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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憂鬱的心聲

第二章 憂鬱的心聲

整個星期,每次餘回到房間看到放在牀頭的錄音帶就忍不住的放來聽,就這樣她一次次的聽着那兩盒帶子,男孩的聲音深深刻在她的腦中,她堅信如果再讓她聽到的話,她一定能認得出來。除此之外,她的生活還是那麼平靜,幾乎是簡單的重複。偶爾她會到湖邊散步,感受荷花寧靜的芬芳,但更多的時候她選擇在房間裡看書或者畫圖。她不喜歡說話,所以很多時候她都是做爲一名聆聽者,聽別人說話。她在公司裡雖然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但同事們還是挺喜歡她的。她雖然漠然,但不失禮儀,而且做起事來也不會拖泥帶水,上司也很肯定她的才能,大家都當她是比較內向,搞藝術的人嘛,性格和常人總有些不一樣的,這麼一想也就沒人說她什麼了。現在,餘雖然仍然充當一個聆聽者的角色,但在聽的時候,她有意無意的在注意每個人的聲音,並把他們的聲音和錄音帶中男孩的聲音進行比較。只是沒有一個聲音和男孩的一樣。男孩的聲音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特別的東西,那不是悲傷,不是傷感,也不是其他的感情,但卻能深入聽者的心。除了在不經意間注意別人的聲音外,餘的心裡還隱隱有種期待,期待着週末的到來。

不知不覺又到了週末,餘並沒像往常那樣做好去圖書館的準備,她一早起牀靜靜的在等待,家裡是一片沉靜,一切都在無聲的進行着。一道悅耳的鈴聲劃破了這片沉靜,餘反倒嚇了一跳。她打開門,果然是郵差,又是一個快遞包裹,“你的包裹真不少呀,而且還那麼準時。”郵差對餘說。餘隻是輕輕笑了笑。

她將包裹拆開,發現裡面有兩盒磁帶。餘拿起早已準備好的Walkman,塞上耳塞,那個她聽了很多次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了:“5月20日,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每天經過那條街我還是會情不自禁的張望,但每次都沒有看見她,已經有好多天沒有見過她了。我希望可以再次遇到她,在她身上我彷彿可以獲得一種讓我爲之一振的動力,只要看到她,我就好象能看到生命之火在跳動,感受到生命的力量。但是與此同時候我發覺自己很矛盾。在沒有遇到她之前,我以爲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雖然上天沒有將健康賜予我,但他給我的其他所有的東西我都盡力去利用上了,我努力想證明我並不比別人差,事實我也做到了。曾經,我也對自己的表現感到滿意,但她的出現一下子將我多年建立起來的虛僞的自信都打跨了,我知道我只是在欺騙自己,我只是不願意承認埋在我心裡深深的自卑,也許我有很多地方做得比別人好,但有些他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做到的事我卻是永遠都無法做到的。她讓我看到陽光同時也喚醒了我的自卑,我一直不讓任何人知道的自卑,我面對弟弟時感到很自卑,我面對每一個健康的人都會有種強烈的自卑……”聲音因爲痛苦而變得沉重,讓人聽了很揪心,餘猜測着這個男孩到底是怎麼的人,是不是一個由於自卑而沉默寡言的男生?還是一個在所有人面前,哪怕是自己最親的親人的面前都埋藏了真實的自己,戴着面具做人的人?餘感到自己能體會到男孩的痛苦,一個人最重要的莫過於健康了,雖然還不知道男孩到底有什麼病,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小病,而且並不好醫治。“這些天我對弟弟都很冷淡,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也許是因爲那天晚上聽到媽媽和爸爸的對話吧,媽媽對爸爸說假如我們不是雙胞胎,也許我就會是一個健康的孩子。媽媽總覺得對不起我,要不是她懷的是雙胞胎的話,我一定是一個很健康的孩子,她知道我這樣的身體狀況還能做得那麼出色是多麼不容易。她知道我是不想輸給別人,但讓我這樣的生活,她看着感到很心疼。媽媽說這話時還一邊用手抹着眼睛,爸爸安慰媽媽說:‘不要這樣想,不是你的錯,當初我們知道你的肚子裡有兩個孩子的時候不是都幸福得不知怎麼辦嗎?孩子身體不好都可以這麼努力,他是個堅強、懂事的孩子,他也不會怪你的。’是的,我不可以怪爸爸不可以怪媽媽,我也不可以怪弟弟搶走了我的健康,我不可以怪任何人,但是這樣的不公平的確是發生在我身上了,這種傷害也的確造成了,正因爲我不能怪任何人,我纔會如此痛苦。每次弟弟和我說起他和女孩子一起去玩,我都會很難受,我不願意接近任何女孩,也不願讓任何女孩接近我,因爲我怕我自己連保護她們的能力都沒有,就像那天一樣,要一個女孩來幫我將包搶回來,這是我的恥辱!我爲自己的無能感到恥辱,如果換了是弟弟,他一定會做得很好,我卻不可以,我不可以……”餘不願意再聽下去去,她怕再聽下去會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淚。同時,她知道自己現在聽的是一個男孩最真切的心聲,這樣的話,他可能從不曾跟任何人說過,現在她卻全知道了,她有種偷窺別人的感覺,這是很不光彩的,儘管磁帶是別人寄來的並不是她自己去找來聽的。這盒帶子讓餘感到很壓抑,她腦子裡全塞滿了男孩的事,幾乎顧不上去想俞晨曦這個名字了。

餘拔出耳塞,並沒有馬上聽第二盒帶子,她感到胸口像被壓了什麼,連呼吸都似乎很困難,她拉開窗簾,看到了不遠處盛開着荷花的湖面,她想還是出去走走吧。湖邊的荷香的確有着神奇的功效,沁人的香氣能讓人心情舒暢,餘望着湖面粼粼的波光覺得舒服多了,臉上不禁泛起一層淡淡的笑意。她回想着這三週來的三個奇怪的包裹,怎麼也猜不透到底是爲什麼包裹會寄給自己,“也許我該做點努力試着想起被我忘卻的回憶。”但這個念頭剛泛上心頭,她馬上感到一種本能的抗拒。

餘在湖邊呆了很久,連午飯都沒有回去吃,她在長堤上來回的走着,直到太陽下山,整個湖都已經溶入了暮色中,遠處湖面已經分辨不出荷花的葉和莖了,只隱隱見到點點的白花在搖曳着,街上、湖岸的燈全都亮了,映在湖水上,盪漾着一片金色,餘才順着湖邊慢慢的走回家。

“小余,你到哪裡去了,媽媽好擔心你呀。”媽媽見她回來急切地問道。餘看到媽媽臉眉頭由於焦慮而擰在一塊。

“小余,你媽媽很擔心你呢,你出去那麼久,怎麼沒跟媽媽說一聲呢?”爸爸也很焦急。

“沒有,我只是到湖邊去了,媽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在外人看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出去逛逛是很正常的事,爸爸媽媽的反應顯然是過度了,但餘已經習慣了他們這樣的擔心,所以不會認爲那有什麼反應過度,她以爲所有的父母都是這樣的。餘和爸爸媽媽說了一聲就走回自己的房間。

一進房間,餘又看到了放在牀上的帶子,她取出原來的那盒,將還沒聽過的那盒放進Walkman裡,又聽了起來。還是那個聲音,但沒有上一盒那麼憂鬱了,“6月3日,今天,方靜邀我去看話劇表演,我答應了。這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單獨出去,而答應的原因方靜當然不知道,只因爲我們要去看話劇的地方是X大學——晨曦的學校。X大學的話劇部是很出名的,常有機會參加大型的演出,方靜想去看因爲她的一個好朋友是這出話劇的女主角,也許也因爲這是可以約我的一個藉口吧。而我只是希望可以再遇到晨曦。方靜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也很活潑,她經常學長前學長後的跟着我,她很愛笑,她的笑讓人看了覺得很舒服,不知不覺的會被她所感染,但我還是和她保持着距離,除了工作上的接觸基本沒有其他的什麼,因爲,我覺得我不該和任何一個女孩太親密。我怕我會傷害到她們。假如我沒有能力保護她們至少也不能傷害她們。整個晚上,我裝做很認真的看話劇,但事實上我的眼睛在四處搜索,我深怕被方靜看出,怕我的虛僞會讓她傷心,幸好她很專心的在看話劇,並沒有發現我的心不在焉。整個場子都讓我找過了,我沒能發現晨曦的身影。正當我失望時,話劇演出到了一個段落,開始換背景,就在舞臺燈熄滅的那一剎那,我看見了晨曦的身影在舞臺上出現,她在搬道具!我不知怎麼去形容我的感覺,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衆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欣喜,當時,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到後臺去。我找了一個藉口走開了,然後徑直向後臺奔去。真的是她,正大汗淋漓的將沉重的佈景靠在牆上,‘嗨,見到你很高興。’我走過去跟她說。‘呀,是你呀,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見到我很驚奇,我將手上的水遞給她,她接過說了聲謝謝就喝了起來,‘譁,好喝,你這水送得好及時呀,我們從話劇沒開始就一直忙到現在,我連飯都沒吃呢。’她的神情很可愛,讓我想永遠站在她身邊,永遠不要走開。我們在後臺聊了很久,她都情不自禁的要問:‘你不是來看話劇的嗎?怎麼在這裡和我聊起天來了?’我很想告訴她,我不是來看話劇的,我是來找她的,但我沒有說。後來我對方靜撒謊說裡面太悶,我到球場去透透氣了,她知道我身體不好,也沒說什麼。我是第一次這樣對女孩說謊,我感到對不起方靜,但一想到和晨曦的談話,我又將對方靜的愧疚給忘了。現在是凌晨的三點,但我還是睡不着,我回憶着今晚發生的一切,很甜蜜。我不知道我這樣算不算愛上晨曦,但我很清楚的知道我不能就這樣的等下去,我應該做點什麼,做點我以前不敢去嘗試的事情,我也想試着騎自行車,我也想跟着弟弟到球場去打球,所有醫生不讓我做是事我都想去嘗試,儘管我還是得將藥帶在身邊,儘管我的運動強度不可能太大,但我還是應該去嘗試我一定會說服讓我去嘗試的!我不要那麼如履薄冰的活着,如果註定我的生命不能長久,我就應該趁還能自由活動時將所有想做的事都做了。我只是希望再見到她時,我可以不要只用眼光追隨她,我可以有能力跟得上她輕快的步伐,我不願她看到我的孱弱,我不願任何人看我其實是生活在陽光照耀下的陰影中。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可以清晰的回憶起她的笑和她的身影,在她的活力中找到自己需要的動力。活着原來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男孩的聲音洋溢着喜悅,感染着聽者,餘關掉Walkman擡頭在鏡子裡發現自己的臉上竟也有笑容,習慣於對一切都不爲所動的她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這樣被別人感染而會心的微笑了,餘甚至覺得鏡中那個帶着微笑的女孩比平時的她可愛多了。“到底晨曦是誰呢?”餘又開始想這個問題,她有預感,還會有帶子寄過來給她的,因爲寄來的帶子上有用鉛筆輕輕標着的日期,和帶子裡說的日期是一樣的,就像寫日記一般。她就像在見證着這個男孩的戀愛過程,也許在下一盒帶就可以知道結果了。餘突然感到很期待下一個週末的到來,很期待下一個包裹,她開始在意這個男孩,在意這個故事的進展了。

餘這個星期有點不一樣,常常走神,不知不覺的就想起男孩和磁帶的事,有時甚至會不自覺的設想着故事會怎麼發展。星期三,公司接到了一個新的設計CASE,爲了能有更好的構想,餘和同事小康一起去出外勤採景。六月天的太陽很大,陽光白花花的照着,天氣熱得讓人難受,知了的叫聲更讓人感到煩躁,他們走了一棟又一棟的房子進行採景,都熱得汗流浹背,衣服粘在身上留下很明顯的汗印。

“我們休息一會吧,你先坐一下我給你買水去。”他們來到一個街心花園休息。“好,謝謝了。”餘習慣性的淡淡一笑。她看着被曬得蔫了搭拉着的花發呆。

“給你水。”

“謝謝。”餘接過水喝了一大口,“譁,好喝。”餘輕鬆的笑了,比平時少了點拘謹。

“維C水,及時補充維他命C!你流那麼多汗需要補充水分的啦,不然會象那些花一樣的哦。”

“啊?”餘看着小康,久久沒說話,腦裡掠過一絲記憶的印記,好像曾經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到底是誰呢?餘很努力的想要記起,但腦裡突然又一片空白了。

“小余?小余?你沒事吧?不舒服嗎?”

“呃?我……沒事!”餘一笑應之。

“嚇死我了,你突然緊皺着眉頭,我還以爲你不舒服呢。”

“沒有,我只是……沒什麼的。”

“休息一下我送你回去吧,我們今天就到此爲止了,這種天氣起碼有38度,在外面跑久了會中暑的。”

“好吧。”

他們走出了花園,沿着人行道向站牌走去,突然一輛白色的麪包車在他們身邊的馬路邊上急剎車,車胎摩擦地面發出“吱”的一聲響,餘嚇了一跳,手上的水一下子掉在地上,車門“唰”的一聲開了,餘後退了幾步,睜大眼睛驚恐的看着車裡出來的人,“叫你注意點,剎車不要這麼急嘛,真是的。”那個人罵罵咧咧的走了。餘看着他走遠了才鬆了一口氣,小康發現她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一般了,“怎麼了?小余,嚇着了吧?” 她剛纔的反應明顯是太大了,倒把原本沒什麼事的小康給嚇了一跳。餘緩過氣來,捂着還“咚咚”跳得緊的心,擠出一絲笑容,“沒事,只是嚇了一跳。我們走吧。”“嗯,好的,你走裡面吧,現在的人開車就是這樣的了。”餘低着頭走着,腦裡滿是揮不去的那刺耳的剎車聲。

晚上,餘被夢魘困住了,一直反覆輾轉卻睡不安穩,她夢見一個男孩將一瓶水蜜桃味的維C水遞給他,“來,請你喝水,補充維他命C。”但他看不清男孩的摸樣,轉瞬,耳邊又響起了剎車聲,還夾雜着令人戰慄的獰笑聲。“我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是太累了嗎?”她下意識的拿出第一盒帶子,塞上耳塞,男孩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將一段也許並不爲人知的愛戀故事向她娓娓道來。聽着男孩的聲音,餘感到心稍爲安定了些,慢慢的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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