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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賜婚

55.賜婚

我的傷只在皮肉, 過了一個多月便恢復自如了,只是我的心情,卻日益沉重。

康熙的南巡並沒有因這次的意外而終止,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 他甚至沒有大張旗鼓的追查刺客的身份, 不過這還不足以讓我擔心。

真正讓我擔心的, 是此時我和胤祥的處境。

在清醒後的第二天, 當我預備去探望胤祥時,翠竹的神情是說不出的怪異,這首先給我的感覺便是胤祥的傷勢有變, 心裡不免更急,幾乎是推開了她, 一把拉開了房門, 卻見門口有兩個小太監如門神一般左右站立。

一步, 便是門內和門外的距離,不過, 我卻終究沒有邁出。

身上的力氣忽然消失無蹤,心裡只剩下驚懼,竟然連傷口裂開了也沒察覺。這是什麼狀況?我雖然不聰明,可也不會天真的以爲門口的太監是爲保護我才站在那裡的,我不過是個小人物, 死一百次也不會影響到任何局勢, 何況出了狀況, 門口的兩位也未必能起什麼作用, 那麼, 眼前惟一說得通的,似乎就是, 我被看守了起來,只是,原因是什麼?

我試圖在翠竹那裡找到答案,可是她除了哭之外,實在不能提供給我更多的信息,一連幾天,我也不過知道她是李諳達派來照顧我的,至於門口的小太監,則是上面的意思。

當然,胤祥也沒有來看過我,這不像是我認識的他會做的事情,假如他真的如翠竹說的般,並無大礙,那麼即便他本人不來,至少也該會讓身邊的人來看看我,捎一句話,可是,他沒有……

當日子被定格在屋子、馬車、船艙這三個狹小的點上時,我才發覺,從前的自己曾經是多麼自由,原來自由真的是相對的,沒有比較是很難發現的。

再見到康熙,已經是在回京城的船上了,那天傍晚,翠竹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她站在門口,輕聲對陷入沉思中的我說:“姐姐,皇上叫你呢。”

這兩個月的時間裡,我幾乎想了各種的可能和結果,有好的也有壞的,心裡不是沒有恐懼過,那是對於不可知的未來的恐懼,我並不害怕死,卻害怕痛苦的活着。

不過沒有想到的是,當翠竹說康熙要見我的時候,原本的恐懼反而消失了,我很從容的拉平衣服的褶皺,抿了抿頭髮,跟在她的身後,一步步的走向前方,幸與不幸,看來片刻之後,就會有分曉了。

康熙依舊坐在那張大大的龍椅上,夕陽西下,金黃的光芒已經退到了他的衣袍上,那是一件藍緞平金兩則團龍行袍,照舊熨燙得平平整整,在溫暖的光線下,閃爍着我熟悉的光彩。

下跪、叩首,雖然兩個月未曾見駕,不過一個重複了幾年的動作,又怎麼會生疏呢?

並沒有聽到康熙那聲熟悉的“起來吧”,於是我很自然的低着頭,保持着叩首的姿態等待着……

等了多久呢?也許只有一盞茶的功夫,也許更久吧,康熙的聲音終於從頭上飄過,真的是飄過,我很少聽到他的聲音如這一刻般飄渺,以至於我遲疑了片刻,才如他的命令般直起身子,擡頭。

是的,他說“擡起頭來。”

幾步遠的距離,將這船倉劃成了兩個世界,我跪在光中,而康熙則已完全淹沒於影的世界,看不清他的眼神,卻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如箭一般銳利和迅捷,直直的射入人的眼中、心底。

“朕記得你說過,‘宮裡的富貴榮華自然是人人都眷戀的,不過這些都是生不帶來,走不帶去的,如果可以自己選擇,平平淡淡,哪怕是粗茶淡飯,只要活得愜意舒服,實在也是最好的。’”康熙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水,吹了吹,卻又放下,“現在,依舊嗎?”

我一愣,怎麼也沒想到,今天康熙的開場白竟然是這麼一段陳年的舊話,不過皇上的問話卻是不能不回答的,於是,我答了聲:“是。”

“是?”康熙的手指輕輕敲在面前的書案上,聲音平淡無波,卻讓人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婉然,你知道欺君是什麼罪嗎?”

“奴婢知道。”我的心猛的一顫,卻沒有低頭,照舊擡着頭,雖然看不到康熙的神情,不過卻不可以讓他看不到我的神色,我知道,這一刻,我本來心懷坦蕩,若是一低頭,反倒是有鬼了。

“朕問你,富貴榮華在你的眼中,若真的那麼不值得眷戀,你又爲什麼要替十三阿哥擋那一刀?”

我替胤祥擋刀?我被康熙問得一愣,是我替他擋刀嗎?我怎麼模糊記得是他擋在了我前面?當時的現場很混亂,我之所以受傷,是因爲推開胤祥後躲閃不及,這算是替他擋刀嗎?

“回答朕。”顯然,康熙皇帝是沒什麼心情等我找回那一刻的記憶的。

“奴婢不以爲,這和富貴榮華有什麼關係。”我趕緊回答,當時那一刻真的只是本能,如果那一刀是刺向我的,我一把抓住胤祥擋在前面也有可能,因爲那只是人的一種反應而已。

“和這些沒關係嗎?那朕倒想知道,是什麼給了你那麼大的膽子,提醒你一句,別用什麼忠君的字眼糊弄朕。”

“奴婢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也許皇上不信,如果當時再多給奴婢一會的時間考慮,奴婢大概會抱頭逃走。”既然要聽真話,既然假話會被識破,那就說真話好了。

“你會逃走?”康熙明顯在玩味我的答案,“十三阿哥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求朕,他要你做他的嫡福晉,即使是這樣,再給你一刻的時間考慮,你也會逃走?”

有一刻,我忽然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不過又好像有了更多不明白的事情,胤祥去求過康熙,他——他竟然要娶我?這是從哪裡說起呢?不過無論從那裡說起,如今康熙的問題,我都是很難回答的。

說我還是會逃走?說我不會逃走?似乎怎麼說,都不是讓人舒服的答案,於是我只好硬着頭皮說:“奴婢不知道。”

當四周安靜到極點的時候,我彷彿可以聽到自己神經繃到如剛剛緊過的弦一般,在細微的暖風中發出一下又一下清脆的聲響。夕陽終於疲憊的收回了自己溫暖的手臂,當最後一縷光線自水平面上消失後,一切終於迴歸到了朦朧的黑暗當中。

以往這個時候,就該掌燈了,只是,今天,船艙內外,卻沒有一絲光線透出,我依舊保持着進來時的姿勢,直直的跪在地上,膝蓋由疼痛而麻木,再到現在近乎沒有知覺。

康熙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坐在椅中,若有所思,跟在他身邊幾年,對他的脾氣也有些認識和了解,外在的平靜之下,往往是波濤洶涌。

只是我終究還不夠聰明,也沒有足夠的歷練,跪了這許久,依舊沒有想通,或許是我不願多想吧。

那天之後,一直到回到京城,康熙沒有再見過我,而本該我當的差事,也轉由別人擔了起來,畫地爲牢,原來真有畫地爲牢,我被關了起來,在自己的屋子裡,依舊吃得好,穿得好,卻……沒有自由。

沒有人知道康熙究竟在想什麼,甚至,我想,沒有人知道我其實是被關了起來的,每天早中晚,飯前,三碗濃濃的不知成分的中藥總會準時端到我面前,對整個宮廷來說,我現在,只是一個病人,一個在危難關頭救了主子的病人。

翠竹照舊每天來,陪我說說笑笑,講講一天的大事小情,宮女的大事無外乎是宮裡哪個娘娘受了寵幸,哪個娘娘仗着受寵欺壓旁人,亦或是今天皇上誇獎了哪位皇子。

每逢這個時候,我總是斜倚在牀上,手裡緩緩的翻着隨便哪一本的書,有一打沒一打的聽着,現在是非常的時期,一個不該有的表情大概都會要了我的命,儘量控制一些,不是沒有好處的,而宮裡,最好的表情,大約就是在別人會聲會色的講述的時候,始終一副不甚留意其中話題的神情,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能有幾分真實可靠性,不過,隱瞞住眼前這個小姑娘,該不是件太難的事情吧。

其實翠竹在說的時候,凡是我感興趣的話題,我幾乎都聽了進去:

胤祥的傷勢好了,重新出現在了康熙身邊……

成年皇子們請求在暢春園附近建別墅,南巡前因爲地少人多擱置了一段,這會重又選了地,於是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在原來指的地上建房,而一同請旨建房的三阿哥、五阿哥和七阿哥,則另在新選的地上建房……

胤禩府裡也很熱鬧,有好的消息也有不好的消息;好消息是,他新近納的妾室居然有了身孕;不好的消息是他的福晉也就是凌霜格格爲此大鬧了貝勒府……

……

一直以來,我以爲胤禛和胤禩他們是水火不容的,沒想到他們不僅府邸比鄰,就連別墅也挨在一塊……

胤禩大婚的日子也不短了,雖然凌霜一直沒有好消息傳來,不過幾次偶然的機會,聽他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沒有另娶的打算……

沒想到這次南巡迴來,卻忽然有一種天翻地覆的感覺,好像過往的種種,都是錯覺一般。

是——我的錯覺嗎?

這次我的“病”拖了好久,當窗外的知了聲從熱鬧變到稀疏再到消失時,我依舊一日三餐的與藥爲伴,這其間李諳達曾經來過一次,看到我的生活狀態時,狀似不經意的問了句:“有沒有什麼打算?”

我微笑以對,“現在不是很好。”

他長久的看了看我,卻終於長嘆了聲離去,我只隱約聽到他留在空氣中的自語“真像……只是……哎!”

我不知道李諳達說的這幾個模糊的詞裡究竟有什麼深意,不過卻多少猜到了他說的真像,是我長得像某個人吧,當然也許是我的性情像也說不定,只是這個人是誰呢?良妃?還是和嬪?

康熙四十六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進了臘月,卻只下過一兩場薄薄的雪,空氣冷而乾澀,紫禁城裡,人人行色匆匆。

我同每天一樣,睡到自然醒,起牀梳洗,然後或是看看書,或是繡花,打發無聊的時間,隨遇而安一貫是我的長處,既然明天的事情無可預測,那麼幹脆不去想,這樣一來,再簡單乏味的生活,也可以從中找出樂趣。

算算快過年了,雖然今年我的生活不那麼自由,不過年總是人心中無可替代的節日,打掃房間,整理箱櫃,是每年此時必做的事情,我喜歡整理東西,大約是因爲我是個戀舊的人吧,打開箱子,把玩每一件東西,想想曾經的快樂和悲傷,彷彿歲月從未流逝一般。

有人敲我的房門,我的屋子,如今只有翠竹還會來,只是平時她不會來得這樣的早,多半是今天不當差吧,來得倒巧,我剛剛翻出了兩匹蔥綠色緞子,是去年江寧織造的供品,康熙賞了下來,不過我自己的膚色不襯才擱下了,剛看到,想想卻很合適翠竹,這才揀了出來,這種緞子,質地是最好不過的,開春了做件夾衣,比宮裡常用的好很多。

開門,剛說了“來得正好……”,笑容就凝在了臉上,此時站在門外的,卻是殿前的一個小太監劉田,見我微微愣神,他已經笑着打了個千,說道:“我師傅剛剛說了,這幾天過年,宮裡上下忙亂也沒個抓手,姐姐一貫病着,不知這幾天可好些沒有,若是好了,還是趕緊到前面當差要緊,姐姐是皇上身邊的老人了,皇上的喜好都清楚,這會上下的人,可都盼着您呢!”

劉田來的很突然,不過話裡的意思我卻隱約明白了,他師傅便是李德全,這皇城內外,再沒人比他更瞭解康熙了,我何曾是病了,不過是奉命裝病而已,看來,今天,我的禁閉算是解除了。

不過場面上的話依舊是要有的,於是我說:“我這幾天大好了,麻煩告訴你師傅一聲,我換了衣服,一會就到前面去。”

重新站到乾清宮時,一切變得熟悉而又陌生,從前的種種,也不過發生在不到一年之前,如今回想起來,卻彷彿隔了一世那麼久……

年下封了印,不過康熙依舊不習慣睡得太早,到了晚上,殿內燈火通明,康熙坐在案後,翻看着一本書,我和李諳達相對站在下面,第一天當差,緊張卻也覺得疲倦,不過咬牙強挺着不打瞌睡,至於精神是否足夠集中,就不好說了。

康熙看的是一本舊書,剛纔李諳達吩咐人從養心殿那邊尋來的,書頁有些微微的發黃,總有些年頭沒人翻閱過了,不知今兒怎麼想了起來。

這本書和康熙看過的很多書一樣,上面有些批註,由於站得近,我留神看了看,總覺得康熙的目光流連在批註上的時間似乎更長。

那些字很整齊,整齊的蠅頭小楷,字裡字外透着清秀和稚氣,往日我整理書的時候,也曾經看過,當時就覺得,字體並不像出自康熙之手,因爲清秀有餘,堅毅不足。只是也不像出自後宮之手,畢竟皇帝的書,並不是一般人可以做批註的,何況那字體又是透着稚氣,話語也很孩子氣,倒像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的語氣。

記得當時讀書時,我還曾爲了一句批註好笑,當時曾問胤禛知不知道是誰寫了這麼有趣的話,不過他和平時一樣高深莫測,除了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之外,什麼都沒說。當時就他的表現,我曾經推斷他和我一樣,也不知道,不過現在想想,他知道卻不肯說的機率恐怕更大一些。

康熙在很用力的讀那些字,手裡的西洋花鏡舉了又舉,我忙示意一旁的宮女再捧一盞燈過來,然後小心的放在御案上,動作雖然輕,卻依舊驚動了康熙。

感受到康熙的目光,我心裡有一絲慌亂,連忙退開了兩步,卻聽到他說:“都下去吧。”

心裡一鬆,便想退開,卻又聽到他緊接的一句:“婉然,朕有話同你說。”

當宮殿全然被寂靜籠罩時,我垂首站着,凝神聽着康熙說的每一個字,他問:“婉然,你今年多大了?”

“過年二十了。”我答,自己都有些驚訝,將近七年的時光,就這麼過來了。

“二十?不小了!”康熙有些自言自語般,這倒讓我不知該說什麼了,只是皇上說話,不能沉默以對,我只能低聲說了個“是。”

“朕本來想再留你幾年,不過——”康熙的話一停,我的心也幾乎停了,不知他一句話,將會給我改寫一段怎樣的人生,好在,他只是停了停便說:“指一門好婚事,也好。”話音一落,便揮手讓我退下,而自己,卻重又舉起了那本書,在燈下細細的瞧着,這一看,便看到了深夜。

隔天清早,我剛剛梳洗停當,聖旨便到了,宣旨的是劉田,聖旨洋洋灑灑的寫了很多話,不過我只聽到了一句:“今以瓜爾佳氏女婉然作配皇子胤祥爲福晉”。

心裡一時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只是有些機械的叩頭謝恩,然後茫然的接受大家的道喜,是的,我要出宮了,作爲皇子的福晉,風風光光的嫁人了,這是後宮年輕女孩子盼不來求不到的福氣,天大的恩典。

欽天監很快就選定了大婚的日子,這些天以來,我身邊的人猶如走馬燈一般,今天是各宮娘娘派來送賞賜的,明天是來裁衣量尺寸的,後天是……

而我只是安靜的呆着,在該跪拜道謝的時候跪拜,在該伸手配合裁量時伸手,在別人說笑的時候跟着笑,在無人的時候獨自發呆。

胤祥毫無疑問是個好丈夫的人選,不因爲他日後的富貴,其實不因爲任何事,從泰山的那根竹杖開始,到那天在生死攸關的時刻,他擋在我前面,這些年一路走來,一切已經太足夠了,那是一份終我一生也還不清的情,更是一份我可以寄託終身的愛。

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如同他愛我一樣的去愛他,不過我願意去嘗試,我終究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吧,發生了這樣足以改寫我人生的大事,我卻依舊可以這樣安穩的呆在自己的屋子裡,淡看周遭的一切。

終於要離開這個皇宮了,短短几年的時光,於我,卻彷彿一生一樣的漫長,從最初的懵懂,到如今,愛過,也痛過,該是了無遺憾了。

沒有人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不過只要存着最美好的希望,一切,便也會變得美好吧,當康熙四十七年的鐘聲敲響時,我這樣想着。

各位親們,《恍然如夢》到此,算是告一段落了,先鞠躬,謝謝各位半年多來的支持和關心,這個文真的有很多不足之處,待到我把手裡的坑都平一平之後,會重頭修改。

按照我最近的構想,準備寫一個下部,從設想的情節看,會有很多痛苦的因素加入其中,如果我能按照構想完成的話,大約會比較虐,還會與其他可能讓親們不能接受的情節,所以,不喜歡的朋友,可以當做《恍然》至此已經完結了,過幾天會補幾個番外,講講老八的愛情吧,也許還有十四等人,看情形。

最後,還是要謝謝大家,希望以後大家繼續支持我,順便說一下,吸取了上部的教訓,下部不會很長,會盡量精簡,力圖用少的文字,講述婉然的後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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