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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心魔

52.心魔

什麼是夢, 什麼又是現實,最近我發覺,自己經常會恍惚, 爲了一件事情或是一句話, 恍惚到分不清什麼是夢境, 什麼又是現實。

胤禛出現在我眼前的機率依舊不高, 不過每一次都足以在我的如今看起來很平靜的生活裡, 掀起一股暗流,應該說大多的時候,我們雞同鴨講, 因爲他不懂我,我亦不懂他, 然而, 有些時候, 無心的一句話,甚至是一個無意碰撞的眼神, 又會讓人覺得,其實,他是懂得的,就如同我也是懂得一樣。

經常碰到他的原因是養心殿始終沒有合適的人打點,自然經常遇到他的地點也是養心殿。

我不大明白這個宮廷裡, 殿宇重重, 爲什麼康熙如此看重這裡。其實也不能說他看重, 如果看重的話, 就應該常來, 甚至乾脆住過來,然而, 康熙卻從來不涉足此處,說他不看重吧,爲什麼每次只叫我和少數幾個御前服侍多年的人來整理打掃,而每次來之前,李諳達又總要囑咐我們,殿裡的陳設,不能有一絲改變呢?

我想,原因李諳達肯定是知道的,不過想來,沒有任何人能從他的嘴裡,問出原因究竟是什麼,海藍曾經說過,要想長命百歲的活下去,最好就是什麼都不要知道。糊塗的活着,總好過明白的死去,大概這就是皇宮中,如同我一般的人的生存之道吧。

養心殿裡其實需要做的事情並不多,打掃整理後,乾清宮的宮人們便散去了,難得可以偷閒休息的時光,何必在這空屋子裡虛耗呢。只是這卻合了我的心意,每每待他們走後,我總會獨自流連一陣,架上的書多得好象永遠也看不完一樣,隨手抽一本,拿一個厚厚的墊子,坐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就足以打發一個午後的時光。

我喜歡書,不過太繁複的文字照舊會在我身上起到良好的催眠效果,天氣一天天熱了起來,當陽光暖暖的照在我身上時,手中的四書集註便不知何時落在了懷裡,背靠着書架,應周公的熱情邀請,下棋去了。

這一天睡得異常的熟,大概是昨天晚上康熙連夜批閱奏摺,我始終處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下,以至於夜裡睡得不好吧。

最近夜裡總是夢境纏綿,一時是古代,一時是現代,場景交替變化,周遭的人也在變化,不變的是,無論我在夢中遇到了什麼困難,身邊總會有一個人出現……可惜的是,夢中,我從來看不清他的面容,甚至記不住他的聲音,只是很盲目的信賴他,甚至是依賴他。

不自覺的翻了個身,卻沒有懸空的感覺,我當然不認爲坐着睡覺也可以這麼安穩,於是,下一秒鐘,我睜開了眼睛。

入眼的,是明黃的幔帳,這在紫禁城中,本來就是最常見的色彩,不過我卻從未如此的恐懼這個色彩,幾乎是心裡一驚,人便已經跳到了地面上。

“怎麼,做噩夢了嗎?”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趕緊回頭,看見探進屋子的陽光此時又退回到了窗口,這意味着我睡了恐怕有一個多時辰了,而此時說話的人,正好整以暇的歪在窗口的踏上,手裡捧着一本書,和我說話的時候,卻是連眼皮也沒有擡一下。

“你……你怎麼在這?我……我又怎麼在那?”還是第一次,說話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舌頭打結,額頭虛汗直冒。

“我來看書,瞧見你睡在地上,就好心把你抱起來放在牀上,不過你也睡得真香,這麼折騰竟然也沒醒,夜裡去作賊了嗎?”

Www. тт κan. ¢ O“你……”我火大呀,這要是讓人看見我睡在這裡,十個腦袋也夠砍掉的了,我是不怕死,不過也不意味着我想這麼糊塗的去死吧。

“怎麼?你什麼?是要感激我嗎?那就不必了。”

“你分明是想害我,還要我感激你?”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控訴,順便四下看了看。這是養心殿裡一個普通的屋子,要說這養心殿裡別的不多,最多的大概就是牀了,雖然康熙從來不住在此處,不過明黃的幔帳也在無聲的宣告帝王對這裡的佔有和使用的權力,不容人侵犯。

“還沒到夏天,睡在地上會着涼。而且這裡,也沒有其他人。” 胤禛放下手裡的書,坐直了身子。

我有些挫敗的看了看他,與其浪費時間和他爭論這些事情,還不如趁沒有人發現,趕緊離開的重要。擡腿準備走時,才發現鞋子並不在腳上,難怪覺得涼涼的。

低頭穿鞋的功夫,胤禛也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視線落在他的朝靴上,我有些無奈的說:“貝勒爺有什麼吩咐嗎?“

“你準備對着我的靴子說話?”他所問非所答,我嘆氣,只好站起來,雖然面對他時,我總是很緊張,不過也沒有辦法。

“婉然,你——”他沉吟了片刻,“你不怕這紫禁城裡活着的人,卻如此恐懼死的規矩,爲了什麼?”

“誰說奴婢不怕,人和規矩奴婢都害怕的。”他的話落入耳中,使我的心徒然跳快了一拍,不過這種假話,我卻早已可以說得不假思索了。

“你說謊”,他靠近了一步,我背後是牀,如今避無可避,只能硬着頭皮站在原地,任他的手輕輕將我鬢邊凌亂的碎髮攏到耳後,“你是什麼時候變成現在的樣子的,那個在雪地裡無拘無束的打雪仗的女孩去了哪裡?你把她還給我。”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插進了我的發中,迫使我擡頭看向他。

“她還在這裡,只不過長大了而已。”雪仗,那年冬天的雪仗,孩子氣的胤禎,有些憂鬱的胤祥,我避之惟恐不及的胤禛,還有被我們不時偷襲,卻始終微笑以對的胤禩,當初只知道,這些人將來都會爲了一個皇位而糾纏不休,只是卻不曾想過,我和他們之間,也會產生如此多的糾纏。

“只是長大了?那你還是她嗎?” 胤禛一貫清亮的眼眸,卻因爲剛剛的話而浮現出一抹迷惑和渴望,這是過去和將來,我沒有再從他的眼中看到過的神情,不知爲什麼,在他的身上,這一刻,我忽然看到了幾年前的胤祥,孤獨而悲傷,是的,孤獨而悲傷的——孩子。

“我自然是她,她也同樣是我。”說完之後,自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樣的話,好象有很多玄機在其中,又好象沒有,和我慣常的風格,不甚相同。

“那就好。”他的聲音在極近處傳來,我下意識的擡手去擋,只是手卻在觸及他的一刻,被他的手牢牢握住。

“你究竟喜歡我什麼?這個皮囊嗎?”在他的脣落在我的額頭上的同時,我問。

大概是靠得太近了,我明顯感覺到他身體一僵,那原本溫熱的脣,也在片刻之後,變得冰冷,放開手,退了兩步之後,胤禛忽然說:“我曾經期待你的長大,不過如今看來,也許並不是想象中那麼好,”隔了會,他才繼續“你很美,我的確要承認,不過比你更美的女人,又何止百千,更何況,再美的女人,也抵擋不過歲月,如果我是喜歡你這張臉,倒也不必如此了。”

“那是什麼?我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聰明的頭腦,你究竟喜歡我哪一點?”想不到他會說這樣的一番話,我驚訝的同時,不免升出了幾分好奇。

“我喜歡你什麼?”他忽然轉身,露出了他慣常有的笑容,幾分冷漠,幾分譏誚,“正如你自己說的,你沒有的東西這麼多,你怎麼就這麼肯定,我是喜歡你,而不是逢場作戲的玩玩?”

我的心如遭重錘,玩玩這兩個字真的很傷人,胤禎、胤禩加上眼前的胤禛,他們的面孔飛快的從我眼前晃過,心卻變得一片茫然,玩玩,爲什麼過去我從來沒有想過,只是玩玩呢?他們一個一個的插進我本來可以平靜無波的生活中,又一個一個離去,整個過程中,並沒有人問過我願意與否,爲什麼我竟從來沒想過,這只是遊戲呢?一場遊戲。

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因爲我從胤禛眼中看到了一抹奇異的神情,擔心或是後悔吧,不過無所謂了,“玩玩也很正常呀,只是,爲什麼是我?”想不到我還可以笑出來,而且沒有一絲勉強,原來心裡空蕩蕩的時候,人的反應也未必就是痛哭,還可以是笑的。

“婉然!別這樣,你別這樣笑。” 胤禛依舊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在下一刻將我牢牢的固定在懷中,“別這樣笑,你這麼笑的時候,我覺得,你好象隨時會消失一樣。”

如果上天給我一次可以自己選擇的機會,我真的寧願自己在這一刻消失,就同來時一樣,無聲無息的,消失在這如今看來分外清冷的皇宮裡,而不是要強迫自己清醒跟冷靜的來面對,接下來不知何時休止的生活。

不過事實總是這樣的,越是希望越是期待,就越是不會發生。自然,我也不會憑空的消失,我還要面對胤禛,面對他在我生活中突然掀起的波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一個小小宮女,又能去哪裡,只是我真的很好奇,貝勒爺今天究竟想說什麼?”用手抵住他的胸膛,爲自己爭取到了一片並不大的空間,我盡力的擡起頭看他。還好花盆底和高跟鞋頗有些異曲同工的妙處,就是可以彌補一下人身高不足的問題,雖然此時我們站得如此的近,看他的時候,也不會太爲難我的脖子。

眼前的胤禛,是我不懂的,爲什麼前一刻可以那麼清冷的說出一句足以讓人萬劫不復的話來,下一刻,又要流露出如此擔心、憂鬱又夾雜着喜悅的神情。

“儘管你不承認,不過現下我也知道了,你還是在乎的,不然,你剛剛臉色不會那麼難看,婉然……” 胤禛的話並沒有說完,只是神情卻流露出了喜悅,雖然只是一閃而過的喜悅,但是,當你仔細看他的眼睛時,你就會發現。

“你……”,我有些無力的低下頭,一種悲涼涌上心頭,這一刻,竟分不清是可憐自己還是可憐胤禛。

一個生在帝王家的孩子,人人看到的都是圍繞在他四周的光環,又有幾個人知道,這光環之下,隱藏的是怎樣孤獨的靈魂。帝王之路,註定是一條孤獨的道路,他需要人的陪伴,卻又不能相信周遭的人,只能選擇去不停的試探,一路下來,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都傷痕累累。

“你快樂嗎?或者說,你覺得幸福嗎?”終於,我還是問,抹掉了眼中不該有的情緒,我重新擡頭,看着他。

“婉然,每個人心中的快樂和幸福都不一樣,所以,不要用你心裡的標準來衡量我。”他沒有閃躲的迎着我的目光,“不過今天,我是快樂的。”

“是嗎?”我趁他鬆了鬆手的機會,退開了幾步,胤禛在很多時候,是可怕的,不論怎麼掩飾,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我依然有一種被洞穿的感覺,沒什麼能夠隱瞞,也無法隱瞞。

“我的話傷了你嗎?那就忘記吧,今天,我只是太想知道答案了。”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略有些低沉,卻很溫和。

我不知道他所謂的答案指的是什麼,不過我還是可以聽出他道歉的意味,他的身份,我自然是不能指望他卑躬屈膝的承認自己的錯誤了,只是他卻不明白,有些話說出來,聽的人並不是想忘記就能忘記的。

“沒事的話,我走了。”今天的心真的很亂,此時,我只需要休息。

“你不問我找到了什麼答案嗎?”不過顯然,胤禛並不想這麼輕易的放我離開。

“答案,重要嗎?”我停下來,卻拒絕回身再看他。

“對我來說,重要,想來,對你也是。”他也沒有再靠近,只是很平穩的說着,如同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般的平靜。

“……”我無語,卻隱隱感到了危機。

“你是我的,婉然,你逃不掉的。”他的語氣忽然輕快起來,沒有威脅,卻比威脅更讓人戰慄。

“我不是,我只是我自己的。”翩然轉身,因爲我不喜歡他這樣的語氣,命運在這裡,雖然不是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上,卻也不能不去抗爭。

當我轉過身的瞬間,卻不覺愣住了,因爲胤禛的笑,他很少笑,記憶裡,他的眼中,總凝結着冰一樣的東西,這使得他的笑,也總帶着冰的氣息,然而,此時,卻是如此的不同,他的笑,竟也可以讓人覺得溫暖如春,透露着絲絲陽光的氣息。

然後,他說:“婉然,剛剛你問我喜歡你什麼,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不是你的容貌,當然也不是你的家世或是頭腦,而是你身體裡的東西。你的靈魂,隱藏在你身體裡的,善良、自由的,不受拘束的靈魂。”

很難說那一刻的心情究竟是怎樣的,大約是震驚過後,有些疑惑,忍不住要問:“爲什麼?”

“沒人能捉住風,因爲它來去太過飄忽;也沒有人能留住雲,因爲它美麗卻太飄渺。不過,我卻想試試。”他走近我,手臂輕輕的環住了我的腰身,“有時候看你,總覺得你好象隨時會消失一樣,今天我決定了,不論你是風也好,雲也好,我都要抓牢你,再不放手。”

如果說,這一刻,我沒有感動,那一定是假話,女人聽到男人說這樣的話的時候,不管這個男人是不是自己真正愛的,也不論這話的可信度究竟有幾分,依舊會動容,而我,也不過是一個平常的女子。

只是,也只是動容。

“強求可能不屬於自己事物,是要付出代價的,你不怕嗎?”那天離開養心殿的時候,我曾經問他。

“我只知道,喜歡,就要靠自己的力量去爭取。”他說得雲淡風清。

“如果爭取不到呢?”

“那就乾脆點,去搶。”

“那和強盜有什麼分別?”

“也許沒什麼分別吧,成王敗寇本來就是如此。”

說着這句話的時候,胤禛已經走到了殿門口,外面的一輪紅日西沉,半沒入高高的宮牆,爲明與暗劃上了含混的界限。

光明與黑暗在這一刻水乳交融,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原來,這纔是最真實的世界,最真實的人生。

感覺上,胤禛的腳步曾有片刻的停留,他該是回頭又看了我一眼吧,不過我被外面的情景吸引,一時沒有回神,待到紅日徹底在我眼前消失之後,才發現,他早已走得不見影蹤。

那天之後,我照舊按照李諳達的吩咐,不定時的到養心殿整理、打掃,十次中,竟有五、六次會在衆人走後與他“巧遇”,時間久了也便習以爲常,反正我從來也不認爲逃避可以解決問題,更何況,每天在我眼前晃悠的人還是未來的皇帝,如果我必須要在這個時代安度餘生,那我還真就不能得罪他。果然,自從有了這樣一重認識之後,我們的相遇便不那麼火藥味十足了。

應該說,在很多時候,胤禛是個安靜的人,我們偶然相遇的下午,也不過是各自捧着一本書獨佔殿內一個角落,他看書很快精神也很集中,而我看得慢,通常又會偷懶打瞌睡,於是那往後的半年,每一次的相遇,在後來回想起來,似乎都是朦朦朧朧的,在半夢半醒之間。

平靜的日子容易淡忘,不過習慣卻很難改變,當康熙四十五年的冬天到來時,我才深切的感受到,習慣是如此的可怕。

冬天的養心殿由於沒有主子居住,自然不會如其他宮殿那樣的溫暖,打掃整理的工作也比其他的季節舒服,不過每次打掃過後,我卻還是很習慣的流連在這裡,看書,不過不敢再坐在地上,而是搬一張小小的椅子,背靠着書架縮成一團。

天氣太冷,人更容易打盹,幾乎是看不了多少時候,我便會昏昏欲睡。不過似乎我從來沒有一次是凍醒的,因爲每次醒來時,胤禛總會坐在屋子另一個角落的踏上讀書,而他厚厚的貂絨披風,則溫暖的圍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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