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輝塵回到家,老媽說:“那個長住客怎麼樣了?問了什麼沒有?”
“問個屁!”
“你每天下班這麼晚,少跟不相干的人扯些陳皮子爛穀子,耽誤時間。”
“今天倒沒扯什麼,他愣說少了菸缸,要不是同事幫我找到,我頭大眼木的還下不了班呢,在臭哄哄的大黑垃圾袋裡翻了足足一刻鐘,做半間房的時間都有了,長住房平常誰會去清點物品,那麼大的菸缸誰還會發昏扔了?這人真是,我就是沒給他歸位而已。”
“他準是看出你一幅昏頭顛腦的樣子,不放心你做事。”
“我在家做事昏,在外面不但不昏,還很拚,外面每一步都關係到錢,是衝着掙錢去的,不是賠錢去的,替班把他不用的那隻移了位,我沒留神又把他常用的這隻歸錯了位,差點平白賠一隻。”
第二天吳輝塵進屋打掃,吳生在打電話。
有手下在電話裡跟他說不幹了。
“好!有骨氣。”吳輝塵心說。
聽到下面炒上面的魷魚,她無來由地高興。
賣保險的辭職這麼簡單?可以一個電話搞定?服務員辭職還要被整一個月呢。吳輝塵留神聽着,手上也沒閒着,在刷馬桶。
吳生順水推舟說:“我知道你不想幹了。”接着打電話給另一個屬下,叫他幫忙找個人過來。
也有可能不是辭職,只是撂挑。
找不到人,那屬下不便推,只得胡亂說找某某來頂兩天。
吳生說:“某某剛離昌回京了,又要他轉程,怕是不情願,算了,再找吧。”
當他責怪幾個手下業績不理想時,口氣不很直,既不兇也不和軟:“四個人才賣八萬?”過了一會兒對另一個人說:“你肯定有語焉不詳的地方,買這個險種的人不會這麼爽快……退保糾紛太多。”
電視機開着,在播放央視臺的名人演講。
她早猜到他是培訓師,正在不斷學習不斷進步中。手機沒電了,他插上充電器,看着吳輝塵,說:“我問你,你穿的襯衫是工服嗎?”
“嗯,我想穿好點兒老闆不讓。”
“你又偷關了我的空調?”
“我就關十分鐘,掃完了我給你開。熱都熱死了。”
“外面是什麼天?”暗房窗戶不對外,他問。
“雨加雪……。”
“雨加雪穿一件襯衫你喊熱?什麼情況?你的襯衫太透,有必要大冬天穿這麼透嗎?還有,你爲什麼老戴着幅大黃手套,一進屋就往我這地毯上一撂,別人都不戴,你這脫脫戴戴也要工夫,十分鐘你完不了。”
“我下水要戴的。”吳輝塵嘻嘻笑。
“充好電了,我給老家打個電話,想聽不?正宗鄉音,你看你聽得懂多少。”吳生說。
他重新把身子陷進沙發,用家鄉話打起了長途漫遊,吳輝塵湊過去聽,剛要插嘴,吳生衝她做了噓的手勢,她把耳朵支過來,眼睛盯着他的嘴,胳膊撐在他的膝蓋上,她邊聽邊偎着他的雙膝,她好大膽,明知他比她小很多,但她一剎那覺得他既像哥哥,又像父親,像弟弟,像愛人,像空氣一樣讓她安適,他沒有任何體味,不香不臭的多巴胺釋放得多麼難得!她調侃地衝着他傻樂,他講完電話,同樣安然適然地笑看着她,“翻譯吧。”他說。她站直,鄭重翻譯了一遍。
他對她的依偎沒有詫異,他們第一天看牀墊商標的時候就偎在一起了。
“譯得還行。”他說。“就是不會講。”
“我打掃完了,看,暖氣打開了。”吳輝塵幫他帶上門走了。
那天時間過得飛快。雖然她沒有再走到那頭去。
她下班回家,手機短信響了,吳生髮的:忙完了嗎?
她趕緊回信:剛到家,明天我休息,想去超市,你就要退房了,我捎帶點兒江西特產順路給你送去酒店,要不?我想……盡點兒地主之宜。
電話鈴響了,吳生直接說:“吳輝塵同學你也不整個微信,短信都好久沒用了,你不用給我買東西明天……。”
吳輝塵說:“我看見你書桌上存了半塊酒席上的千層餅,都兩天了,存得好密閉呀,有那麼艱苦嘛?撐死餓鬼的東東,外面攤子排檔有的是……。”
“呵呵。”
“……好吧,我明天不過去。”吳輝塵放下了電話。
電話又響了,吳生說:“你明天可以過來。”
“蘇婧在嗎?”她這會兒纔想起女主。
“她明天不在。”男主說。
放了電話,吳輝塵對自己說:犯賤。
第二天吳輝塵從超市到酒店再回家,不但不順路還繞了遠道。
她不辭辛勞地送禮上門,吳生拿起早已備好良品鋪子回贈她,那是酒樓的贈品,她還說:“好高檔啊!”
其實她的禮更重,沒打一絲折扣的,她買的時候是毫不遲疑的。
“瞧我今天穿的小紅棉襖!”她進門興高采烈地說。“有點人模狗樣吧,不再象個服務生了。”
吳生過來捏了捏她的大腿:“下身穿少了。”
“噫,別介!”她讓開說。“我今天是可以跟你平起平坐的人,我坐五分鐘就走,進來體驗一下VIP的感覺。”
吳生見她避讓,便有幾分侷促,吃她帶來的南瓜棗糕還背過身去剝吃。
“哈哈,像個小媳婦。”她說。
“你纔像小媳婦呢。”
吳輝塵一屁股陷進沙發,用壞兮兮的眼睛斜着大門口說:“我,不是小媳婦,是大老爺。”
他並沒有哈哈大笑。
“我走了。”
“行。”吳生點點頭。
“他爲什麼不留我多坐會兒?”吳輝塵邊走邊想,她有點喪氣,但很快就忘了這份喪氣,因爲她吃着他的不花錢的良品鋪子味道不賴。
休息天總算過去了,要上班了,呀,又上班了,她還從來沒有這樣盼望過上班呢!
她去開工作間的門,吳生穿着件挺暴露的汗背心就出來了,來找她的,比她還傻的樣子。
“先生,您,有什麼需要?”她嚴肅地發問。
吳生愣住了。
她樂了。
“你耍我。”他說。
“沒有呀。”
“去跟我打掃,等好久了。”
“晨會開了半個小時,都想早點結束呢。”
輝塵一進612就本能地把熱風關了,去清理面池,吳生冷得把夾克穿上了,走過來,膩兮兮地又捏了下她的褲腿:“你不冷嗎?”
“討厭。”她說。“虛僞。”
他站在她身邊,看臺面上方鏡中的自己,手又蹭過來,吳輝塵盯着他蠢蠢欲動的大手,一下推開,她撲到他的胳肢窩那兒嗅着,貓聲貓氣地說:“你不就是想這樣兒!”他呵呵笑了,面對她不合時宜的率真,他不老實的大手只能摸摸她毛茸茸的短髮了,他們緊緊抱在一起,好一個熊抱!他高興得把她抱離了一點地才放下。
“你胸肌還挺發達嘛。”她說。“你在陸軍學院學體育麼?”
“學文。”
“假的文科生。”
“你呢?”
“我是假的服務生。”
“那你的真實身份是?”
“我是才女。”
“我信你個鬼!”
“我會畫畫。”她做了個揮筆的姿勢,胳膊碰落了檯面花瓶裡的插花,她把花撿起來,像小姑娘似的放在嘴邊蹭着,望着他笑。
“髒。”吳生奪過花朵來扔了。
他怕她興奮過度打掉花瓶,端起空瓶放到地角線邊上去了。
“真細心。”她誇。
“嗯?你沒關大門?”吳生聽見對門響了一下。
“我打掃肯定不能關門啦,傻。”
兩人走到門邊張望。
“我該走了,我待會兒再來。”輝塵說。她沒忘記排房很緊,調情交友只是遊戲。待會兒她也不會來,但她偏要跟上帝這麼說。
“待會兒我要出去。”上帝拿俏。
“那就出去唄。”清潔工說。“反正您這間我已經打掃好了。”
吳輝塵推車往別處去了。
其實吳生一整天沒出去,等她再來。
她沒來。
次晨也沒來。
他早早出來找她的工作車,沒有車。
她總要來打掃的。他知道。
他有點猴急,在房間坐臥不寧,一會兒又踱到盥洗間照照尊容,吃得胖了,再消瘦些就更讓女人心疼了,這不爭氣的體形再不減肥不行了,魅力下跌,跌得比股指還快,每天拉妻子出去吃夜宵,妻子都勸他免掉夜宵,她哪知他胖子比她瘦子更不經餓,扛不住晚上不吃不喝,最後弄得喝水都長膘。吳輝塵頭一遭撲他懷裡還被他的肚子頂了一下,“啊呀,沒發現你是官肚!”她驚呼,她不知道他過去有多瘦,比他妻子還瘦,蘇婧給他生了一對胖墩龍鳳胎以後,瘦成一根絲瓜條了,他卻橫向發展。
話說回來,過去他不過是一介窮瘦書生,改行後業務做得風生水起,不同凡響。中年不發,豈待何時?他自認爲外形股指下跌,女人卻不這麼看,多少女人要“撲殺”他,有時並不全爲了錢,只要你看上去有錢就有魅力,並不真要你掏錢,女人要的是虛榮。他現在看上去就是肥美型的成功人士標準身材。
想到這兒,他對自己的身材很滿意了。
他是個會賺錢又有家族觀念的舉足輕重有擔當的男人。
佔一個清潔工的便宜有傷大雅,又是上了點年紀的老女人,好在神不知鬼不覺,又是她主動,他就要甩手走人了。吳輝塵膽大妄爲,淺薄無知,他要懲辦懲辦她,順便把她“手刃滅口”。
他覺得過程倒挺有趣,吳輝塵怪誕而有趣。聽她同事說,她還沒結婚,這麼失敗?
奇怪,她去哪兒了?轉中班了?不對,還沒到週二,下週二?下下週二他都退房了……
中午,他下樓去外面吃飯,吃完飯終於在一樓電梯口碰到吳輝塵。
“你怎麼不去我那兒打掃?”
“掃好了,剛剛掃好的,”輝塵說,“我上午去七樓趕房去了,有團隊要到。”
她一邊說一邊招呼另一個同事一同往停車場後面的食堂去了。
吳生回屋辦公,屋子確實已經歸整過了,連書桌玻璃板底下的滲水都擦淨了,這擱在別的服務員有可能不管,因爲玻璃板上面壓了電腦檯燈書籍,很難擡,一下兵貴神速了。
不行,他還得去找找她,正犯邪癮呢,她上午掃了七樓,這會兒吃完中飯該回六樓了,都一個小時過去了。
他帶上門出來,去找吳輝塵的工作車,原來六樓的走廊是回字型,曲徑通幽,七彎八繞,轉過十步一亭五步一崗的抽象瓷雕和大盆綠植,終於看見工作車停在609尾房門口,卻不見人,尾房門也關着,難道她跟609房客也有貓膩?他做賊心虛地思忖着……狐疑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妻子不知何時回來了,正在整理桌上的資料。
他們約好下午四點去建行總行的。
“你去哪了?”妻問。
“隨便走走,散散心。”
“你看這都是些什麼散心的東西?”妻子指着地上的黃色小卡片說,“防不勝防的,每天都發。”
“服務員說是外面人發的。”
他嫌惡地把門縫底下的裸體卡片踢到遠遠的公共走廊上去了。
第三天,吳輝塵故伎重演,一上午不露面,吳生去七樓也沒尋到她蹤影,她被分了十一樓幾間髒房要做,趁吳生中午出去用餐時把612整好了,不再進門。
第四天六樓沒有空房,所有分房都在本樓,吳輝塵無處可逃,她把車推靠在1號房門口,正待開工,吳生從走廊盡頭過來了,他本來走得很急,快到工作車邊上又裝出閒逛的樣子,湊到車面來挑選耗品,還貴氣十足地用手擋了擋從1號房玻璃窗反光晃進他眼睛裡的一縷冬陽,吳輝塵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說什麼好。
那幾天是她最後的欣喜時刻,她知道這個至少看上去很體面的別人的愛人在等待和尋找她這粒灰塵,她沒法判斷這人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她感興趣用一點小陰謀爭取來的,她覺得事情走到這步已經很值得驕傲了,可以停止了,她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也知道有婦之夫沒幾個好東西,所以她迴避了他和她自己。
現在他站在她面前,懷着鬼胎,隔着髒兮兮的垃圾車望向這個有點年齡的女人,其實她遠觀像一個小男生,性情也像,上一步是她在隔靴搔癢,下一步會發生什麼,在他的掌控中,只怕他還沒興致玩呢,奇怪的是他現在特有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