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選的結果, 沒有懸念,沒有意外。
胤祥是少數知道內情的,他有些擔心胤禛, 特地陪了他一整天。有時候, 胤祥會覺得, 一切也許都是命中註定。胤祥不像胤禛, 雜七雜八的閒書他看得不少, 他知道《西廂記》的前身是本《會真記》,他無聊時翻過,最後一個另娶, 一個他嫁,與今日的情形竟是如此地相似。
“還將舊時意, 憐取眼前人。”這個道理, 不知道四哥他懂嗎?
胤禛全然不曾理會胤祥絮絮叨叨的安慰, 只是拉着他喝酒,確切地說, 是在灌酒。喝的是燒刀子,喝得又急又快,一會就醉了。胤禛醒來時,只覺得口乾舌燥,身上卻是軟綿綿的, 沒有一絲力氣, 也不知何時受寒着涼了, 猶不以意, 只讓守夜的侍女倒了杯茶來。滾燙的茶水喝下去, 微微地出了汗,感覺似乎好多了, 這才又躺下。侍女替他掖了掖被子,驚覺他的手很燙,又見他神情委頓,頓時着了慌。三更半夜地,胤禛卻不想驚動其他人,他估摸着並無大礙,只是讓侍女絞了冷的毛巾敷在額頭上,如是再三。誰知效果甚微,高燒仍是不退,待到天明,已是益發嚴重了。一旁的侍女見事態嚴重,立即告知了福晉。那拉.毓秀吃了一驚,昨天見時還好好的,忙派人進宮,請旨請御醫。她匆忙梳洗了一下,連早膳都未曾用,便趕了過去。胤禛只覺得昏昏沉沉的,見那拉.毓秀一臉焦急地坐在牀沿,勉強笑了一下,想寬慰她幾句,怎奈意識漸漸模糊,不久又睡了過去。皇帝此次指派的御醫正是劉勝芳。劉勝芳不敢耽擱,一路上劉勝芳已向來人問了病情,料定並無大礙。不過他是很仔細的人,雖然心中已有定見,仍不敢大意,細細地把了脈,問了診。
那拉.毓秀迭聲問:“怎麼樣?”
劉勝芳微微一笑,道:“貝勒爺並無大礙,只是感染了風寒,急怒攻心所致,調養幾日就好了。”
那拉.毓秀不由鬆了一口氣,劉勝芳醫術精湛,他說並無大礙,她自然是信得的。劉勝芳開了幾副藥就回去覆命了。那拉.毓秀含笑稱謝,忙派人送他出去。那拉.毓秀心一寬,這才發覺自己腳下虛浮,她已半日不曾進食,有些撐不住了。
這病來得突然,胤禛原是隨扈的皇子,此時卻也不宜出行,因此皇帝留他在京中休養。隨扈這差事,人人都爭着去,一來可以避暑,二來在皇帝面前有很多表現的機會。心思活絡的皇子們對這事兒都特別踊躍。胤禛這一病,自是將機會拱手讓給了別人。
傍晚的時候劉勝芳前來複診。他摸了摸的額頭,又把了把脈,微微皺了皺眉頭。這樣的神情,與先前已是大不相同。
那拉.毓秀微覺不妙,忙問道:“有什麼不妥嗎?貝勒爺怎麼還未醒來?”
劉勝芳搖了搖頭,道:“燒既然已經退了,人原也應該醒來纔是,怎麼還是這般地昏睡?容我再斟酌一下,明日再過來診治。”
那拉.毓秀深知劉勝芳的能耐,他開的那幾劑藥確實有效,幾碗藥喝下去,燒馬上就退了。可是,人還是不醒,總是讓人憂慮。莫非還有其他的病症,連劉勝芳都束手無策?一時間心亂如麻,抓不住一點頭緒。
劉勝芳察覺到她的緊張與慌亂,忙寬慰道:“燒已經退了,人必不妨事。想是貝勒爺近期過於勞累,心力交瘁,調養一些時日,定可痊癒。”
誰知過了兩日,人還是未曾醒來。就連劉勝芳,也幾乎認爲自己診錯了。那拉.毓秀不認心別人,自己在胤禛房裡守着。她執着他的手,望着他略顯蒼白的臉龐,眼淚便簌簌地往下掉。
其實胤禛早已大好了,只是潛意識裡不願醒來。無能爲力,這種挫敗感一直纏繞着他,他只覺得極爲疲倦,因此寧願在黑暗中沉沉地睡去。睡夢之中,彷彿握住了一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手心卻微微覺得有點涼,彷彿有冰涼的液體落入自己的掌心。這樣的情境是這般地熟悉,彷彿如同昨日曾發生一般,卻又像是隔了許久,再伸手已無法觸及。一瞬間內心便翻江倒海起來,彷彿有一把極鈍的刀在心口裡銼着,他只覺得陣陣地刺痛,終於緩緩地睜開眼睛。那拉.毓秀依舊在無聲地飲泣,胤禛斜眼望去,但見她妝容已經花了,額前的一綹頭髮亦掉了下來,可是她卻渾然不覺。他不禁一陣感動,反握住了她的手,道:“哭什麼,又不是大病,我這不是好了麼?”
胤禛病後初愈,聲音有些暗啞,那拉.毓秀聽得那聲音,先是一愣,待定睛一看,胤禛已然醒來,此時正衝着她微微一笑。那拉.毓秀內心自是一陣狂喜,只是不住地說:“爺可把我們給嚇壞了。”過了許久,方纔醒悟過來,忙喚道:“來人,快去備粥。”
外面守夜的侍女忙趕了進來,那拉.毓秀這才發現胤禛依舊握着她的手,微微漲紅了臉,慢慢地將手抽了回來。她下意識地攏了攏額前的碎髮,猛地想起,方纔那一番痛哭,妝容肯定已是一塌糊塗。她素來注重體面,在下人面前從不曾這般狼狽過,不由地有些窘迫。
胤禛道:“不拘什麼,只需清淡一點的。另外,打盆熱水來。”
那侍女答應着出去了。胤禛也不曾見過那拉.毓秀這般狼狽,他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反倒覺得有些許地可愛,忍不住擺弄一下她額前的碎髮,道:“一會先擦把臉。”
那拉.毓秀卻下意識地避讓開了,用手抿了抿額上的碎髮。胤禛不覺有些失望,她縱然是狼狽了一些,讓他瞧見又有什麼關係呢?
待得梳洗完畢,她的妝容已是整整齊齊、一絲不苟了。他半靠着迎枕坐了起來,她則一手端着粥,一手執了湯匙,一勺一勺地喂着他。他輕輕地啜着那清粥,畢竟只是剛醒過來,吃了小半碗便擱下了。她抽出了肋下繫着的絲帕,正打算幫他擦掉脣邊的殘漬,他卻將那絲帕子接了過去,略微擦拭了一番,若無其事地將那方絲帕遞了回來。那拉.毓秀卻是有些愕然,方纔他的眼裡彷彿流露出幾許的柔情,讓她內心猶自激動欣喜不已。這份柔情來得太快太突然,彷彿像是做夢一般。不,也許就是一場夢,當她猶在回味的時候,這夢已然醒來。她內心縱然失望,面上卻絲毫不曾流露出半分,只是道:“貝勒爺都睡了快三天了。前天皇阿瑪派人來瞧過,實在等不得,已經起行了。皇額娘這兩天也曾派人來。”
胤禛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過了半晌,他方記起隨扈的事情,隨扈他原是極爲看重的,只是現在卻無暇理會這些,道:“知道了。”
那拉.毓秀道:“十三弟臨行前還特意過來探視。”那拉.毓秀見胤禛並不言語,以爲他仍介懷隨扈的事情,不免勸解道:“皇阿瑪近來常常出巡,將來總是有機會的。隨行扈從,車馬勞頓,總是不利養病。”
胤禛知道她極關切他,頷首道:“我知道。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看你,近來瘦多了。”
就是這麼一句話,那拉.毓秀幾乎落下淚來,只覺得所做的一切,有了這句話,便也都值得了。
胤禛讓守在外面的侍女提了兩盞琉璃燈,又命兩個嬤嬤跟着,護送着那拉.毓秀回去。那拉.毓秀的欲言又止,她隱約的失落,他並非一無察覺,只可惜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其實,他們也曾有過一段很溫馨的日子。成婚的時候胤禛十四歲,那拉.毓秀年紀略小,只有十三歲。他們年紀雖然相仿,但在閱歷方面卻大不相同。胤禛六歲入書房讀書,康熙外出巡幸時也常常隨扈出行,眼界自非常人可比。更何況,對於皇子來說,十四歲正是成婚的年齡,他的兄弟多是在這個年紀成婚的,而他們的父皇康熙更是早在十二歲的時候就進行了大婚。那拉.毓秀雖是將門之女,但是現在的風氣和關外大是不同,縱是滿州貴族的女子,也多是養在閨閣當中。順治帝和康熙帝皆崇儒學,是以滿人家的女子亦學着三從四德,努力針線刺繡,往日縱馬馳騁的情形如今已難以覓尋了。
康熙對皇子的嫡福晉是極看重的,那拉.毓秀正是以出身顯貴,品行淑慎被康熙選中,指爲皇四子胤禛的嫡福晉。每位皇子在成婚之前,照例都會選派一名女子引導皇子男女之事,胤禛也是如此。在迎娶那拉.毓秀之前,他已有了格格宋玉芬。儘管如此,在胤禛心目中,那拉.毓秀與宋玉芬是不同的。那拉.毓秀是他的嫡妻,是他今生要攜手度過的人。
灩灩的燭光下,那拉.毓秀低垂螓首,笑容是那般地靦腆羞澀,偶一擡頭,那目光含着脈脈深情,這一切都曾經一點一滴地印在了他的心裡。當窗外唱着祝歌,他與她吃下子孫餑餑的時候,他也曾真誠地希望他們可以相知相守,共同經歷風雨。可是,很快地,他就發現了他們志趣上的不同。兩人獨處的時候,他們時常相對無言。日子久了,胤禛的心便淡了下來。
孝懿皇后在宮中的身份原是最爲尊貴的,因着她的關係,胤禛才得以留在宮廷,並得到皇帝的親自撫育。這是除了太子之外其他皇子都未有過的殊遇。孝懿皇后已病逝一年多,時間並不能彌合胤禛和母妃的關係,放眼宮中,他儼然成了孤立的一個人。這樣的落差,一度讓他彷徨,惶恐,心情亦是起起落落,看在旁人的眼裡,便成了喜怒不定了。衆人皆是這麼說,就連皇帝也都是這麼看了。
雖然那拉.毓秀也稱得上是三從四德,但她本人對漢學卻是生疏的。他們曾經有一個很可愛的兒子——弘暉。弘暉曾經是他們唯一的寄託,只可惜這個孩子卻過早地夭折了。
十多年來,她都信他敬他,甚至所有的事情都依從着他。只是所有的一切,離他所期盼的,卻漸行漸遠。她再也沒有機會知道,他對她曾經有過怎樣的期盼。她更不會明白,身爲愛新羅覺的一員,他有着怎樣的抱負。而這一點,卻是他所堅持的。他一直期盼着,她遲早會懂的,可是她終究沒有。如今回首以往,他對她除了感激,仍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