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星期過去了,週末的早上,餘很早就起來準備早餐,她很久沒有做飯了,但今天她睡不着,就起牀了,雖然她人在廚房,耳朵卻一直在留意着客廳的動靜。
鈴聲如期的響起了。
“包裹嗎?”
“是呀,餘小姐你怎麼這麼多包裹呀?我都成你們家的熟客了。”郵差開着玩笑將快遞包裹遞給餘簽收。
“小余,是誰來了?”
“是郵差,媽媽。” 她壓抑着心頭翻涌上來的喜悅——像馬上要和最好的朋友見面的那種心情,拿着包裹跑進房間,關上房門。由於太激動,她打開包裹時的手有點微微顫抖。裡面還是一盒磁帶,餘像往常一樣的躺在牀上聽着。“6月21日,今天我終於住進了醫院,就在前天,我還因爲精彩的答辯而贏得了陣陣的掌聲。我以爲我終於可以順利完成我的學業,我也可以順利的開展我的事業,但是,命運之神似乎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我知道住進醫院意味着什麼,因爲平時我都是靠吃藥,按時的看醫生檢查身體的,如果不到非進去的時刻,醫生也不會建議我住院。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我等了23年,而我那個本來就很衰弱的心臟已經不能再堅持的等下去了,儘管我還有很多事沒做,儘管我還那麼的留戀這個世界。我在媽媽、爸爸、弟弟面前都表現得很樂觀,我不想他們再擔心,他們已經爲我擔心了23年,我也早做好了心理準備要面對這一天的到來,但是我想見晨曦,我希望有機會可以告訴她我多麼在乎她,她給了我帶來了多少的陽光,照亮了我生命最後的一段路。我在心中一次次默默的祈禱。天呀,我竟然看見她的身影出現在樓下的花圃中,我以爲是自己的幻覺,但不是,真的是她,那個身影我是不會認錯的。我想馬上飛到她的身邊,但我不能讓她看到我穿病服的樣子,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病兮兮的樣子!趁着護士不注意,我換上了自己的衣服下樓去了。但下到樓下我又開始猶豫,她還是那麼笑容可掬,身上洋溢着青春的氣息,把醫院沉悶的空氣一掃而光,將那股讓人噁心的消毒藥水的味道拒於千里之外,醫院頓時有了生機,與她相比,我相形見拙,我甚至感到我身上發出的淡淡的藥味與她身上所散發的氣息格格不入。在我不知該怎麼邁出步子向她走近時,她轉過身先發現了我。見到我她也很驚奇,原來她是在醫院的療養院做義工的,帶一個老婆婆過來拿藥,我慌稱有個朋友病了我來看望。‘你的臉色不太好呢。是不是臨近畢業太忙了?’‘你好有愛心。’我答非所問。‘你也可以做呀,很有意思的。我剛纔見到你還以爲你也和我一樣是在做義工呢,我覺得你也很有愛心,很適合做這個呀。’她笑得很甜,我不敢正視她的眼睛,我多麼希望此刻我也能像她那樣在這裡照顧着別人呀,但我卻是被照顧的對象。”男孩的語氣中有着深深的悲哀。
餘現在終於知道男孩得了什麼病了,也知道男孩所說不能像平常人那樣做事是指什麼,他一定是得了先天性的心臟病,而且是很嚴重的那種。所以他不能進行劇烈的體育運動,不能過高的負重,無論心理上的還是身體上的。對於一個男孩來說這的確是很痛苦的事,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個很健康的雙胞胎弟弟,運動很棒。可以想象他的心裡有多難受,換了是任何一個人也會覺得不公平的,更何況他的其他方面又是那麼的優秀,雖然餘並不認識他,但面對這麼一個年輕的生命的逝去,還是會感到很可惜,很傷感的。
“我們聊了一會,她要走了,我突然感到很惆悵,好象這一別我就再沒有機會看到她了。‘我後天公開答辯,你過來看嗎?’她的聲音如天籟般的傳到我的耳中,我幾乎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她邀請我去看她答辯,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你沒空嗎?還是有其他的事?其實我心裡還有點慌,怕自己應付不過來,你給我打打氣吧。’我沒想到像她這麼活力的女孩也有害怕怯場的時候,在我的心目中,她一直是所向披靡,無所不能的,連太陽都要讓她幾分光芒。我答應了她,就算逃我也一定要逃出醫院去看她的答辯!”
餘還沉浸在男孩的故事中,聲音愕然而止,沒有了下文,餘還沒能回過神來,她以爲是中間的間歇,但等了好一會都沒有聲音,只有Walkman轉帶時的輕微聲響。一種無名的失落涌上餘的心頭,就像以前在聽書時聽到最精彩,最緊張的章節時突然說書人一句:“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讓人慾罷不能,吊足胃口。
餘翻身下了牀,徑直向廚房走過去。
“媽媽,有我以前的相冊嗎?我想看一下。” 餘想相冊應該記載着最真實的歷史,記載着她以前的樣子的。
媽媽聽她說想看過去的相冊顯然吃了一驚,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開聲。她猶豫了片刻然後告訴餘相冊在她房間書櫃最下面的抽屜裡。餘去看了發現那個抽屜是上了鎖的,媽媽幫她開了鎖,“你怎麼突然想看相冊?”“沒什麼,只是想看看自己過去的樣子。”照片是最能反映一個人過去樣子的東西,對於失去記憶的人來說猶爲重要,但餘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去看,因爲她從來也沒想過要去記起過去的事。餘把相冊抱回房間去,她一張一張的看着那些照片,很陌生,象在看着別人的照片。因爲她發現照片上的她和現實中的她根本一點也不像。也許樣貌是一樣的,但氣質卻完全不同,相片中的她,無論是小學、中學,甚至大學時都笑得很燦爛,無論是長髮短髮都很精神,讓人一看就覺得她有用不盡的活力。那張寫着“初中畢業留念”的相片中,她還沒有完全脫掉稚氣,趴在小捷身上做着鬼臉,哪怕是在照片上也能看得出她的活蹦亂跳;大一和寢室同學一起照的照片中她也依然那麼明朗,笑起來永遠不被掩飾的潔白的牙齒理所當然的成爲她每張照片的標記,飛揚的短髮躍起的弧線有青春跳動的印記,明亮的眼睛中彷彿有着整個的春天,而她在陽光中反射着明亮的光線,光和影都是她的陪襯,襯托出她的明媚。照片中的她和錄音帶中描述的女孩是那麼的相似,餘感到無法接受,難道那個女孩真的是自己嗎?
“這個真的是我自己嗎?”看了這些照片後餘一次次不斷的問自己,她立在鏡子前久久的打量着鏡中的自己:永遠素色的衣服,淡漠的眼神,蒼白的臉,披肩的頭髮整齊的墜着,烏黑髮亮但卻感覺不出一絲動態,整個人木然的站着,倒像一個沒有生命的洋娃娃,也許是厚厚的窗簾布擋住了外面刺眼的陽光,也許是空調開得太大了,屋子顯得很陰凍,給餘添了一份陰鬱的色彩。餘突然想起了前段時間,姨媽過來探望她時說的話,姨媽是很疼餘的,餘也很敬重姨媽。在餘去爲姨媽沖茶的時候,她隱約聽到姨媽的嘆息聲:“小余原來是那麼活潑的,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呢?真是可憐的孩子呀,要不是那……”這時,小余出來了,“算了,別說了,你們家小安還好吧?怎麼沒帶他過來?”媽媽瞟見小余,忙岔開了話題。餘當時並不太在意,她已經習慣了不在意任何事。但現在想起來,姨媽的嘆息肯定有原因的,難道錄音帶裡提到的那個陽光少女就是她嗎?那麼又是什麼讓她有了那麼大的變化呢?餘低頭看着散落滿地的照片,原來她一直很抗拒回想被她遺忘了的記憶的,但現在她主動的想要去尋找打開記憶之門的鑰匙,因爲她想記起那個男孩是誰,想記起自己的過去,因爲它並不像她原來認爲的那樣是淡如止水的,而是有着很多值得懷念的故事。餘知道自己對這個男孩的關心已經遠勝於自己一直所保持的淡漠心理,她的心裡好象有什麼在慢慢復甦,就如冬天即將過去,春天即將到來時沉睡在地底的種子那樣的蠢蠢欲動。其實這樣的變化也許在第一盒帶子寄來時就已經開始了,在她上圖書館的習慣被那些錄音帶改變了的時侯他就已經進駐她的心中,只是她並沒有發現罷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餘打電話和小捷聯繫,希望能知道自己大學發生的事,小捷並沒多說什麼,只是問她爲什麼會突然想要記起那一切,餘和她說了磁帶的事,小捷答應幫她聯繫大學的同學。同時,餘也開始向家人問起有關她以前的事。
“媽媽,我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你?你是指你小時候呀?都說了你這孩子小時候很頑的嘛。”
“我是不是曾經是一個很活潑很開朗的女孩?我很愛騎車,很愛笑,很活躍,在大學裡參加了很多的活動,根本和現在判若兩人,是嗎?”
“你怎麼會這麼問?”媽媽聽了餘的話顯然吃了一驚,她用疑惑的眼神的看着餘,似乎想從餘的臉上看出原因。
“媽媽,你告訴我爲什麼?是不是我病了一場後就成了這樣?我得了什麼病,爲什麼會這樣的?”餘的急切和她平時的漠然作風很不相襯,連媽媽都爲她的轉變而感到驚訝,一時不知怎麼去回答她的話。她走過去將餘拉到沙發坐下,緊緊的握着餘的手,看着餘,嘴角動了幾下,似乎有什麼要說,但久久的說不出話來。
“媽媽……”
“小余,告訴媽媽,是什麼讓你記得以前的事?你都想起來了嗎?”
“沒有,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但我想知道,爲什麼我失去了記憶,你們卻不象其他父母那樣千方百計的希望能幫我恢復記憶,爲什麼你們發現我的變化卻沒告訴我?我原來一直都沒有發現這點,但現在我才覺得你們好象在守護着我的那段記憶,並不想我再次記起過去,到底爲什麼?我們來這個城市僅僅是因爲你想給我找一個安靜的環境嗎?媽媽告訴我,那段記憶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我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小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突然說這樣的話,告訴媽媽,好嗎?”
餘將事情和媽媽說了,並表示一定要找出那個男孩。媽媽也終於告訴餘,沒錯,她以前的確是像錄音帶上說的那樣的開朗,充滿活力。那場病後她才變了個人似的,媽媽也不知到底什麼原因使她變成這樣,但既然她沒有想起過去的事的意思,媽媽和爸爸都不去強迫她,因爲她能過得舒心過得好,他們就很開心了,“如果我們努力讓你想起過去會讓你感到痛苦或會帶給傷害的話,不管是精神還是身體上的,我們都不願意,我們都情願你永遠不要記起來,只要你過得好,爸爸媽媽也就滿足了,媽媽再也不想看你受任何的苦了。”媽媽說着眼睛就溼了,淚水順着她眼角的皺紋間滑下,流過她那已經不再光滑細嫩,而且有些發黃的臉,餘幫媽媽擦乾了眼淚,沒有再追問下去。現在她終於堅信錄音帶中的那個飛揚的女孩就是她自己了!
這一週在餘看來好象特別的長,好不容易纔到了星期四,小捷打了電話過來,告訴她很多她以前的同學都出去工作了,聯繫方式也不好找,而餘由於是畢業前就病了,沒有和同學們留同學錄,小捷問了幾個聯繫得上的同學,但都說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因爲餘和那個男孩畢竟不是同一個學校的,而一起參加社團的人中又沒有人對他有印象。照着信封上那個學校的地址去找,發現沒有一個叫陽光的人,也許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名字。餘很失望,沒有男孩半點的線索,餘很關心他現在怎麼樣了,病情有沒有好轉,是不是還希望能再見到餘,如果他發現現在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會不會很失望?過多的猜測困擾着餘,使她無法靜下心來,她想做點什麼,但又什麼都不能做。最後,她將寄來的磁帶一盒盒的放好,並標上了它們的先後日期,也給它們起了一個簡單明瞭的名稱,每天都反覆的聽着,等待着下一盒帶子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