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溼潤的城市,尋找我記憶的線索
——————璃
蔓就這樣住進了我家。於是在每天早起的時候,我都可以看到她穿着粉色的睡衣在樓下走動的身影。沒錯,我家是有兩層的,樓下是客廳,樓上是臥室。我的房間早已滿是塵土,不知道是爲什麼沒有人來打掃。聽說,父親最近去外地出差了,所以這幾天都是眉一個人住的,她看見有人來,當然很高興,這也許也是她留下蔓的原因。
眉一直對我很好,至少是從我醒來以後。她從來沒有對我發過脾氣,和我說話的時候總是帶着笑的。於是我開始可以從她的笑中解讀出不同的表情。但她好象不是很關心我的事,這次染髮,她也沒再說什麼。我的成績,她也沒有過問。她不太會做飯,也不喜歡做,她總是把時間花在鏡子面前,所以我們家有個保姆來管家務和做飯的事。我們家,在這裡算是有錢的,有一個很大的庭院,裡面種滿了紅色和白色的薔薇花。那些花比我離開的時候更加茂盛了,現在是春天,一些新的嫩芽開始纏繞在籬笆上。
今天我起的很早,想出去走走。走到外面的庭院,周圍還瀰漫着霧氣,那些薔薇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我看見溦在庭院裡修剪植物。溦就是我家的保姆,一個年齡還不大的20歲女孩,她沒讀過什麼書,是從農村那邊過來的。在我的印象中,她很早就來我家工作了,是一個頭發剛好到肩膀笑容燦爛的女孩。她一如既往地向我問好,好象我從未離開過這裡似的。我向她微笑一下,就匆匆地走出去了。
璃!蔓在身後大叫我的名字,然後跑過來。
璃,你要去哪裡?
隨便出去走走。
那我也要去。
…………那好吧。
於是蔓笑嘻嘻地跟在我後面。
慢走。身後傳來溦的聲音。
我轉過頭,她的身影,彷彿已經被那片霧色所遮擋住了,隱隱的,我看到她嘴角的微笑。
南方的城市,到處都有着長滿苔蘚的角落。我把手放上去,感覺是柔軟和溼潤的。這個城市,好象到處都是說着吳儂軟語的姑娘,她們會在哪個街邊的拐角朝你微笑。這裡,到處都溫柔地充滿着水分子,彷彿在北方蒸發的水份又回到了我的身上一樣。
我延着路邊走,周圍滿是茂盛的植物,不知道是誰家的高牆上垂下一株三葉梅, 那鮮豔的顏色有點刺痛我的眼睛。我走在紅色的泥土上,走進一個公園。那裡有大片大片的樹陰,擡頭可以看見陽光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因爲這裡是一個小城市,所以人不多。我和蔓漫步在樹陰之間,她不停地感嘆這裡的藍天,而我卻一直望着這裡透徹的湖水中的倒影。蔓還真是個天真的孩子,有時因爲一隻蝴蝶就滿條路的追趕,再帶着沮喪的表情回來,然後又看見一隻蜻蜓,她又追上去。
忽然她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對我說,璃,我們就一直住在這裡吧。
我看着她,說不出一句話。我並不愛她,也不會愛上她,這是我清楚的。
她好象並不在意我的答覆,又轉身去追她的蜻蜓了。
這個公園好象無比的大,我們走了一個小時還是沒有走到盡頭。到處都是茂密的樹木和被遮蓋的陽光,還有那濃濃的霧氣。清晨的陽光開始一縷一縷的射下來,我聽見了鳥兒的叫聲。
蔓累了,她試圖找一個椅子休息。然後她開始東張西望。
突然蔓叫出聲來,那不是蓮嗎?
我順着蔓的眼神看去,一個穿着紫色無袖毛衣的女人被對着我們坐在前面的座位上。
只是像吧。
不,我確定,她就是蓮。
那她爲什麼會在這?
還沒等我說完,蔓已經跑過去和她打招呼了。我只是站在原地不動。
不久,我看到蓮微笑着轉過來的側臉。
你看,我說是蓮吧。蔓得意地說着。
蓮?你怎麼會在這?我邊說着邊走過去。
你們又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是我的老家,我考完試就回來一陣子,蔓非要跟着來的。
什麼叫我非要跟着來啊!蔓似乎有點生氣。
你呢?
呵呵,我每天都會去不同的地方演出,這有什麼奇怪的?
哦,也是。
我的故鄉也離這裡不遠了。
我的故鄉也和蓮一樣哦。蔓搶着說話。 蓮,現在那邊怎麼樣了,我好久都沒有回去了。
那邊,現在變化很大,我們原來住的房子已經拆掉了。說這話的時候,蓮彷彿格外的悲傷。
蓮,你既然來了,就去我家坐一下吧。
嘿嘿,蓮,現在我也住他家哦,我想以後我會一直住下去的,到時候就要說請你要我們家坐坐了。
哦,是嗎,那恭喜你們了,可是我還有事,只是路過這裡坐一下,一會就走了。
蓮,你別聽蔓瞎說,沒有的事。你不能來真是可惜啊,那改天你一定來啊。
恩,我有時間的話,會來的,你先把你家的地址告訴我吧,我去的時候再通知你,這次我也要在這裡停留一陣子。
於是我告訴蓮我家的地址後,她就離開了。
不久我們也離開了,回到家以後,溦已經開始準備午飯了。眉靜靜地坐在飯桌前,看到我們回來就轉過頭微笑着說,蔓,璃,你們回來了。看這口氣,就像看見自己的兒子和兒媳婦回來了似的。我看,如果蔓和眉提出和我結婚的請求,眉百分之九十會答應的。所以我生怕蔓說出什麼話來,一直觀察着蔓的一舉一動。
眉開口說話了,璃,今天你們去哪裡了啊。
哦,我隨便出去走走,蔓跟着來的。
以後出去的時候和我打個招呼吧。
好的。
蓮今天沒能來真是可惜。蔓插了一句話。
蓮?眉顯然還不知道蓮是誰。
蓮就住在我對面的公寓裡,是蔓小時候的朋友。
哦…………眉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好象若有所思。
後來又一直沒有人說話了。溦把飯菜端上來了,她的手藝非常的好,菜看起來也很漂亮。於是我們開始吃飯了。
媽,我準備去進修美術了。爲了打破這種沉悶,我隨便說了句話。
哦,是嘛,很好啊。
媽,你希望我以後幹什麼呢。
這個……只要你喜歡就好,幹什麼都行。
我乾脆去當個自由職業者吧。
可以啊。對了,蔓,我們一會去陽臺喝下午茶吧。眉突然扯到別的問題上,看來是我的問題太無聊了。
好啊,伯母。
溦,你去準備一下。
是的,太太。然後溦走進廚房去了,一會又探出頭來。
太太,泡茶的材料不夠了,我出去買一下。
我也跟着去吧,也好熟悉一下這裡的地形。我爲了儘快逃離這種氣氛,藉口出去。
好吧,路上小心點。
我看了一眼蔓,這次她居然沒有吵着要和我一起去,靜靜坐在那裡頭也不回。
我也沒多想,就跟着溦出去了。
今天看來是一天的天氣都不是很好,有大霧瀰漫。街上也沒有多少人,溦在我身邊走着,嘴裡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心情好象很好。我也在到處張望着,這裡對我來說是陌生和神秘的地方,我就像一個充滿好奇心的孩子,希望瞭解這裡的所有。
我想着,現在的蔓和眉在幹什麼呢,想着想着越想越不對了,要是蔓現在和眉說了些什麼,那我不就完了。
溦,我想起一件事,我要先回去了。
好的,慢走。她好象並不在意我,繼續哼着她的歌,漸行漸遠。
我轉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這是怎麼了,爲什麼一直沒有到。我拐了個彎,然後又跑進一個巷口。彷彿到了一個更加陌生的地方。我的方向感一直不是很好,剛纔一心急,突然就忘了。現在我要怎麼找到我的家呢,出來的時候又沒有帶手機。看着這滿街瀰漫的大霧,我正着急的時候,一個人影出現在我面前。
溦?我驚訝又驚喜地看着她。
少爺,你迷路了是嗎?她一臉燦爛的笑容,像瀰漫在霧裡的陽光,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笑。
你……你怎麼知道?
少爺你也真是的,不是記住家的地址了嗎。
可是我方向感不是很好,上次出去還是蔓帶我回來的。
來,我領你回家。於是她像領小孩一樣牽着我的手,穿過一個巷口,再走過一條街。
好象霧就這樣慢慢散開了,陽光照亮了街邊。不一會,那紅木色的大門就出現在我面前了。我剛要進去,裡面傳出蔓的聲音。
他是不是還記得?
我轉頭向溦做出一個不要出聲的手勢,溦像我微笑一下,示意我她從後門進去。我點點頭,看着她輕輕地離開,然後把耳朵貼在門上。
應該不會吧,他連我都不記得,怎麼會記得她呢?
可是他爲什麼會喜歡上她,爲什麼?
蔓,你不要着急,他會和你結婚的,我們蔓哪裡比不上她了。
結婚?我聽見這個詞不禁一顫。那個‘他’是在說我嗎?聽蔓的口氣,完全不像原來和眉說話的口氣,好象認識很久了似的。她們說的話爲什麼我都聽不懂?於是我繼續聽着。
我已經去那個保險公司工作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怎麼樣?
他們還在一直糾纏着那件事不放,就是不肯給錢。
啊?不會露出什麼破綻吧?
我不確定,他們說找不到那個就不給。
不是找了人代替嗎?
還是先說你的事吧,溦她真的沒事嗎?我一直認爲她知道點什麼,她要是說出去…………
太太,已經準備好了。
啊……是溦啊。以後不要突然出現在我後面,嚇了我一跳,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璃呢?
聽到這裡,我馬上開門進去了。
媽,我回來了。
哦,剛纔去哪了?怎麼沒和溦一起回來?
我在庭院裡轉了一下。
以後快點回來,你不是老迷路嗎?
恩,會的。
璃,我們去喝下午茶吧。蔓笑眯眯地拉起我的胳膊。
看着她,突然覺得很陌生,雖然我沒有聽懂剛纔蔓說的話,可是那種口氣,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
蔓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很關心的問,璃,怎麼了?
沒……去喝下午茶吧。
恩!說着蔓拽着我的胳膊就上樓去了。
天氣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好了。我們二樓有一個很大的露天陽臺,在上面曬太陽是多麼幸福的事情。眉坐在陽臺淡淡地笑着,蔓在一旁熟練地點着煙,眉好象並不介意。桌子上一個透明的琉璃器皿,裡面放置了幾朵漂浮在水中的金蓮花。
我的座位靠在陽臺的邊緣,無聊地看着樓下的庭院,看着溦走來走去的身影。有時候,會有一隻蝴蝶在薔薇中舞動着翅膀。天空還是如同我記憶中那麼藍,我覺得,那些存在於記憶中的顏色纔是最真實的。北方的天空,常常都只是灰色的,我可以看見高大的煙囪在製造着我們那裡的雲。
這時,我好象看見一個女孩進入了我家的大門,然後我探下頭去看她的臉。
蓮?她怎麼現在就來了?
她擡起頭,發現了我,然後對我微笑。
媽,我的一個朋友來了,我去幫她開門。
什麼朋友啊?
是蓮嗎?是蓮來了吧。沒想到她那麼快就來了。我也要去!
沒有聽完蔓的話,我就朝樓下跑去了。
你來啦……我氣喘噓噓地開了門以後和蓮打招呼。
蓮看着我,突然就笑了。
你是跑着下來的?
……是啊……
可我還沒有按門鈴啊。
呵呵………我沒注意到……可是我已經看到你了啊。
蓮!你可來啦!蔓也從樓上走下來。
進來坐吧。
我們坐在一樓的客廳裡,眉從樓上走下來,邊說着,璃,是你哪位朋友啊?邊擺動着她的長裙。
阿姨?…………蓮好象吃驚地說着。
啊?是蓮嗎?
媽,您認識蓮啊?
不……不是的,你是璃的朋友啊,我是璃的母親,你應該叫伯母纔對啊,我也沒那麼年輕了。她一邊說,一邊上下大量着蓮,然後,眉就轉身離開了。
蓮轉過頭,滿是疑問地問,蔓,那不是你的…………
不是,不是的,那是璃的母親。還沒等蓮說下去,蔓就急忙回答了。
哦,是這樣的啊,看來是我記錯了,都那麼多年沒見了。
是的,一定是你記錯了……
我看見蔓臉上的表情,好象是難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