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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意料之中

39.意料之中

年羹堯鬆了一口氣, 但又有些不放心,道:“你不後悔?以後說不定……”

以後自然是再見無期,這一點年璟瑤心裡再明白不過。只不過, 再見一面又如何呢?她一樣還是得入宮, 除了日後多一份牽絆, 再無益處。從來就不是尋常人, 一個是天潢貴胄, 一個是官宦小姐,他們身上揹負的東西太多了,註定不可能拋棄一切私奔。她不會是一個下得廚房的巧婦, 他也不是一個合格的漁夫,平常人家清苦的日子, 他們也過不來。當日貝勒府裡的家常小菜, 也不知道費了普通人家幾個月的用度才做得出來。年璟瑤想起曾經有過的辛酸的浪漫, 一時也是心潮起伏,不能抑制。

萬般皆是命, 半點不由人。無論是對她,還是對他,這個決定都是目前最明智的決定。他是一個前途遠大的皇子,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拖累他。

無論期待與否,複選的日子還是如期而至。這個昔日倍受冷落的庶出之女, 一夕之間聚集了年家上下的目光。年夫人忽然發現了年璟瑤的種種好處, 原來她竟是這般地出衆。年夫人的慈愛亦毫不吝惜地表現出來, 她對年璟瑤寄予了太多的期許, 有關複選事宜, 她都一一親自過問。與年夫人的熱切相比,年璟瑤更像是毫不相干的路人, 彷彿複選決定的只是別人的命運,與她不曾有半點關係。年璟瑤靜靜地坐在那裡,極大程度地配合着她們的每一個要求,年夫人要她梳妝她便梳妝,要她試衣服她便試衣服,席間不曾多說一句話。年璟瑤複選的行頭由年夫人一手操辦,她將自己珍藏的首飾拿了出來,從中挑了幾支既珍貴又別緻的珠釵,親自爲她別上。再三檢點之後,年夫人親自執着她的手送了出來,殷殷叮囑了一番,神色從未有過地和善。年璟瑤神情恭敬,年夫人每說一件事她便應聲“是”,一副認真聆聽的樣子。這般地順從,年夫人不能不滿意,懸着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這才讓她上了馬車。陪同年璟瑤前往戶部的自然還有年羹堯。年夫人再三地囑咐,要他好好地照顧她。年羹堯心裡並不舒服,他不知道除了年夫人之外,有還誰對這個結果滿意。

從年璟瑤上車的那一刻起,他便格外留意,留意着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年璟瑤卻是前所未有地沉穩,一路上臉上總是帶着三分的笑意。縱然她此刻嘴角含笑,但那笑容背後,分明是一片死寂,如同死水一般地沉寂。這般的神情,年羹堯既是擔心又是憐惜,她曾經對未來充滿憧憬,如今是否已經絕望了呢?年羹堯不由地輕喚道:“璟瑤。”

年璟瑤微微地擡頭,她似乎對着他笑了笑,道:“二哥。”

這笑容更讓年羹堯無比心痛,雖有千言萬語,卻都堵在了心口。他雖是科舉出身,但卻豪情萬丈,熟讀兵書,時常暢想着能夠指揮千軍萬馬,奮戰疆場。他深信自己前程似錦,終有飛黃騰達的一日,但是此刻他卻無力阻止複選,更無法達成妹妹心中的夙願。百感交集之下,只能勉強道:“你自己小心。”說罷,終是不忍再去瞧她。

之後一路上皆靜默無言,臨了要下車的那一剎那,年羹堯忽然道:“璟瑤,你還這般年輕,往後的路還長着呢。”

年璟瑤原以爲自己已是堅強無比,然而年羹堯的一句話,便輕易衝破所有的防線,讓她差點把持不住。她努力調勻呼吸,低聲道:“二哥,我知道我應該怎麼做,斷不會讓家人失望的。”

戶部的司官對她還是略有印象,一邊翻着花名冊,一邊說:“年小姐倒是富貴相,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年璟瑤心裡更加苦澀難言,口中卻不免謙遜了一番,方纔上了預定的騾車。複選與初選情形相似,只是人數少了許多。得以參加複選的,都是八旗少女中的佼佼者。經歷了初選,秀女們都從容了許多。

過了幾日,垂絲海棠開得更盛,引得蜜蜂在此處盤旋。漢軍旗的秀女仍舊排在滿蒙秀女之後。一名藕色旗裝少女排在了漢軍旗秀女的首位,她盛裝之下,益發動人,她昂首而立,似乎未將其他人放在眼裡。年璟瑤排在她後面,漫長的選秀過程更像是一種無邊無際的忍受,她只是不停在想,一切怎麼還不結束。

雖然複選的秀女不多,但皇帝格外地耐心仔細,他坐在那裡,每一個秀女均細細挑過。佟貴妃依舊坐在皇帝的下首,皇帝也時不時地徵求她的意見,是以選秀的進程一直不快。選到漢軍旗秀女之時,已經正午了。出人意料的是,藕色旗裝少女最先被撂了牌子。她是那麼地美麗自信,皇帝卻不曾多看她一眼,直接將她撂了牌子。雖然皇帝並不一定喜歡低眉順眼的女子,卻也極爲看重婦德,八福晉郭絡羅氏已經夠讓世間他頭疼懊悔的了,如今再見這般傲慢的女子,又如何歡喜得來?

藕色旗裝少女以爲自己勝券在握,這樣的結果讓她呆住了,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也許她並不是喜歡這裡,她只是喜歡衆人豔美的目光,喜歡被衆人捧在手心裡的那種感覺。可是她卻落選了,這在她看來,是沒有來由的。她心裡頗爲委屈,眼圈都有些紅了。若非還身在皇宮,極力保持着體統,也許早就淚灑當場了。有人不免替她感到惋惜,但更多的卻是一派嘲諷,幸災樂禍,倒是年璟瑤有些羨慕:“唔,她竟是這等地幸運。”

年璟瑤安靜地站在御前,臉上帶着溫婉的笑容,一切都中規中矩。她今天穿着一襲白色的長袍,外面罩着粉紅色的琵琶式坎肩,倒也清麗,只是清澈明亮的雙眸彷彿籠上了一層薄霧,如同西湖清晨起霧時那麼縹縹緲緲,迷迷濛濛,雖仍很美,終不及往日的神采。雖然她淺笑盈盈,但皇帝還是隱約覺察了一絲異樣,只覺得那笑容彷彿是雕刻上去,略略顯得呆板。皇帝卻以爲她年輕,這樣的場面終究有一些不自在。排在後面的的漢軍旗秀女,幾乎都被撂了牌子。年璟瑤只覺得微微有些諷刺,盼着進來的人未必選得上,想着方要落選的人卻偏偏卻選上了。所有中選的秀女均被帶至御前,皇帝隨意的一句話,便可以決定她們的命運。但皇帝卻不肯草率從事,他環視了她們一下,宣佈了一項出人意料的決定,“樑九功,所有入選的秀女不必返家,先入住擷芳殿,待朕從承德回宮後,再行定奪。”

秀女們震驚於皇帝的決定,雖然她們當中或多或少都有着中選的期盼,但這麼快就要離開至親,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內心總是有些擔心。但這是皇帝的旨意,豈有不遵從的道理?她們一齊福了福,便跟着小太監退了出來。待到淡出皇帝的視線,所有的秀女均長舒了一口氣,皇帝雖然溫和,但他帝王固有的威儀,仍然讓這些未曾出過閨閣的秀女們戰戰兢兢。此刻她們雖仍低頭走路,卻已抑制不住心裡的好奇,偷偷地四下打量。經過御花園,衆人的腳步便慢了下來。御花園裡花木中的珍品自是不少,只見滿園的鬱鬱蔥蔥,花團錦簇,看得她們眼花繚亂。不遠處,有兩位宮裝女子立在花叢中輕聲談笑,她們儀表、氣度俱皆不凡,顯然是宮中的妃嬪。領頭的太監疾趨向前,打了個千,道:“給德主子、和主子請安。”

德妃很是溫和,道:“起來吧。”

和嬪微笑着立在德妃身旁,神色極爲可親。

那太監站了起來,回頭微微示意。入宮前所有的秀女都是受了教導的,知道眼前的這兩位便是宮中的德妃及和嬪,便齊地萬福道:“給德妃娘娘、和嬪娘娘請安。”

德妃瞧着她們眼生,領頭的太監忙道:“這些都是中選的秀女。”

和嬪在一旁笑道:“想是皇上將她們留在宮中,待從塞外回來,方有旨意。”

德妃目光在她們身上略停了停,眸子的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冒出來,曾經我也這般年輕過。無論心裡想什麼,臉上的神色卻是極爲平靜,笑意卻更濃,道:“現在已經不早了,你早些帶着她們安置吧。”

那太監“嗻”了一聲,這才引着衆人繼續往前走。擷芳殿原本地方就不大,房間也不多,中選的秀女卻有二十來個,是以兩位秀女必須合住一個房間。擷芳殿平時俱有人打掃,雖然旨意下得倉促,太監宮女們張羅了一陣,總算將所有物品都打點妥當。擷芳殿掌事的宮女已站在宮門口迎接她們了,領頭的太監見了那名宮女,趕忙迎了上來,滿臉堆笑,頗爲奉承了幾句。這名太監的職責只是將秀女們帶到擷芳殿,差事辦妥之後,不便久留,便趕着回去覆命了。

這名掌事的宮女,在宮裡已經侍奉多年,辦事極爲謹慎牢靠,因着新進的秀女們還不熟諳宮中的禮節,是以將她派了來,唯恐這裡出了什麼亂子。因爲尚不知道她的姓名,秀女們只是依着宮中的成例,尊稱她一聲“姑姑”。她對待衆秀女的態度,既恭敬卻又不過分謙卑,秀女們見撥到擷芳殿的宮女俱都聽從她的吩咐,各自做着她安排下來的差事,對她都存了一分敬意。秀女們初入宮闈,正需要像她這般熟諳宮中禮節的宮女教導。她站在衆秀女的前面,申明瞭宮中的禁忌,她的聲音並不高,但每一字每一句都讓她們記在了心裡。緊接着,她便吩咐手下的宮女引着秀女們到各自的房間。

秀女們陸陸續續都被帶走了,只剩下年璟瑤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分在哪個宮房,住在哪個房間,年璟瑤都不會在意,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着那名掌事宮女的安排。那宮女卻忽然轉了個身,吩咐道:“隨我來。”

年璟瑤靜靜地跟在她後面,走到最東邊的那間房間。那名宮女推開門,道:“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這房間倒是幽靜,只是略微狹小了點。年璟瑤只略略地掃了一眼,房間裡打掃得纖塵不染,被鋪都是新的,薰爐裡甚至已經點上了上好的檀香。年璟瑤頷首道:“很好。有勞姑姑了。”

那名宮女只是笑着搖了搖頭,她邊檢查房間裡的東西,一邊道:“一會奴婢讓人打些熱水來,年小姐一定是累了,呆會泡個澡,興許會好一些。不知道水裡可要加些花瓣?玫瑰花瓣可好?”

“都好。和我同住的是誰?”

那名宮女含笑道:“沒有別人。這房間略小了些,還請年小姐多擔待。”

年璟瑤再漫不經心,也已發現她對她的不同了。她們只是初次見面,她又爲何如此禮遇於她?她百思不得其解。因着家裡尚未將衣物送進宮來,她身邊又不曾帶着其他的東西,她想了想,拔下了頭上的一支珠釵,遞了過去,道:“姑姑費心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以後璟瑤還要仰仗姑姑的教導。”

她卻並不接受,用手輕輕地一推,道:“樑公公的吩咐,奴婢自當遵從。年小姐的賞賜奴婢不敢領。年小姐若有吩咐,奴婢自會盡力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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