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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篤定

51.篤定

除夕過後, 轉眼又是正月十五,宮裡處處掛起了彩燈,放眼望去, 以往幽深的院落, 今天倒難得的亮了起來, 不過這明亮終究不同於電燈, 少了通透之感, 卻多了份朦朧的夢幻之美。

偌大的紫禁城,一年中,大約也只有少數幾個這樣的夜晚, 會讓人有這樣的感覺吧。

早早吃過湯圓,一個人在月下的小院子裡來回溜達, 十五走百病,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管用, 不過,不當值的日子裡, 能夠躲開乾清宮裡那羣熱鬧得謹慎的人羣,呼吸點自在的空氣,也算是一種享受。

其實十五的月亮並不是最圓的,不過,因爲與團圓和思念相連, 便顯得格外的不同了。

仰望天空, 是誰說過“今人不見古時月, 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 共看明月皆如此。”

日月星辰掛在天上也不知有幾百萬年了,想來, 今天我看到的月亮,和三百年後的,當是同一輪吧,如此說來,倒可以聊寄思念之情了。

“姐姐真是好興致,這大冷的天,不在屋裡烤火,倒站在這裡吹風。”一個清脆的聲音恰在此時傳來。不必去看,也知道是去年剛來的那個有些冒失的丫頭翠竹。

“你不是成天嚷嚷着要看熱鬧嘛?如今外面多熱鬧,怎麼又跑回來了。”我笑問。“不是又捅了漏子,大節下的,可是找打。”

說起這個丫頭,當算是新來的宮女中最調皮也最毛躁的一個,論模樣原也可以放在御前當差的,不過吩咐過幾次事情,她總是風風火火的,常常是你話尚未說完,就已經動上手了,自然錯漏不斷。加上說話嘴又快,口沒遮攔的,我們看着好笑好玩,不過,若是在御前依舊如此,怕是小命就難保了,也只好安排外面的活與她。

不過我卻滿喜歡她的,不只是因爲她做事好笑,而是在她的身上,常常可以看到自己從前的影子,當初也想不到只是幾年的時光,我竟也需要從別人身上,找尋自己的影子了,看來歲月果然是不饒人的。

大概是我經常幫她遮掩過錯吧,一來二去,翠竹倒粘上了我,只要空閒,便要來尋我聊上幾句,若是出了錯,被別人罵,也總要躲在我那裡哭上一回。

“我纔沒呢,不過那邊主子太多了,我又不認識幾位,站在那裡有點怕。”翠竹說。

“對了,你今天當着差事呢,”我想起來了,“還不快回去,一會叫人瞧見,可沒人保得了你。”

“姐姐先別趕我,我今天在外面站的久了,主子有多,飯也沒吃上,好歹給我找幾塊點心吧,天太冷了。”說到吃,翠竹的眼睛總是亮亮的,還有些可憐兮兮的意味。

“真拿你沒辦法,”我嘆氣,“下次當差,可不能就這麼跑出來。”一邊說着她,一邊轉身回到自己的屋門口,招呼她進來。

此時桌上,正放着一盤油炸的元宵,翠竹撲過來,往嘴裡塞了一個,又一手抓了一個,便轉身急忙跑了出去。

我笑着搖頭,卻也無可奈何。這宮裡,這樣的性情,也不知將來會如何,不過卻也不是我能預料的了,只是能照顧一日,便是一日吧。

目光在屋子裡掃過,坐下復又站起,剛剛翠竹只看到了元宵,卻沒瞧見,桌上另外放的盒子,輕輕打開,裡面是幾個小小的格子,格子裡各放了不同餡料的酥皮點心,卻是剛剛雲珠送來給我的。

拿起一塊放在嘴裡,豆沙的香薷一點點散開,果然是不錯的。只是,這甜過後,心裡卻泛起了很多很多的苦澀……

我並沒有預料到,胤禛會來找我,就如同我當時也沒想過自己會認識雲珠一樣。

“那天多謝你費心了,”當我看到他出現在我回住處必經的一條樹多人少的路上時,我聽到他如是說。

“貝勒爺怎麼這麼說,都是奴婢的本分罷了。”低頭請過安,我淡淡的回話。

“是嗎?”感覺上,他的聲音忽然靠近,“雲珠好像很喜歡你。”他說。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退開了兩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這是奴婢的福氣。”

“你也滿喜歡她的。” 胤禛忽然說了句讓人覺得奇怪的話,我不覺擡起頭來,他的神情依舊,讓人很難揣測他的心裡究竟想些什麼。

“又或者是,你希望借幫她達到什麼目的?”見我不說話,他繼續說了句讓人聽了很容易火大的話。

“四貝勒總是這麼小心謹慎,怎麼,害怕被奴婢算計了去?”我卻只笑看他,眨了眨眼睛,如果是以前,也許我已經生氣的跳起來了,竟然總是冤枉我,好心當成驢肝肺,不過,幸好我這幾年火氣已經不比剛來時了,而且重要的是,發火只會壞事。

“害怕?你嗎?”他也笑了,然後把目光放遠了些說:“我害怕的很多,不過暫時不包括你。”

“既然如此,貝勒爺又何必這麼問呢?”我聳了聳肩,儘量讓自己的笑看起來無辜一些。

“我不過是想,能在乾清宮裡站得這麼穩當的人,做事情總是該有些理由,婉然,這個理由是什麼呢?”他問。

做事情總該有些理由,我忽然覺得有些悲哀,原來做事情,是要有理由的,那麼我的理由是什麼呢?

“假如奴婢說,是因爲側福晉確實很可愛,而且,奴婢又恰巧閒得沒事幹,想來您也不會相信,那麼就當是,給奴婢自己的將來留條後路吧。”我飛快的說,說完又立刻覺得有些不妥。

“將來?後路?”果然,胤禛聽出了我的語病,有些玩味的靠近我,“怎麼,正春風得意的時候,就要給自己找後路?只是什麼後路,是雲珠能給你的呢?”

“……側福晉一看就是有福之人,這個……將來,也許奴婢有需要側福晉幫忙的時候……”我繼續退後,暗自慶幸自己反應還不是很慢,不過和他說話實在是很浪費細胞,還是三十六計,走爲上,“那個……貝勒爺沒什麼……”

“我想,你的事情她是幫不上什麼,你沒想過去試試別人?” 胤禛打斷了我的話,自然,也沒有讓開前面的路。

“什麼?”這回我可真糊塗了,我也沒打算求雲珠什麼呀,這是哪裡跟哪裡呀?

只是還沒來得及仔細想他話的意思,下一秒中,我的頭便被迫擡了起來,他冰冷的手指已經扣住了我的下頜,毫無準備的,我對上了他的眼眸。那是雙清冷的眸子,我看過很多次了,不過每次留下的記憶都是火花四射的,他讓我恐懼,沒來由的。

“你很漂亮,女人的美貌的確是財富,你也很懂得利用,不過,你應該直接一點,何必費力去繞彎子呢?”他看着我,很慢很輕的說,到了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我已經可以感受到他輕輕的呼吸,在我的面上拂過,而在那一瞬間,我也看到了他的眼,那其中的冰在瞬間,沸騰,進而火一般的燃燒。

……

當他的脣離開時,他說:“我會如你所願。”

如我所願嗎?可惜,他並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自然,我也不明白他爲什麼可以這麼輕易的承諾,如我所願,恐怕,也不那麼容易。

“你真的不怕嗎?不怕我算計你,害你?”在他轉身預備離開時,我問。

“你會嗎?你不會。”他沒有回頭,卻很篤定。

“現在不會,或許以後會。”

“只要現在不會,以後就更加不會”,他終於還是回過頭,手很輕的拂過我的發,“因爲我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我的女人,絕對不會背叛我,也不能。”

他的女人,看着他的背影,我想,這個男人還真是……我什麼時候成了他的女人?看來是真的有很大的誤會存在,不過他走得太快了,竟然不給我解釋的時間和機會。

今天難得沒什麼事,想想,依然覺得好笑,雖然我總是能把一些原本簡單的事情弄得一團糟,不過這次,好象問題也不全出在我身上,只是他爲什麼那麼篤定,我是想嫁給他呢?難道是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暗示,我拍了拍腦袋,卻沒有什麼頭緒,沒有呀,我什麼都沒做呀。

當想不通的事情出現時,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去想,特別是,當面對自己根本不能控制的事情時,我通常會選擇忘記。

康熙四十五年四月,一場日食突如其來,以我有限的科學知識來說,日食只是一種不常見的天文奇觀,在我的記憶中,也只看到過兩次,其中一次是日全食。雖然如今算來,也是年深日久了,不過記憶深刻的好象就發生在不久之前。

明明是個看起來很晴朗的上午,太陽忽然被遮住,周遭只留下一個光圈,不知道會在此時,被看成是什麼徵兆。

日食發生的那天,我正奉命在養心殿整理前幾天被雨水浸泡了的東西。

養心殿在康熙朝,還遠遠沒有發揮它日後的重要作用,不過是用來收藏一些珍貴的圖書的地方罷了。

說來也是巧,幾天前,春天裡的第一場豪雨在狂風的幫助下,水洗了藏書的那間偏殿,偏巧隔天康熙就譴了人去尋一本重要的書,事情自然無從遮掩,結果這裡的總管太監送了命,就是跟着當差的太監、宮女,也打的打,關的關了,爲了幾本雖然是很珍貴的書,就這麼草菅人命,雖然不是出自康熙本人的命令,卻依然讓人覺得後怕。

事情出的比較突然,養心殿這邊一時也沒有合適的人手,好在整理圖書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情,能呆在這樣的一個清雅的地方,對着一屋子的書籍過上幾天,還真是不錯。

其實書籍的損失比我想象中的小很多,被水泡溼的自然有專門的人處理,我所做的,也不外乎是翻動一下那些太久沒人動以至於有些發黃、發黴的書。

打發掉了要跟着的宮女和太監,一個人一頭紮在書架中,一本本的翻、一本本的看。

皇宮裡的藏書自然都是好的,不過古人的閱讀習慣始終讓我不適應,來了這些年,除了些非常生僻的字,其他的繁體字是認識了,不過豎排的排版方式,依舊是我心中的痛,太容易頭暈眼花了,習慣,真是可怕。

這天早晨的時候,太陽還是好好的,沒有什麼異常之處,不過我在養心殿呆了一兩個時辰之後,忽然覺得室內的光線迅速暗了下來,殿外的腳步聲更是一陣凌亂,有些好奇的走到門口,擡頭匆匆一看,太陽正被黑影迅速遮擋住,光線異常的刺眼,這才恍然,竟是日食發生了。

偌大的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片藏藍色的衣角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隨風飛舞,卻是一個此時此地,我並不怎麼想遇到的人。自從那天他很篤定的說要如我所願之後,我還是第一次單獨遇到他,還是在這樣一個奇怪的日子裡。

忘記了有沒有科學依據,只是恍惚記得,好象發生日食時,太陽光會對人的皮膚造成傷害,看了看仍然站在院子裡若有所思的人,我猶豫了片刻,還是大步衝了出去,在迅速拖了他退回到殿內。

此時,太陽的最後一角,也徹底被遮擋了,天地間,籠罩在一片奇異的黑色中。

“怎麼是你?” 胤禛愣了愣,似乎很驚奇。

“可不就是我。”很想欣賞一下天上此時的情景,可惜沒有專用的玻璃片,連一盆濃濃的墨水也沒有。

“這麼急着拉我進來,你害怕了?” 胤禛的聲音難得的輕柔,如果他沒有迅速的靠過來的話,可能我會覺得更好一些。

“有什麼好怕的,不就是日食嗎,一會就過去了,我只是遺憾,沒辦法好好欣賞,要是早知道今天會發生就好了,至少來得及準備一盆墨水。還有,我可是一片好心,這個時候的太陽光會致癌的。”我跳開兩步,有些惋惜的說。

“一片好心,爲什麼不直接說你關心我,不過致癌是什麼?”見我躲閃,他也不再靠近,只是很隨意的坐了下來,咬住我的話不放。

“就是會死。”我沒好氣的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在皇阿瑪身邊,你也死呀活呀的亂說嗎?” 胤禛笑了,不過他的話可一點也不好笑,在這樣一個太陽忽然消失的上午,聽了讓人覺得身邊冷風颼颼。

“在皇上面前,奴婢自然不敢,不過在貝勒爺面前嘛,奴婢……”說到這裡,我停了停,看着他臉上神色的變化,殿內的光線太暗了,我只能看清他的眼,在這樣的時候,依舊明亮透徹,彷彿能一下照到人的心裡,這樣的人,惹惱他是不明智的,於是我說:“奴婢自然不敢了,不過剛纔情急糊塗了,還請爺責罰。”

不知是不是我聽錯了,胤禛在我說完話之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嘆息,卻沒有接口。

在經歷了漫長的一刻之後,太陽重新一點點的在黑影后露出身形,殿內的光線也一點點的增強,我有些遺憾的盯着門口,感受着天一點點的又亮了起來,卻始終不敢仰望天空。不知道這裡的人是怎麼觀測這樣的天文奇觀的,正想回身詢問,卻冷不妨腰身一緊,低頭看時,卻是胤禛的手臂緊緊的將我固定在他的身前。

幾度交鋒的結果讓我明白,保護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要掙扎,他不會真正的做出什麼,畢竟他不是那個急噪暴戾的太子,雖然他的脾氣也很大,不過不會爲一個女人,而做出對自己未來會產生不利影響的行爲。

所以,雖然我的身子瞬間繃得緊緊的,卻沒有如以往一般激烈的掙扎甚至反抗,只是安靜的靠在他的胸前。

那是一個不同於胤禩的懷抱,靠得越近,心便越發的緊張,找不到溫暖的感覺,應該說,那不像是男女之間的擁抱,卻有些像一種角力,在親密無間中,無形的角逐。

“你在緊張,害怕我?”他的聲音在頭頂傳來,也難怪,聰敏如他,又何嘗感覺不到我的抗拒呢。

“你是一個會讓人害怕的人。”我皺了皺眉,知道任何的解釋和掩飾,在他看來都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不如實話實說。

“我一直覺得,在很多方面,你聰明得不像平時的你。”他手上微微加力,語音卻平緩如初。

“我是不是該說,萬分榮幸呢?”皺了皺眉,他的手臂已經阻礙到了我的呼吸了。

“可以這麼說,因爲我很少稱讚女人。”記憶裡,好象他的話還是第一次讓人產生了笑的慾望,還真是個不知謙虛爲何物的高傲男子。

“是嗎,那我真該覺得榮幸,榮幸過後,能不能請您把手拿開,我喘不過氣來了。”掙扎着說完,覺得由於缺氧,臉都漲紅了。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招惹我,現在,要我放手,很難了。” 胤禛說了句讓我心驚不已的話,手卻緩緩鬆了鬆。

我招惹他,我有招惹他嗎?現在要放手很難,爲什麼難?

“婉然,你爲什麼不能平凡一點,更平凡一點呢?這樣……”就在我滿腹疑惑時,他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低,最後消失在我的發間,似乎要證明一下什麼,他的手臂又驟然收緊,卻在我呼痛之前又迅速收手,不再停留,徑自繞過我走了出去。

目光跟着他一路到了殿外,陽光竟又燦爛如故,日食已經過去了。

陽光重新籠罩在四周時,剛剛的一切恍然如同夢中,而胤禛的身影,此時也不知所蹤,如果不是腰間還陣陣火辣,恐怕我會真的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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