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的平靜與溫馨, 對於飄蕩了許久的人,是一種莫大的誘惑,我知道自己被這種平靜和溫馨誘惑着, 心裡有兩個我在爭辯不休。
一個我提醒自己:平靜與溫馨並不能等同於愛情, 那不是愛情, 只是習慣, 習慣了彼此在對方生活中的存在感。我不能放縱自己陷在這樣的習慣當中, 也不該給別人不切實際的幻想。
而另一個我卻在說:這有什麼關係,在這個世界,我本來就無親無故, 現在有人關心我,照顧我, 有什麼不好?雖然也不見得是天荒地老, 不過總好過自己一個人苦苦掙扎不是嗎, 爲什麼要拒絕?
常聽說人都有心魔,過去並不相信, 不過如今看來,大概是真的,只要人還有慾望存在,心裡就總有光和影並存。
想來,如果不是不久之後一個偶然的發現, 我真的會迷失也說不定。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 年關將近, 大概, 是康熙四十五年的最後一場雪了吧, 打發了一同來的人回去,我獨自在養心殿裡四處看着, 其實這裡的東西,我都熟得快不能再熟了,除了書架、書案,牀、椅子,哪個位置擺的什麼年份的青銅器,什麼產地的玉器,我閉上眼睛也不會說錯,不過今天,我卻對這裡收藏的畫卷有了興趣。
這裡有的,自然都是名人的真跡了,不過落在我這個外行眼裡,卻實在是譭譽參半,看了半天,只有一副人物畫像,真正的吸引了我。
那應該不是前朝的遺蹟,不,可以肯定的說,那不是,因爲畫卷裡,是一個清朝宮廷裝的少女,一個微笑着,眉眼間卻流露出淡淡愁緒的女子,美而不豔,麗而絕俗,筆墨不多,卻形神兼備,看得出,畫這副肖像的人,一定很用心,而且也很熟悉畫中的女子,不然,不會有這種躍然紙上的感覺。
“在看什麼,今天竟然沒偷懶睡着?”一個聲音在背後傳來,也帶進了一縷冷風,讓我微微一顫。
“美女圖”,我沒有回頭,這裡,這個時辰,不會有別人來。
“什麼美女也值得……” 胤禛一邊將解下的披風披到我身上,一邊湊過來看我手中的畫軸,話說了半句,卻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是不是畫上的女孩子太美了?”見他半晌不出聲,我忍不住調侃他,卻又瞄見了畫的一角寫着的一行小字,“還有題詩,是詩經裡的經典篇章。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于歸,言秣其駒。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好一首《漢廣》,思慕而不得,這樣的佳人,也難怪了,是不是?”我回頭問站在一旁的胤禛,卻發現,他的臉色,浮現出奇怪的蒼白,“你怎麼了?”
“沒什麼,這畫,你在哪裡找到的?” 胤禛的反應很快,在接觸到我目光的片刻之後,便退開了兩步,雖然神態間仍有失神,不過語氣卻已經恢復平常了。
“就在這裡呀。”我指了指書案旁,那裡放了好多的畫卷。“只是沒有署名,不知道是誰畫的,畫中人又是誰。”
“你不知道畫中人是誰?” 胤禛似乎對我的答案很意外,不覺重複了出來。
“我該知道嗎?”我有些奇怪,重又打量了畫中人,剛剛看時,還不覺得,不知爲什麼,再看之下卻覺得隱隱有些面熟,好象真的見過一般,於是說:“你不說還不覺得,真的好象見過這個畫中人似的,只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呢?”
“算了,我也只是隨便說說,美女圖,美女圖,只是畫美女,未必真有其人,別想了。” 胤禛卻一反常態的重又走過來,一把奪去畫卷,卷好後放回到好多畫中。
“這畫中人現在一定很幸福。”我看着他的動作,忽然冒出了一句自己都覺得奇怪的話。
“你怎麼會這麼想?” 胤禛轉身,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那幅畫告訴我的。”我笑着指了指他身後那一堆畫卷。
“唔?”他挑了挑眉。
“能把人畫得如此傳神,一定是有很深的愛在其中,被人這麼愛着,難道不是幸福嗎?”
胤禛沒說什麼,卻只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我聳了聳肩,退開兩步自去找書來看,胤禛也取了書回到自己的角落,只是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整個下午,他心事重重一般,雖然坐着不動,依然給人一種很不同的感覺。
從養心殿回乾清宮的路上,迎面遇到了胤禩和胤禟。
朝堂上的事情我雖然近乎全然不知,不過偶然在康熙召見臣子時,也聽個一鱗半爪的,無外乎是朝廷勢力的此消彼長,太子如今一日不如一日,而滿朝文武,卻交口稱讚八貝勒賢德。
在大臣們說這樣的話時,我曾偷偷觀察康熙的表情,不過在這位千古一帝的臉上,很難看出一絲的喜或怒,在大臣心目中,不怒自然就可以理解爲喜,至少是不厭惡,於是,稱讚胤禩的人越發的多了起來。
其實,這還不足以讓我憂慮,真正讓我擔心的,是胤禩的表現,這一年中,他處處針對太子,雖然每次證據看起來都是那麼充足,而且每次提出證據的人,看似又都和他毫無瓜葛,然而他卻忽略了一點,就是他要面對的,其實並不是他那個草包太子兄長,而是他精明的父親康熙。
康熙在位已經四十五年了,經歷了太多的風浪,大臣之間的互相傾軋,可以被皇帝加以利用,所以,可以放任;不過兄弟之間禍起蕭牆,卻肯定不是一個父親樂於看到的,更何況,胤禩在朝廷中得到的支持越多,便會越讓他年紀日益老邁的父親感到不安。熟悉一點中國歷史的人都可以舉出很多類似的例子,這是帝王家的悲哀,父子之間的親情,永遠也抵不過一個皇位。只是我不明白,爲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胤禩就是不明白呢。
避到路邊,蹲下身來行禮,胤禩的腳步在經過我面前時一頓,沒有做聲,反而是胤禟說:“咦!這不是婉然嗎?可有日子不見了,前兒我還想,是不是我們得罪了你,所以你故意躲着呀,想不到今兒就遇上了。”
我苦笑,這個胤禟還和從前一樣,喜歡爲難我,說了這麼一堆話,竟然也不叫我起來回話。如果是從前,大約此時我已經跳起來了,不過今時今日,我卻只能低頭半跪半蹲在地上說:“不知道九阿哥有什麼吩咐?”
“吩咐?沒有,沒有吩咐就不能和你說話了?誰規定的,爺怎麼沒聽過?” 胤禟的話永遠是這麼張狂,估計此時如果我擡起頭的話,一定可以看到他美麗的臉上又張狂又邪氣的表情。
每次只要一想起胤禟的臉,大約都忍不住嘆息,一個男人俊美沒有錯,不過如果漂亮到連女人都自嘆不如的地步的話,估計就有些過了。他的嫡福晉我見過幾次,也算少有的美人了,不過站在他身邊,就遜色了太多。所以當隱隱聽聞胤禟對這位嫡福晉冷漠得很,不免要想,嫁給這樣的男人,實在是女人的大不幸吧。
也許是因爲跟眼前的兩個人都很熟悉吧,心裡想事情的時候,竟不覺嘆了口氣。胤禟自然馬上聽到了,於是他說:“婉然,你躲着我不是因爲愛上了我,而我又娶了福晉所以傷心了吧?”
什麼?我有沒有聽錯?這個傢伙,還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出來,於是我猛的擡起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換來的,自然是他放肆的大笑。
“九弟,別鬧了,起來吧。” 胤禩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是一貫的溫文,很過去很多時候一樣,他永遠會在最恰當的時候開口,將一場風暴化解於無形。
我迅速的站起來,順手拍了拍膝蓋,直起身時,看到的是胤禩淺淺的笑容以及一旁胤禟因爲成功的捉弄我之後,臉上還沒有退下的壞笑,很熟悉的畫面,熟悉到讓人一陣恍惚,彷彿時光又一次開始倒流了。
“我想起來了,我還有些事趕着回府一趟,八哥,我先走了。” 胤禟忽然冒出了一句,然後便如一陣風一般從我們身邊消失,如果我的聽力和視力還可靠的話,我想,在他擦身而過的瞬間,我分明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可疑的曖昧微笑。
低頭想了想,該用什麼樣的神情來單獨面對胤禩,又該和他說些什麼,不過,沒有答案。我想,這個時候,微笑該是最適合的表情吧。
“你還好嗎?”還是胤禩先開的口。
“很好,你呢?”我順勢想到了自己能說的話。
“如你所見。” 胤禩擡了擡手,示意我看看。
其實我不用看,這幾年,該是他一生中不多的幸福時光吧,成家立業,是男人最要緊的事情,而他,的確做得出色。
擡頭的時候,正看到他的笑,依舊是風輕雲淡。
有一刻,我幾乎忍不住想要提醒他,小心他的皇阿瑪,因爲對父親盲目的信任和愛,會讓他萬劫不復,然而,我卻始終沒有開口,因爲不知該如何開口。
於是,他的背影,很快的便消失在了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之間,衣袂飄蕩,翩若天人。
在以後每個偶然想起他的深夜,我都曾問過自己,如果可以重新來過,明知道會傷會痛,我還會不會愛上他,答案是,如果還是回到同一個起點,那麼,會,而且無悔。然後,又難免會想,如果那一天我提醒他一下,將來可能的結局,那麼,一切會不會不同?只是這個疑問,我卻沒有答案。事實上,直到很多年後,他親口告訴我答案之前,這個問題,都橫亙在我的心中,在他每一次遭遇挫折和打擊的時候,站出來指責我一時的怯懦。
那天夜裡,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裡始終晃動着一個女孩的身影,朦朧卻熟悉,在春日的花樹間,露出淡淡的淺笑,眉目間,卻是一縷笑容也掩不住的愁緒。她是誰?她是誰?感覺中,答案呼之欲出,卻偏偏想不起來,直到樹叢中,一個青年分花拂柳而出,對着那淺笑的女子,喚了聲:額娘。
竟是她,白天的畫像幾乎在瞬間和眼前的女子合二爲一,雖然仍看不真切,但是那青年分明是胤禩,我白天剛剛見過,絕對不會認錯,夢境中,於是只餘下一句話:原來是她。
清晨起牀時,神情依舊有些恍惚,我一直以爲康熙並不在意的女子,難道真的是養心殿的畫中人嗎?只是,爲了什麼呢,爲了什麼,年少時的炙情珍愛,到了如今,卻成了陌路?
門在這時被敲響,聲音不大,卻沒什麼規律的急促,顯見來人不夠沉穩,這個時候會來如此敲我的門的,除了翠竹,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人,對着鏡子告訴自己笑一笑,不要一清早起來就憂愁滿面的,於是,鏡中的人綻開了一抹如花的笑容,連同眼底還沒有退卻的思慮,只一眼,便讓我整個人如定住了一般,只覺得後背寒氣直冒,竟然,從來沒有察覺過,難怪,難怪了。
整個上午,翠竹纏在我身邊唧唧喳喳的說個不停,我卻是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心裡只是在反覆的想着那張畫和畫上的宮裝女子。
到了這裡已經有幾年了,不過我並不常常照鏡子,我總是怕照得太多了,就忘記了本來的自己,如果不是今天早晨心裡有事,格外留意了一下,大約我還不會發現吧。我知道那畫中的女子絕對不是我,因爲那畫不是近作,少說也有十幾二十年的歷史了吧,不過我卻不得不承認,剛剛我的一笑,和畫中女子,竟有七八分的相似之處,雖然氣質上是絕然不同,不過如此相似的五官,也足以讓我心驚了。
好容易打發走了翠竹,我臨時起意要去儲秀宮瞧瞧,畢竟我是從那裡來的,如今去一趟也不會引人非議。良妃的容貌,不知爲什麼在這一刻變得非常的模糊,我必須去確認一下,是不是因爲白天見到了胤禩,又加上太過留意那幅畫,纔在夢中,將毫無關係的人聯繫到了一起。
康熙四十五年的最後幾天,又下了場大雪,四處是白皚皚的一片,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痛。
好奇心可以殺死貓,不知是誰說的至理名言,人的好奇心,在很多時候,原來是如此的可怕。
那天我一心要去求證心中的疑惑,結果卻有了更大的收穫,我不知道一個地位至尊的男子,爲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不過我卻開始覺得不安,是的,不安。
歲月足已讓一個人的容貌發生很多的改變,卻不能改變一個人骨子裡的神韻,再次見到良妃的時候,我已經可以肯定,那畫中人的身份;而回來路上的一次意外的擦肩而過,則加劇了我的不安。
一位帝王,在過去的很多年中,他身邊兜兜轉轉的,是類似的面孔或是類似氣質的人,這難道僅僅是一種巧合嗎?他在想些什麼?他又想做些什麼?
想來,除了他自己之外,是再沒有人能給出準確的答案了。
心中的不安在每天擴大,自然,我當值的時候,出錯的次數也多了起來,不過就如同過去很多次一樣,康熙對我的錯誤是視而不見的,甚至在我惶恐不安的時候,給我一個安慰的笑容。
不過,我卻忽然覺得,要是拉我出去,打上一頓,說不定會感覺更好一些。畢竟,這世上,沒有平白的給予,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代價便會越大。我對生活沒有什麼野心,因爲我知道,自己付不起那個代價。
過年之前,又一批宮女到了年紀放了出去,混在送別的隊伍中,看着她們拿着小小的包裹,邁出這個華麗的籠子,看着厚重的宮門在她們身後緩緩關閉,心裡的渴望幾乎要爭脫一切束縛,就這樣破繭而出了。
過了年,這個身體就十九歲了,距離出宮,也只剩下六年了。人生雖然沒有太多的六年,不過六年過得卻是飛快,只是,我知道,我不想再等六年了,六年中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自然,我也可能永遠出不去了。
我自然不能去問康熙,爲什麼對我越來越寬容,不過我還有女人與生俱來的直覺,嗅得出周遭細微的變化。
在我淺笑時,在我蹙眉時,甚至在我爲了自己的過錯而恐懼時,我感覺得到,來自康熙的目光。
過去他也是這樣看我吧,不過我並沒有覺得不妥而已,然而,有了那幅畫之後,我卻漸漸讀懂了他的目光,他看的不是我,確切的說,他透過我看到了別人,一個屬於他青年時代的,永遠不會褪色的影子。
我可以作爲一個介質而存在,因爲我別無選擇;但是我卻不想如宮裡的一些人一般,作爲一個替代品存在,是的,我不想,也決不肯。
只是,我要怎樣離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