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對付各類髒亂差的房間,中班對付的是房間各類怪客。
電視升級以後,有一半客人不會用,服務員橫向縱向各處跑樓,一個人,不厭其煩,再碰到有退房要打掃,往往中斷五六次,九十分鐘都掃不完,忙起來比早班更焦慮,只能祈禱上帝少退些髒房出來,寧可不賺那幾元提成,一心對客。
“您要調什麼節目?”吳輝塵問613的客人。
“我也不知道。”客人說。“問題是你們的爛電視什麼節目都調不出來。”
吳輝塵看了看時間,說:“驚悚片《畫室驚魂》怎麼樣?這個時間看有身臨其境的效果。”
客人答應了。
吳輝塵想:驚得差不多你就該睡了,不會再來麻煩老子。
這裡剛調完電視,對講又呼她去給幾撥醉酒的客人開門。
“開你媽逼,出門都不帶卡。”她心說。
拿起對講道:“好滴,收到,這就去。”
“613電視調好沒有?”周木在對講裡問她。
“調你媽逼,多餘問。”她心說,不得不再次拔下對講:“已經調好。”
“調好了再送根數據線給1201房!”
“送你媽逼,”她心說。“一句話分兩半說。”
不得不再次拔下剛插進腰的對講機:“好滴,收到咧。”
“吳輝塵吳輝塵!”這回換成了文員小何的聲音,她大概拉完耙耙回來了,得換周木去煮夜宵了。“1308衛生間積水快弄一下!”
“弄你媽逼!”她心說。從613出來,路過612,放輕了腳步,小聲應道:“好,我去弄。”
十樓走廊酒氣沖天,兩個老男人在等開門。
一個男人是領導,另一個是下屬,賤兮兮地扶着領導。
吳輝塵用總卡開了門以後須把門推到有門吸的地方,要不然門會彈回來,因爲那個下屬兩手都攙架着醉漢,騰不出手擋門,剩下的問題是:吳輝塵幫他倆推擋了門以後,就得迅捷地閃避,出來,要不然過道狹窄,那個路數不正的醉客會趁勢捱過來動粗。果然,她預感準確,那個被扶的人把手探過來,搗向她胸前,她躲得及時,那人只把她的胸牌扯落了,吳輝塵罵了句叉!撿起牌子,又惡罵了句才走。
十一樓喝醉的是另一夥開年會的年輕人。
小子直接睡在門口走廊的地毯上,吳輝塵像沒看見似的匆匆趕過來開了門,其他人道了謝,望着吳輝塵說:“姐姐是見過世面的,喝成這樣見多了,不足爲奇。”吳輝塵嗯了嗯,走了。
吳輝塵給1308清幹了積水,想想又覺得剛纔對十一樓有點冷漠,不妥,有人倒地呢,便又下去十一樓,那間房門開着在透酒氣,睡走廊的小子已被拖進了臥室,吳輝塵在門口問道:“他有事麼?要不要送醫院?”
房內同伴說:“他沒事,謝謝姐。”
還是年輕人可愛。
……
終於忙到夜深人靜,那間擱置了九十分鐘的退房可以去把它做出來放掉了,只差吸下塵收個尾,愣是一到那兒剛拿起吸耙,對講機就把她呼走了。
周木和文員先後洗完澡下班回家了。
吳輝塵打了下班卡,回到六樓工作間,洗澡,那裡有三張活動摺疊牀,只加了一張給客人,其餘閒置,她打開一張準備就寢,太累,跑樓太多,兩腿像灌了鉛,走回去不亞於二萬五,就在這兒睡到翌日回家好了,她在這兒曾度過了N個黑夜,彷彿睡在宇宙深處,不知今夕何夕。
爲了方便夜班人員對客時取用布草,她連門都不上拴,知道足夠安全。
聽到電梯響和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她支起身子細聽,突然反應過來,悄悄爬起來,話音遠了,她把門開了條縫往外瞅,燈光明亮的走廊上,那兩人熟悉的身姿正背對着她黑暗的工作間向612走去,他們像初戀情人一般把彼此的手拉得長長的,互相勾着手指頭,晃悠着,因爲確定更深夜闌無人,這對中年神仙眷分外煽情地低低地說着什麼好笑的事情,原來這對璧人走在一起一般高矮。
吳輝塵用勁把她的門關上了。
之前路過612還不敢放重腳步哩,敢情人家壓根不在房,她上中班跟他搭什麼鬼界?還惦記着!自作多情的是她。
翌日,吳輝塵換了大衣出了工作間。
“吳輝塵,辛苦了!”碰到主管來上班,她知道吳輝塵這條單身狗最近中班常在工作間過夜,“你今天不用上中班了,補休一天,明天恢復上早班,招到人了,以後只在中班輪休替下班就行。”
“好吧。”
吳輝塵轉回早班又開始了例行趕房。
趕得八九不離十了,當然不能真留到最後一刻去敲612的門,那就晚得過份了,不能因爲人家馬虎就得寸進尺。
兩口子都在呢。
雖然女主人很和氣,孫金玉也愛趕在女主人出門的時候進去打掃。
吳輝塵在門口問:“方便打掃麼?還是等您們出門。”
吳生大聲歡迎:“嘿,是你!你有多久沒來了?”
“沒多久,一週吧,你們快退房了吧?”
“不,還有十多天!”吳生說。“你進來打掃吧。”
吳輝塵把工作車抵住門,還沒來得及進屋,吳生又迫不及待問她:“你去問了你媽媽了嗎?”
吳輝塵異樣地瞥了女主一眼,一直一言不發低頭看電腦的蘇婧這才插嘴道:“原來是老鄉呀!”頭仍然沒擡。
吳輝塵邊打掃邊說:“算不上老鄉,我現在一口南昌話,江浙一帶方言只會聽不會說。連我媽也是南腔北調,不正宗了。”
吳生說:“她是吳家莊的嗎?”
“她說不是哩,是潘家莊。”
“不對呀。”吳生思忖着說。“我去百度下看。”
吳輝塵笑道:“您是要考證什麼?還是想家想得不行了?”
查找了半天,吳生說:“她是不是記錯了?她回過老家嗎?她還找得到那個家嗎?”
“她說不清,但找得到,二十年前她回去過一趟。”
“你回去問問仔細呢,你明天上什麼班?不轉中班了吧?”
“下週二轉一天。”
這天吳輝塵下班回家,跟她老媽說:“那個長住客講潘家莊莊名不對,我想也是,我爸又不姓潘。”
媽說:“那個莊是沒有姓潘的,可莊名就叫這個名。那是個什麼人?問你打聽這個幹嘛?”
“應該是好意吧,或者是他自己害了思鄉病,愛屋及烏吧?反正那個人有點婆婆媽媽的,我原先也以爲他隨便問問的,現在他又問第二遍搞得我都受寵若驚了。”
媽說:“他那麼‘掐尬’,他不會瞧不起你一個打掃衛生的?還跟你問東問西。”掐尬是南昌話,了不起的意思。
“媽,我覺得他沒有瞧不起我,我還挺想跟這兩口子交朋友,你沒看到他老婆,一看就是有知識有文化的人,有一次他還想跟我聊他老婆的來歷,一個江北,一個西北,說來話長,我要趕房,實在沒空聽他,就藉故打斷了。”
隔天上班了吳輝塵還記着去跟612確認一下“行情”,她去敲門,沒敲開,女主人在裡邊說:“睡着呢,下午打掃!”
好,她用南昌話罵道,掐尬!
吃完中飯,又做了四間房,下午時間到,她把她的破寶馬推過去做617,這樣可以看到612的動態,這一看,吳輝塵嘴裡又冒出兩個字:掐尬!
對門新掛着“請勿打擾”牌哩,這麼生分!
617做完了,她剛想把車推去工作間,改上七樓,蘇夫人出來了,她笑着跟吳輝塵說:“你去打掃吧。”然後一個人乘電梯下樓走了。
門開着,意思現在進去?
“進來吧!”吳大官人在裡招呼她。
她把寶馬掉了個頭,望向房間,剛要脫口說那個莊名沒錯,又咽回去了。
吳大官人身子慵懶地半咧在沙發上,所以眼睛是低垂地射向她的,那眼神讓人想起一個警句:世間有兩樣東西不能直視,一是太陽,一是人心。他既沒起來,也沒說話,就這麼莫名其妙毫不掩飾地盯了她幾秒,就像盯一件非常討人厭的物件似的,這種肆無忌憚居高臨下的厭惡人的眼神也同樣激起了對方一瞬間的厭惡。
我沒有招你惹你,是你婆婆婆媽媽來招惹的我,以爲我八輩子沒見過美男?吳輝塵賭氣地想,我們老總比你驚豔八倍。
她去撤垃圾,換牀被,擦塵,洗馬桶,火速弄完趕緊走人。
吳生陷在沙發上看手機,百無聊賴地說:“我的老家下雪了……。”
“嗯。”
“今年不能提早回去過年了。”他繼續唸叨。“還是必須回老家一趟滴……。”
他沒再追問她母親的莊子到底在哪,地位懸殊,問個毛線?吳輝塵拾掇完了,準備出去,從牀頭櫃便箋夾上抽了張紙片,半諂媚半真誠地說:“哎,你是我難得一見的好老鄉,日子不多了,留個電話,過年短信聊天唄,後會無期,總有幾分不捨,我手機沒帶身上。”
吳生信以爲真,很自然地把手機號報給了她,她寫下了,他見她在號碼後面綴了個“吳”字,便把全名也報上讓她記下。
出了612,她很快就把那瞬間突發的莫名厭惡的小眼神忘記了,有人說人際交往彼此喜歡是有感應的,那麼厭惡也一樣,只是她很被動罷了,淪落到這個份上,低如微塵,已經喪失社交的主動權了,十多年前她在街上碰到過一個老上司,那人是文藝界的,主動給了她一張名片,她轉手就把名片扔了,她不會忘記他的鹹豬手對她進行性騷擾的過往,他把她當傻的了,這事兒說給誰都不會信的,所以她沒跟誰說過,除了母親。
她主動問姓吳的要號碼是不是有點賤?她問前臺要也要得到,既然是客戶,也不算太犯賤,要來號碼想幹嘛?她自己也不知道。
吳生出來,帶上房門下樓了。
一刻鐘後,吳生從外面回來,吳輝塵正在打掃退房613,吳生敲了一下她開着的門:“你好,我剛發現我書桌上的菸缸不見了,現在我用了衛生間檯面上的那隻……。”
吳輝塵回到612找菸缸,那水晶菸缸價格不菲,她再神魂顛倒也不至昏到視金錢如垃圾,何況他們剛纔沒聊多少昏話。
“我一會兒到垃圾袋裡找找。”吳輝塵說。“比較確定的是我不可能吃了它。”
“還有面池活塞怎麼變成死塞了?”吳生問。
吳輝塵走到面池那兒,只當是活塞下面堵了頭髮,一掏,沒堵,是吳大官人不會用,他把活塞按下去不知再按一下就會彈上來。“哦,是這麼控制的。”他試着又按了幾下,吳輝塵把手讓開了,男人爲自己的老土有點兒害臊。
吳輝塵繼續找菸缸,男主拿了把傘又出門了。
吳輝塵去垃圾袋找菸缸,沒找到。
怪哉。工作車上也沒有。
她不想再浪費時間了,當局者迷,只有向領班求助,正好熊熊去五樓低服那兒查衛生從她這兒過。
“我確定就在屋裡。”吳輝塵說。“只是心急找不到。”
熊一進盥洗室就看到了,另一隻放在面池檯面下的玻璃浴巾架上。
“害!”她一聲長嘆。
熊幫她移上來,放回原位,說:
“面池檯面瓶子堆得太滿,孫金玉怕打掉就移到下面去了,我昨天就看到了,這隻菸缸客人不用。”
“我剛纔洗了他書桌上常用的那隻沒給他放回去,這人也太心細了,算好了咱們有兩隻。”
下班沒等到主人回來,吳輝塵發了個短信給吳生:菸缸沒少,兩隻都在。
瞧,要來號碼,就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