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是一個不算太大的城市,但卻是國內有名的旅遊城市,每年都會有很多慕名來到這裡旅遊的人,尤其在夏天,這裡總是特別的熱鬧。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在此流連忘返。H城最得天獨厚的是在市中心有一個很大很美的湖,爲城市增添了不少的靈氣,也同時留下了無數動人的傳說和膾炙人口的詩篇。夏天,湖面上便開滿了荷花,粉色的帶着嬌媚,白色的是那麼潔淨,在風中嫋娜的舞動着,使最炙人的熱浪也因爲帶着陣陣荷香而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在郊區還有很多著名的景點,整個城市都環繞在了青山碧水之中。但在旅遊的淡季,褪去了盛裝後的H城會顯得很平靜,如同一個美麗的少婦,參加宴會時是一身盛裝,高貴典雅,豔光四射,而換下華麗的禮服,穿上家常便裝後又是另一種的美——清新、脫俗,不帶一點做作。在這裡,沒有大都市的繁喧,沒有太忙碌的生活,沒有太多的物質誘惑,人與人之間也不那麼隔膜,不必要因爲防備而將自己嚴嚴實實的包裹在套子中。高樓是有的,但不象大都市的那麼林立,走在種着高大法國梧桐的街道上不會有那種站在高樓下廣場前的渺小感覺。H城最美的不但在於它的風景,更在於生活在那裡的人。興許是受水土文化的感染,H城的居民都帶着一種恬靜。也許這就是餘選擇這個城市作爲自己的落腳點的原因吧,她喜歡這個城市的清新和安祥。
餘是個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工作還不到半年,乾的是她最喜歡的室內設計,每天她都很充實也很平淡的度過,就是畫圖、設計,偶爾會出去採集資料,週末會到市立圖書館看有關設計、花卉等她所喜歡的書。有時她會感覺自己的生活似乎很素色,一如她的衣着,但這和她的恬靜的性格正好相配,所以她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她喜歡這種有規律的生活,一點多餘的事情都不用想。
這天是週末,餘不用上班,她正在吃媽媽準備的早點。週末到圖書館去已經是她固定的日程了。這時,門鈴突然響起了,媽媽便走過去開門。她家其實很少有客人,特別是在這麼早的時候。餘並不關心來的是誰,親戚也罷、朋友也罷都無所謂,反正也不會是找她的,她繼續吃着黑麥麪包。
不一會,媽媽拿了一個包裹進來。“小余,你的包裹,是特快專遞的。”
“哦?我的包裹?”這倒讓餘感到很意外,她一臉疑惑的接過包裹打開,發現裡面有一盒錄音帶,另外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這是一份生日禮物,請用心聆聽!餘感到很困惑,因爲她的生日還有半年纔到,怎麼會現在有禮物呢?包裹上寫着是從S城寄來的,郵寄地址是一個醫學院,郵寄人的名字是“陽光”,很奇怪的名字,而且她認識的人當中並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她懷疑是不是寄錯了,但收件人又很清楚寫着她的名字。出於好奇,她回到房間將錄音帶放進Walkman中,一個清晰而溫柔的男聲傳進她的耳朵,這個聲音溫柔但不甜膩,讓人聽了有種很舒服的感覺,彷彿能想象得出它的主人應該是一個很斯文帶書生味的人,不過儘管溫柔卻難掩當中的激動:“4月7日,今天下午是我人生中最燦爛的一個下午,我第一次感到了陽光原來是那麼耀眼,把蒼白的世界都照得一片光明,世界也不僅是白色,身邊的一切都變得那麼生機勃勃,我知道它們原本就是這個樣子,只是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體會罷了。今天下午,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她是那麼的獨一無二,她的生命是那麼的鮮活,她的舉手投足都能帶動周圍的空氣隨之流動、活躍。她是我見過的最明媚的女孩,彷彿她就是太陽的一道光線,照亮了我的世界……”餘在語氣中體會到了那個人感情的翻涌,任哪個女孩聽了這樣的讚美都會很受用的,可是她又覺得那個人形容的方式和別人有很大的不同,有些措辭似乎並不該用來形容人的,但由這個聲音說出來又好象沒什麼不妥。她繼續聽下去“當那個小偷從我身邊跑過,將我的包一把搶了去,並重重的把我撞到了地上時,我很希望自己能夠馬上爬起來追過去,但我不可以,我跟不上他的速度,我沒有辦法象他那樣飛快的奔跑。是的,看起來很堅強,其實我是個膽小鬼,死對於我來說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字眼,我不願輕易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這時,一個騎着自行車的身影從我身邊閃過,她以極快的速度,追在小偷的後面,突然她將自己的包朝那個小偷狠狠的砸過去,正好打中了他的頭,也許是因爲跑得太急,那個小偷被這麼一砸竟一個踉蹌跌在地上。自行車“吱”的剎停在小偷的面前,車上的人把車往地上一放,一腳踩在了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再逃跑的小偷的身上,“我叫你還跑!”路上的人也圍過來制服了小偷。我這纔看清楚那原來是一個女孩,她一邊叫周圍的人去報警,一邊撿起書包向我走過來。‘嗨,以後要小心點呀,別光低頭走路。’她的語氣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我接過書包,說:‘你剛纔很危險呀!’‘沒事,就憑他想跑過我的車子,不可能!’她撥了一下額前的頭髮,笑了,她的眼睛很亮笑容很美,‘想不到我那個破包還有立功的機會呢。回去我可要好好獎賞它了。’她拍着書包上的塵土說。她的笑聲很特別,不是很清脆但很好聽,‘謝謝你,對不起,害你把包弄破了,我買一個包賠給你吧。’平時很會說話的我不知爲什麼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舌頭彷彿被打了個結。‘嗨,還賠什麼呀,哎呀,警察來了,剩下的就由你應付了,我不想那麼麻煩,走了,Bye!’說完她跨上車穿過人羣很快消失了,而那個英姿蓬髮的背影我現在還清晰記得。我居然沒有問她的姓名。我想也許她就是Aurora,那個傳說中的晨光女神……她的笑我永遠都忘不了,她是一個七彩的生命,讓我看到了世界的顏色,更看到了自己的蒼白……”
“真是個英勇的女孩,可是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呢?我根本沒印象有認識這樣的人呀,更不可能是我自己,與我根本就是不同類型的人。”餘感到更迷惑了,她搞不懂爲什麼會有人將這樣的一盒帶子寄給她,但她喜歡聽那個男孩的聲音和用他的聲音講述出來的故事,帶子後面還有很多男孩的感受,餘都認真的聽了,她感到這個男孩和她有點相象,都是屬於性格比較沉靜的那種,聽着他的講述,餘好象也能想象那個女孩的英姿,感受到一股青春的活力。其實餘也還很年輕,但她缺少這股活力,家裡人都說她太沉靜了,沉靜得和年齡不相符,甚至有些漠然。家裡人都希望她能活潑點,但她卻情願保持這樣,儘管她也很羨慕錄音帶中提到的那個女孩的活力,儘管有時她也會有種恍惚的感覺,覺得這種生活方式並不屬於她自己。她也說不出原因爲什麼不願改變,反正她過着屬於自己的生活,其他的好象都與她無關。
餘沒有再去深究這盒帶子爲什麼會寄給她,她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彷彿已經確定了這並不是寄錯了地方,而的的確確是給她的,儘管她還不知道原因。也許是有人爲了讓她也能分享那個女孩的活力帶給人的欣喜吧。
“小余,今天你沒到圖書館去呀?”吃午飯時媽媽很關切的問道。
“嗯,因爲收到了一份禮物。對了,媽,下午我去湖邊走走。”
“好呀,湖邊今天可能有嘉年華,好象是XX大學的學生搞的,你們都是大學生,去看看也許會覺得好玩。”
“媽,你知道我不喜歡太熱鬧的。我只是想到湖邊坐坐。”
“小余,你願意參什麼活動就去吧,爸爸很支持的。”
“只是去看一看。”餘淡淡的笑,參加活動對於她來說並沒多大的興趣。
“對了,今天的包裹是誰寄來的?是小捷嗎?你呀,和你的同學都沒有聯繫,這樣可不行呀。”
“爸,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怎麼和他們聯繫呢?”
聽她這麼一說,爸爸和媽媽都不再開聲了。大家都低頭吃着飯。他們家就是這樣,常常都是很安靜的,沒有大聲的譁笑更沒有嬉鬧……
餘是在去年的一場大病中失去記憶的,其實她也沒有完全失去記憶,只是將大學的那段時間的人和事全忘了,而以前的事也是模模糊糊的。那場病差點要了她的命,她昏迷了整整三個月才清醒,醒來後就得了這種稱爲選擇性失憶症的病,身體也好不容易纔調養過來。再後來他們全家就搬到了這個城市居住。因爲,原來他們居住的S城是個省會城市,很繁華,媽媽大概認爲那樣的環境對餘的身體的恢復沒好處吧。大家都沒再提起那場病,家裡很平靜。媽媽爲了餘的病愁白了頭,餘醒了之後,媽媽對餘照顧得無微不至,生怕再會失去她,什麼都由着她,餘也沒去想那段被忘記的回憶,因爲她覺得沒有這段回憶似乎對她的生活也沒什麼影響。她認爲,以她的性格,大學四年一定是很平靜的過去了,連一些閃光的地方都沒有,當然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朋友。小捷是她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現在在S城工作,時時還和她聯繫,她算是餘最好的朋友了,其他的人,餘也沒什麼印象了。
日子平靜如水般的流逝着,又一星期過去了。又是週末,餘還是準備到圖書館去,臨出門時,門鈴又響起了,餘心裡突然有種奇怪的的感覺,覺得這是找她的。她打開門,是上星期的那位郵差。
“請問你是餘小姐嗎?”
“我正是。”
“請簽收你的特快專遞。”
“又是我的?”
“是呀,請在這裡簽名吧。”
餘簽收了包裹,將它拿到房間拆開,又是一盒錄音帶,但這次並沒有附隻字片語。餘放下提包,躺在牀上,聽着這盒錄音帶,還是那個男孩的聲音。“5月4日,今天是青年節,我終於再次遇到了Aurora,自從上次遇到她之後,我的生活就開始有了改變,每天我都久久的在我們相遇過的街道上徘徊,注視着每一個過路的人,希望能從中找到那個讓我追隨的身影,但我始終沒能遇到。每次回到家,看到弟弟黝黑的皮膚,和剛打完球回來滿身的汗水,我心裡有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我嫉妒他。這麼多年來,雖然我不能象他那樣在運動場上馳騁,雖然我很羨慕他的健康和活力,但我從來沒有嫉妒過他,我爲自己有這麼一位出色的弟弟而感到驕傲,他天生就是運動員,他的出色在運動場中總是特別的引人注目,他就象一頭初生的牛犢,勢不可擋。而現在我竟然開始嫉妒他,嫉妒他的強健,嫉妒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活力和生氣。假如我也能和他那樣的話,那該多好呀。正是因爲Aurora,她讓我有了飛揚的渴望,我希望有一天我再遇到她的時候我可以跟隨得上她的步伐。今天,我再次見到她,在我們學校和X大學的聯誼會上,她原來是X大學設計系的學生……”“咦,和我是同一個學校還是同一個系的嘛,沒準是我的學姐或學妹呢,可惜我全都不記得了。”餘想着,男孩繼續在訴說着自己的心事“她是聯誼會的負責人之一,她忙碌在場子的每一個角落,到處都可以見到她的身影,時時還能聽到她特別的聲音,如天籟般的動聽。而我也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我還以爲她是天上的Aurora呢,是上天專門派來帶我去領略世界的色彩和美麗的女神。原來她也和我一樣是一名大學生,和我一樣的年紀,和我一樣正處於生命中最美好的季節中,她盡情的綻放着她的生命之花,比陽光更耀眼,比彩虹更美麗。不過我覺得她是我生命中的女神,見過她之後,我不再那麼小心翼翼的守護着自己脆弱的生命之燈了,如果可以讓我有機會象她那樣的將生命中最吸引人的生機盡顯於人前,將生命盡情燃燒,讓火光映紅我蒼白的臉的話;如果有機會讓我和她一樣的乘風飛揚的話,就算我的生命從此只剩一縷輕煙,隨風而散,我也會甘願的。”“好奇怪的人呀,他到底是在說事還是在天馬行空的臆想呢?他的表達方式爲什麼總和常人不一樣,怎麼動不動就說到死。”餘猜想這個聲音的主人一定是個身體不太好,體育很糟糕的人,他渴望自己也可以和別人一樣的健康。“她過來和我打招呼,‘嗨,是你呀?這麼巧?你最近可沒再被人搶吧?你也是負責人嗎?’她的語速很快,就像她的腳步,‘沒有,上次謝謝你了。我是學生會的負責人。’我忙介紹自己,‘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你,呆會還有很多事要準備的,我先過去了。’‘等一下,’當我喊住她問起她的名字時她已經走到人羣中了,她轉過身,頭髮在空中劃了道美麗的弧線,‘我叫俞晨曦。’ 晨曦,早上最明媚的一道陽光。我想我沒有能力捕捉到陽光,但它卻是無處不在的,將我包圍了。我感覺自己的生命是一張白紙,她是折射在上面的七彩的虹。晨曦……”男孩不斷默默的念着那女孩的名字。餘感到自己的臉在微微發燙,彷彿有人在她的耳邊呢喃。晨曦,這是一個很美的名字,充滿了希望和朝氣。但是偏偏餘正是叫這個名字。媽媽告訴過餘 ,因爲她是早上出生的,所以爸爸給她取了這個名字,小余只是平時親戚家人對她的暱稱。
這回她沒有像上次那樣聽完之後就將帶子放到了抽屜裡,男孩的聲音彷彿還在她的耳邊環繞,使她產生一種錯覺,象有什麼人在遠處熱切地呼喚着她。那個女孩叫俞晨曦,會不會是和我同名同姓的結果被搞錯了呢?這盒帶子本來就是要寄給另一個女孩的,也許是對她的一次表白。不過這樣的表白方式真的很特別。餘這樣想着,可是她又覺得帶子不該會是寄錯,但如果沒有寄錯的話,那個叫俞晨曦的女孩爲什麼和她自己一點也不相像呢?一個是那麼的文靜,一個又是那麼的活潑,根本無法將兩人等同起來。俞晨曦,會是我嗎?或是另外一個除了名字相同以外,其他一切都與自己不相同的人呢?餘久久的想着這個問題,想着這兩盒帶子。她的頭腦中沒有一絲的頭緒,“我大學時都做過什麼呢?過着怎麼的生活呢?”這個問題餘第一次用心去想,努力的想,希望能夠記起什麼,但只是一片混亂,什麼也想不起來。“也許應該問一下大學的同學,但我和任何人都沒有聯繫,真要去問,也不知道該問誰,而且就算現在有個同學在我面前,我也不一定認得。”餘躺在牀上想着,今天她又沒有出去,直到吃飯時纔出房門,她這樣將自己置於一個只有自己的小空間中,不與任何人接觸也是常有的事,爸爸媽媽也習慣了,並不說什麼。
“媽媽,我以前很喜歡騎自行車嗎?”
“哦?是呀,以前上學不都騎車去的嗎?你很小就學會騎車了,而且又很喜歡騎,整天纏着讓爸爸將車子擡下樓去給你騎,有一次呀,你摔得一膝蓋的血,媽媽可心疼了,你還笑着說沒事沒事,傷沒好,又要騎車了。”媽媽說着說着,臉上露出了一點的笑容。
“我以前那麼頑皮的嗎?”
“是呀,後來才變成現在這樣子的。”媽媽的語氣似乎情願她是個頑皮的孩子。
“女大十八變嘛!小余,你怎麼問起這個問題呀?”爸爸的盯着餘問道:“你想起什麼了嗎?”
“沒有,只是隨口問一下,我在想圖書館離家不近,如果可以騎車去的話就好了,但不知爲什麼,我對自行車有種排斥感,怎麼也不想騎它。沒想到我以前居然會是那麼喜歡騎車的。”最後的那句,餘是對自己說的。
晚飯後,餘又回到房間看書。媽媽和爸爸在客廳看電視,媽媽將頭靠在爸爸肩上,媽媽的頭髮是染過了的,但從髮根部分新長出的頭髮中還是可以看到原來的顏色,在黑色中星星點點的銀絲。
“你說小余會不會想起了什麼?”
“想起也是好事,難道你希望女兒永遠都不想起嗎?”
“但是,我怕……”
“別怕,小余不會有事的,放心吧。”爸爸用手摟着媽媽的肩安慰道。
“女兒這個樣子,你叫我怎麼放心呀?”
“你別想太多了。”……
這晚,小余在牀上輾轉了好久都無法入眠,迷迷糊糊睡着了,夢裡又恍恍惚惚的看到一個女孩騎車而過,仔細看清了竟是她自己的臉,就這樣她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