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急着見樑九功, 樑九功那頭也是火燒火燎地,急着向他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出宮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等他向皇帝告了假, 領了腰牌出宮, 已經是晌午了。胤禛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見樑九功還要磕頭請安, 忙一把將他拽了起來, 他急怒攻心,手上的力道不免大了些。樑九功不動聲色地揉了揉手臂,心想這手只怕淤青了。這才知道四阿哥對這事如此看重, 沮喪之下更是懊惱。
這陣子真是禍不單行,要不是那幾日欠下了鉅額賭債, 以他的謹慎, 也不至於貿然地答應這麼棘手的事情。明朝時宦官專權, 皇帝引以爲戒,一向不許他們摻合政事, 所以他們做事一向很有方寸。樑九功雖然愛財,卻一直比其他人更謹慎,這次破例實在是迫不得已。樑九功未入宮前就是一個小混混,當年家鄉水災,活不下去了纔到宮裡當了太監。他如今在宮裡也算體面了, 便時不時技癢難耐, 經常到宮外玩兩把。他也是神乎其技, 進出賭坊幾次, 就將多年的積蓄全部拱手給了別人。他殺紅了眼, 胤禛請託他辦事,他不假思索就將事情應下來, 當天晚上又去翻本,卻又輸了個精光。爲了這事,樑九功也是殫精竭慮,奈何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皇帝竟然如此賞識年羹堯,有心要擡舉他妹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誰也不是大羅神仙,哪能料到這一層?事情最後還是辦砸了,這樣的結果終究是很難向胤禛交待。
樑九功硬着頭皮解釋,“四阿哥,這事本來挺順當的,名單上的順序也做了一些改動。誰想到,皇上前些時候單獨召見了年羹堯,對他頗爲賞識,所以不免對年小姐多留意了一點。”
胤禛臉色很不好看,心中暗罵他收了錢卻不辦事。但他到底是知輕重的人,過了一夜,他已然不像昨天那麼衝動,樑九功畢竟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他也不能過分得罪他。再說了,此時再多的責備也於事無補,因而只是問:“我知道,這事也怨不得別人。只是,複選的時候……”
樑九功已經被這件事情搞得嚇得焦頭爛額,這次他不敢託大,躊躇了一會,說 “四阿哥也知道,皇上做事一向自有主張。複選的時候,奴才也很難再做安排。”
胤禛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只覺得最後一丁點希望也破滅,心情懊喪得難以復加,也沒心情再與他周旋,道:“此事還請樑總管盡力安排。成與不成,都不怪你。”
“奴才盡力。”樑九功心裡是不抱希望的,但此時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順着他的話說。
傅鼐替胤禛送客。事情沒做好,樑九功也不好意思收他的銀票,只不過他最近手頭緊,要他拿出一萬兩銀子,只怕得變賣了手上的古玩才行。到了門口,樑九功道:“給貝勒爺遞個話,銀票我過幾日送還回來。”
傅鼐在胤禛身邊多年,對他的稟性自然是再熟悉不過,因此代他推辭,道:“樑總管爲這事盡心盡力,爺心裡都知道。銀票什麼的,切勿再提了。爺送出去的東西,從來沒收回來過。”傅鼐想了想,還是不免多了句嘴,“如果此事還有轉圜的餘地,還請樑總管鼎力相助。”
樑九功點點頭。他原就知道胤禛對這件事情上心,卻也沒有想到他認真到這個地步的程度。但事已如此,絕不是他一人之力可以改變的,只能聽天由命了。
胤禛默默坐了一會,才問:“樑九功走了?”
傅鼐道:“是。臨走前,他說會把銀票還給爺。”
胤禛聽了只是冷笑。他只想事成,爲此不計任何代價。他爲這件事情輾轉周折,付出的又豈只是一筆銀子?
傅鼐不由顫了一下,他回道:“奴才已經替爺回絕了他。奴才昨天去查了一下,才知道樑總管在賭坊裡一向大手筆。前些時候他進出賭坊多次,想來最近手頭上也不寬裕。”
胤禛不耐煩,揮揮手,道:“誰要聽他這些事!年府那邊來信了沒有?”
胤禛這脾氣發得全然沒有道理,樑九功的事兒原是他讓查的,不過他此刻顯然沒有心情理會這些。傅鼐知道胤禛此刻正惦記着年府的消息,立刻道:“奴才這就去看看。”
過了一會,傅鼐就領着一個丫環急匆匆地過來了。
胤禛一見她就問:“怎麼樣?怎麼樣?”
那丫環回道:“奴婢把藥材送去年府,這回年夫人卻是不肯收。奴婢想見年小姐,年夫人起先也是不肯。”
胤禛皺眉,道:“揀要緊的說。見了就說見了,囉囉嗦嗦地扯這些做什麼。”
那丫環馬上道:“奴婢再三懇求,這才見了年小姐一面。貝勒爺交待的話,奴婢一五一十地說了。可是年小姐說,她不會去,讓貝勒爺不必再等。”
胤禛手用力一拍桌子,茶碗被震得跳了起來,茶蓋和茶碗磕碰有聲,他怒道:“胡說八道。”
那丫環平素原是伶俐的,但此刻見胤禛面目不善,頓時慌了手腳,話一時也說不利索了,“年,年小姐,確,確實這麼說。奴,奴婢親耳所聞,斷不,不會聽錯。”
胤禛一腔怒火,他在府裡奴才面前並不加掩飾,看到那丫環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更是惱火,只覺得最近諸事不順,連一丁點順他心意的事情都沒有,見誰都氣不打一處來,就連一直垂首侍立的傅鼐都不能倖免。
“你是怎麼辦事的?!叫你挑個伶俐的去,你看看,這人連話都說不利索。”
傅鼐十分無辜,無緣無故陪着捱了一頓罵,不過他知道胤禛從昨天開始就心境不好,此刻估計是氣得太過了,他心裡也急,向那丫環頻使眼色。倘若她回話還這麼支支吾吾,兩人就得倒黴了。
胤禛見她煞白着臉,也知道自己方纔有些過了,但他眼下已經剋制不住自己。
私下會面的確於禮不合,但上回她答應得這麼痛快,這次竟然拒絕了,難道她不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面嗎?
他灰心得很,語氣也軟了下來,“她還說了什麼?”
她見胤禛不再那麼疾顏厲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道:“年小姐還說,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請貝勒爺不必介懷。”
“好了,你們都下去吧。”胤祥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適時地替他們解了圍。
那丫環聽了如獲大赦,傅鼐也覺着鬆了一口氣。胤禛這麼不問青紅皁白地大發脾氣,這還是第一次,也難怪她嚇成那個樣子。
胤禛十分疲憊,道:“你怎麼來了。”
胤祥並沒有回答,而是幫他倒了一杯茶,道:“四哥先消消火。”
胤禛苦笑了一下,他也知道自己方纔失態了,只是此時心裡沉甸甸地,壓得難受。
按理說,這類事情胤祥不該摻合。何況,不過短短月餘時間,能有多深厚的感情呢?他還年輕,對男女之事還未怎麼上心過,福晉兆佳氏沉默寡言,他府裡還有幾位格格,這些妻妾都是皇帝指婚,胤祥待她們,也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意思。他想了想,才道:“其實這樣挺好。見一面又能如何呢?徒增傷感而已。”
胤禛道:“你都聽到了。”胤禛其實也不知道他這麼執着地想見她一面,究竟是爲了什麼。只是一想到今後再也見不到她,心裡就像是有爪子在撓,片刻不得安生。也許,他只是不甘心。然而,就連這最後一面,她都選擇了避而不見。
胤祥點頭,道:“難得她看得明白。四哥你難道還看不明白?”
“你不懂,你不明白。”胤禛的語聲裡多了一分悲愴。也是直到昨天,他才發現,原來他竟有那麼在乎。
“你爲什麼不高興?”在花園裡她如是說。幼年的時候,皇帝說他喜怒不定,之後他便努力地改了,心思都藏在了心底,他的妻妾不少,卻很少人知道他心底的喜怒,而她卻能一眼看透。
“這一幅只是初學之作,除卻前面幾個字頗有些樣子,其他毫無技法可言。當時想必是尊長手把手執教,上下敦睦,其樂可現。”她家學淵博,在書畫上,是他難得的知音。
原來這個世上,有人可以這麼懂他。自從打定了主意要娶她,他就在心裡默默盤算,只等選秀之後就去上門提親,聘禮什麼,他都暗暗置下了。他甚至還想到,過上兩三年,便要請旨封她爲側福晉,絕不能委屈了她。他從來沒有這麼用心過,他興致勃勃地想了這麼多,如今一切都成了奢望,他怎會不失望?怎會不難過?
這些胤祥自然無從知道,他只覺得胤禛在這件事情上認真過了頭,他很冷靜地說:“四哥,這件事情到此爲止吧。能做的你已經都做了,放手吧。如今唯一慶幸的是,這事兒沒有鬧得沸沸揚揚,要是有一丁半點傳到皇阿瑪耳朵裡,那就麻煩了。”
胤禛苦笑,縱然他不放手,又能如何呢?皇帝最是遵守禮法,定是不可能成全的。
年璟瑤站在閣樓之上,風吹得衣袂飛舞,她原就清瘦,前些時候又大病了一場,此時倚在欄杆上,更似弱不勝衣,彷彿隨時都會隨風吹走一般。年羹堯駭了一跳,唯恐她一時想不開,連忙衝了上去,一把將她拉了過來,道:“外面風大,你身子不好,怎麼站在這裡吹風?”
年璟瑤道:“有點悶,出來散散心。”不過兩三天的功夫,她彷彿就已經成長了許多,臉上只是一味的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來。
年羹堯見她臉色蒼白,表情平靜得近乎呆板,這副哀莫大於心底的模樣,讓他十分憐惜。本來,他聽聞貝勒府來人,便知其中必有緣故,唯恐她又私下出去和他見面,因而急着趕來阻止。可是,此時見了她這般模樣,他又十分不忍心。他想了又想,末了還是狠不下心,道:“你要去見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千萬莫要讓別人知道了就行。”
年璟瑤搖了搖頭。最近她的話越來越少,彷彿不到萬不得已,她都懶得再開口了。
年羹堯咬咬牙,道:“你怕大娘不放你出去?別擔心,二哥幫你想辦法。”
年璟瑤道:“我已經回絕了他。”
年羹堯鬆了一口氣,但又有些不放心,道:“你不後悔?以後說不定……”
以後自然是再見無期,這一點年璟瑤心裡十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