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最後一次去養心殿打掃整理的時候, 自然又遇到了胤禛,我半真半假的問他:“有什麼辦法能讓我現在就出宮嗎?”
胤禛的臉色一變,半晌說:“幾年一選, 幾年一放, 入宮出宮, 都是祖宗的家法, 你怎麼忽然又冒出了這麼古怪的念頭來?”
我沒有再說話, 只是自顧自的笑笑,的確是個古怪的念頭,提前出宮, 我怎麼可能提前出宮,也不過是一個美好的想法罷了。
離去之前, 胤禛抓住了我的手, 這幾天真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我們的手都是冰冷的,沒有一絲的溫度般, 我低頭看着他因爲用力和寒冷而泛白的手指關節,聽着他急促的聲音,“別亂來,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
回給他一笑, 我當先邁出了養心殿的大門, 好象這許久以來, 我都是走在後面的那個, 原來, 被人目送的感覺,真是不錯。
接下來, 是忙忙碌碌的過年,又忙忙碌碌的收拾東西上了南巡的御舟,待到清淨下來可以思考的時候,已經是又一年春暖花開了。
越往南去,天氣越是溫暖,人的心情也舒展了很多,這次南巡,我特意帶上了翠竹,這丫頭雖然話多了些,不過卻很容易滿足,一路上,哪怕是對着一江春水,也能幸福的笑上半天,每每看着她,我都不免要嘲笑自己,何時變得如此不知足了?
人生,只有知足才能常樂,既然沒有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情,又何必總是往壞處去想?
想開了,明天的事情,自然明天再去煩惱,今朝嘛,還是對酒當歌的好,於是小小的船艙裡,笑聲重又輕輕迴盪。
這次南巡,是康熙皇帝最後一次到江南,自此之後的十幾年裡,雖然大清王朝日日走向興盛,然而圍繞着皇權而展開的爭鬥,也日益激烈,那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鬥爭,失敗的人未必一無所有,成功的人也未必可以坐擁天下萬物。只是,這已經是很多年後當事的人才得出的結論了。於我,這次南巡,卻成了我生命中的一個巨大的轉折點,當然,這也是事情發生之後,我才明白的。
一連兩個月,每天的工作都是乏味的,康熙和以往歷次南巡相同,一處一處的巡視河堤,處理着河務的疑難問題,到風景秀麗的所在,就停下來遊賞一番。
江南的風光一向是我喜歡的,不過如果能讓我自己在這樣的山水間恣意停停走走,恐怕會覺得愜意些,而跟在康熙身邊,感覺上就有些在現代時跟團旅遊的感覺,遇到喜歡的地方,導遊總是走得飛快,遇到不喜歡的地方,想快點走時,導遊又偏偏不走。
大約是有感於我的鬱悶吧,一天胤祥從我身邊經過時,告訴我過兩天偷偷帶我去市集逛逛。
女人大都喜歡市集,古往今來應該沒什麼區別,雖然在宮裡生活,無論是胭脂香粉還是綾羅綢緞、金銀首飾都並不短缺,不過我依舊想要在市集上逛逛,哪怕是買一些可能永遠也用不上的東西也好。
很自然,胤祥的提議讓我大大的期盼起來。
約定的日子很快到來了,那天我在自己臨時住的屋子裡翻着包裹,那裡面有一套百姓的服飾,還是第一次跟康熙皇帝南巡時準備的,每逢有這樣出來的機會時,我總是帶着,心底裡是隱隱在期盼什麼吧,只不知是期盼一次自由呼吸的機會,還是更多的什麼。
宮女沒到年齡是不能出宮的,如果我私下逃走的話,後果會很嚴重,大約會連累滿門吧。
我始終沒有弄清婉然的家庭情況,不知道她還有多少家人,不過,逃跑這樣的事情,始終是害人害己的,雖然我同他們沒有任何的親情可言。
收起了不該存的念頭,我開始提起衣服比了比,這幾年也沒什麼機會穿,竟然沒發現,衣服的尺寸不太合適了,這一兩年裡,我的個子長高了,只是自己沒有留意。
勉強把自己塞在了不太合身的衣服中,外面卻有人急促的敲着門,是翠竹,門開的一瞬間,她說了聲:“姐姐,皇上叫你呢。”便不容分說,拉起我就跑。
這一跑,再停時,已是御前了。
康熙坐在太師椅上,竟然也換了一身便裝,配上一把輕搖的描金摺扇,竟然年輕了不少,儼然成了一名江南文士的樣子。看到我的打扮,他略一愣,對周圍的人笑說:“這丫頭反應到快,剛着人傳她,就已然猜到了是什麼差事,也罷,既換了衣服,就一起去吧。”
我這才留意看了看周遭的人,太子和一衆親王、阿哥們都在,連一些近侍大臣和侍衛在內,全換上了百姓的服飾,看來今天是要到市井間私訪了。
雖然仍然要跟着皇上,行動受到限制,不過九五之尊的微服私訪,只在電視裡見過,能親身跟着感受感受,也是可以接受的。
街市上出乎意料的熱鬧,賣什麼的都有,從頭上戴的、身上穿的,到手裡玩的,嘴裡吃的,幾乎是應有盡有,而且價格便宜,很多東西都是用銅錢結帳的。
康熙似乎也很有興致,雖然不吃什麼東西,不過卻很留意的看小攤上的各種玩意,雖然是微服,不過同行的人也太多了,這樣的在人流中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三擠兩擁,便散開了,雖然彼此依舊能看到對方,不過這幾步的距離,走起來卻太不輕鬆了。
不知是不是我比較有想象力,總之我覺得,眼前這情形,假如有刺客埋伏在旁的話,的確是個極好的動手時機。
康熙身邊,此時剩下的人只有我和胤祥了,原本那個陰魂不散的太子胤礽也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可是好象就那麼錯眼的功夫,竟然不見了,看來這傢伙身手還挺敏捷,不,應該說是腿腳滿快的。
這時吸引住我們目光的,是一個小小的賣木雕的攤位,樹根打磨光滑,雕刻成各式各樣的圖案,大的有井口大小,小的卻只有桃核大小,精緻而可愛,最難得的是上面的樓臺殿宇,花朵美人,竟都栩栩如生。
我們圍在攤前細細挑選賞玩,雖然康熙富有四海,不過卻從不會一股腦的買下看中的所有東西,他的習慣很簡單,只在精中,挑選一兩件最好的買下便是了。
挑選的結果,康熙選了套沉香木雕的江南園林擺件,花草山石,無處不逼真,難得的卻是體積不大,吩咐老闆用盒子裝好,我趕緊從荷包裡拿出銀子來。
康熙身上原來是不帶錢的,這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因爲臨出門前,李諳達特意給了我一隻沉甸甸的荷包,裡面從銅錢、到銀錠再到銀票,無一不有,這自然不是爲了我出來花着方便的,那麼惟一的理由就是,皇上自己,沒有錢。
抱起雖然不大卻沉甸甸的盒子,我有些不捨的跟在康熙的身後走開,其實剛剛我也看中了一件小小的東西,一支不知是什麼木雕成的鳳簪,鳳凰的羽毛豐滿,正展翅欲飛。這幾年我見識過的各種質地的首飾太多了,不過這麼讓人驚豔的小東西,卻真的是頭回見到,只是看來卻沒什麼緣分。
在人流中又擠了幾步,後面的侍衛已經跟了上來,將手裡的盒子交出去,我長長的鬆了口氣,三百年的時光並沒有改變我手臂沒什麼力氣的問題。
“老十三呢?”又走了一陣,不知從哪裡忽然冒出來的太子問。
“剛剛……”我左右看了看,才發現一直在身邊的胤祥這會竟然不見了,我把盒子交給侍衛的時候,還明明看見他了,怎麼?
“該給他娶個媳婦了,也管管他,多大的年紀了,還跟孩子似的不定性,這裡人這麼多,還只顧着自己玩,老爺的安危也不放在心上。”太子胤礽忽然感慨起來。
出來之前,康熙吩咐過,在外人面前,一律稱他爲老爺,這讓我們還頗有些不習慣。
胤礽說這些的時候,臉正對着直郡王胤褆,不過我知道,這話並不是在說給胤褆聽,因爲此時,康熙就站在胤褆身後。
“十三哥在那裡”,眼尖的十五阿哥卻忽然指向人羣中的某處。
“奴婢過去叫。”我連忙說,見康熙微微點頭,我便迅速擠入人羣中。其實在人多的地方走路是有方法的,就是要見縫插針,而不是橫衝直撞,這個凡是擠過公交車的人都深有體會,不過顯然,我今日的同行者,都不大懂得這個道理。
擠了一會,距離胤祥已經不遠了,他此時立足的地方,正是剛剛那個賣木雕的攤位,老闆正用一塊紅絨布包着什麼東西,我微微有些奇怪,他看中了什麼東西,剛剛爲什麼不一起買下來,還要巴巴的在人羣中擠這麼一趟?
一邊好奇的抻着脖子瞧,腳下卻沒絲毫的停頓,三步兩步,我已經站到了他的背後,看他把東西放入懷中,一時玩心大起,我忍不住在身後拍了他一下,趁他回頭的功夫,迅速站到了他身旁,“老爺等着呢,在買什麼?”
“婉然,你怎麼……” 胤祥反應很快,目光迅速捕捉到了我,略有些驚訝。
“快走吧,都在前面等着你呢。”我說,一邊推他快走。只是轉身間,一道可疑的光亮直晃到了眼中,我下意識的回頭看去,一個大漢正走到我們身邊,在我看向他的同時,手腕一翻,一柄閃亮的東西,直直的插向此時背對着他的胤祥。
“閃開!”沒什麼時間多想,我猛的推了胤祥一把,心裡卻不抱什麼希望,能幫他躲開這可怕的一擊……
那天的一切,似乎就定格在了那一刻,後來又發生了些什麼,記得始終不太清楚,依稀是胤祥被我推了個趔趄,而後那大漢手向回一揮,眼前白光閃爍,我擡手擋住了臉,接着是一片尖叫聲,好多好多人在叫,好多好多人在身邊亂跑……
等我到再清醒的時候,人已經回到了行宮,兩隻手臂都被包成了糉子,不過卻沒有痛的感覺,守在一旁的翠竹眼睛紅腫,好半天才哽咽的說:“姐姐……太醫……太醫……說……姐姐很……幸運,沒,沒傷到筋骨……嗚……嚇死我了……”
聽她說到“太醫”時如此的哽咽難言,我真以爲自己的手廢了,緊張得要命,沒想到卻是沒傷到筋骨這個結論,還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傻丫頭,既然沒事,還哭成這樣子,眼睛好象兔子,都不漂亮了。”舉起我粗壯的手臂,用手在她的頭上拍了拍,還好,雖然不覺得痛,不過還能動,也有觸覺,該是沒怎麼樣。
“可是他們送你回來的時候,你身上都是血,人家害怕嘛!”翠竹見我神情如常,才破涕爲笑,依偎過來,“姐姐,我好害怕。”
“沒事了!”我笑着安撫她,同時用力的想剛剛都發生了些什麼,不過顯然,大腦對記憶進行了篩選,想了半天,竟連自己是怎麼受傷的也記不起來,“對了,十三阿哥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
“姐姐?”翠竹有些吃驚的擡頭,“你怎麼了?”
“我沒怎麼呀?那裡不對嗎?”這回輪到我驚訝了,“十三阿哥怎麼了?”
“姐姐,你不記得了?昨天我聽到消息跑到門口的時候,看到你抱着十三阿哥坐在馬車裡,十三阿哥的臉好白呀,不過你的臉色比他的更白,你都忘記了?”
“十三阿哥受傷了?”我遲疑的問。
“是呀,回來的時候,人都昏迷了,只是一直抓着姐姐的手不放,大家又不敢用力拉他,還是姐姐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才放手的,姐姐,你和十三阿哥說了什麼呀?他昏迷了還能聽懂,你真的不記得了?”翠竹有些焦急,見我神情恍惚,急得站起來說:“我去找太醫來看看姐姐吧。”
“別去,傻丫頭,別大驚小怪的,我只是受了驚嚇,也沒怎樣,叫什麼太醫。對了,那十三阿哥現在怎麼樣了?”我趕緊叫住翠竹,這丫頭說話總是沒什麼重點,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胤祥這會究竟怎樣了。
“太醫說十三阿哥的傷雖然不輕,但沒傷到內臟,不過失血多了些,好好養養就沒事了,這會應該也醒了。”翠竹還是一副要跑出去叫人的樣子,站在牀邊仔細看了看我說:“真的不要叫太醫來再瞧瞧?”
“那刺客呢?抓到了嗎?”我又想起一個問題。
“刺客?啊,姐姐是問傷你們的人嗎?聽說厲害着呢,好幾個侍衛被他傷了,不過後來還是給殺死了。”翠竹一臉怕怕的說。
“死了?”我沉默,沒想到會真的遇到刺客,更沒想到,刺客的目標是胤祥。不過此時,死無對證,這次的事情是意外或是有預謀的,恐怕是查不清了。
只是我不懂,爲什麼是胤祥?
那天不知何時又昏昏的睡了,夢裡,是四散的人羣和好多人的尖叫聲。
耀眼的白光在眼前晃動,手臂上涼涼的,好象有液體在流動,接着胤祥不知怎的衝了過來把我撲倒,再後來,還是耀眼的白光和尖叫,這回,卻是我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