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的前面, 此時站着一個人,十四阿哥胤禎。
“十四阿哥,你怎麼在這?”還以爲他們仍在圍場盡情馳騁, 不想, 卻站在這裡, 只是, 我不喜歡胤禎此刻的神情, 怒氣衝衝,不,還不僅是怒氣衝衝, 簡直眼睛裡都要噴出火來了,好象捉住了偷情的妻子一般, 天呀, 我怎麼會這麼想, 他又憑什麼這麼看着我。
“你還知道回來。”他的臉繃得緊緊的,話好象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
“你怎麼了, 這麼奇怪,我當然要回來了,不然去哪裡,天都黑了。”我不想和小孩子一般見識,繞過他預備往大營裡走。
“別走, 說清楚, 你去那裡了。”猛然間, 手臂被胤禎大力的握住, 力道之大, 透過了皮肉,一直透到骨子裡。
“你怎麼回事, 放手呀。”我吃痛,忙用另一隻手去推他,卻發現,他早已不是那個我一用力就能推個趔趄的男孩了,我的力量於他而言,根本微不足道,但是我的掙扎卻讓他加重的力道,“好痛,你放手!”我說,聲音裡已經有了淚意。
“不放,你快點說清楚,這一天去了那裡,和誰在一起?” 胤禎不爲所動,依舊強硬。
“十四弟,放開手,你抓疼她了。”站在一旁的胤祥終於看不過去,上前一步說道。
“我放不放手,是我和她的事情,與你什麼相干,閃開。” 胤禎似乎更火了,猛的拖起我就走。
“你放手,你吃錯藥了嗎?”被他猛的一拉,我不由自主的向前跌去,又驚又怒,話已經脫口而出。
“十四弟,你快點放手!”將倒的身子,被胤祥扶助,他堅定的聲音也在耳邊響起。
“放開婉然!” 胤禎急了,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抓住我的手用力向自己身邊帶着,想把我拉過去。
“你先放手”,胤祥的聲音。
“放開她,我說放開她!”如此近的距離,我幾乎看到了胤禎額頭上跳起的青筋。不過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發火,丟下我去打獵的人是他,那麼如今,不是該我火大才對嗎?
於是我深吸了一口氣,冷而平靜的對胤禎說:“放開我,別讓我再重複同樣的話。”
與此同時,胤祥也說:“白天我看見婉然一個人在圍場裡,怕她出事,所以……”
“你?你們!好,我放!” 胤禎盯住我的眼睛,我也瞪回去,過了一會,他忽然一摔手,“婉然,你——好!我白擔心了你,傻子似的四處找你一天,天黑了,卻連飯也不吃,站在野地裡等你回來,你倒好……你說,你有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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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了我一天?”我的心一陣,語氣也不似方纔生硬了。
“好笑嗎?我和八哥發現跟你的侍衛也來打獵,怕你出意外,馬上回去找你,結果……”
“好了,十四弟,人也回來了,我們回去吧!” 胤禎的話還沒說完,驀地,一個聲音打斷了他,我匆忙擡頭,幾步之外的樹後,胤禩忽然走出。
胤禩……我很想說些什麼,但是,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天黑了,胤禩站的距離有點遠,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是那眼神,卻讓我的心裡一片冰冷,他沒有看我,一眼也沒有,就那麼從我眼前,越走越遠了。
胤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胤祥,跺了跺腳,扭身也走了。
當他們相繼消失在夜色中時,我擡起了頭,如果不這樣,也許我就會控制不住我的眼淚,心裡忽然一片灰冷,草原的夜空很美,視野也開闊,正是天大地大的感覺,不過,這一刻,我卻覺得,天地再大,我卻依然沒有存在的價值。
好象我只會做錯事,做什麼都是錯的。
我爲什麼會來到這裡?這不是我該生存的地方,也許我傷了人,可是自己又何嘗不是千瘡百孔,傷了、痛了、累了,才發覺,這裡原來並沒有我可以依靠的人,那麼,我爲什麼會到這裡?
……
“婉然,你——還好嗎?”感覺上過了很久很久,胤祥的聲音聽起來也好象來自很遙遠的地方似的。
“我?我很好呀!我怎麼會不好。”我有點暈暈的感覺,好半天才調整好焦距,看向身邊的他。
“你臉色不太好,早點回去休息吧。”他有點擔心的說。
“臉色不好?”我下意識的摸了摸臉,“那有,我不知道有多好。”
“婉然,別這樣。” 胤祥拉住我的手臂,制止了我前進的步伐,“大營在你身後,想哭的話,就哭吧!”
“我爲什麼要哭?好笑,我爲什麼要哭?”我說着,人卻被他帶入了懷中,胤祥的胸懷很寬也很溫暖,而我的淚,早也奔流而出,“我是個只會給別人找麻煩的壞蛋!只會把事情弄得糟糕!”我哽咽着說。
胤祥輕輕拍了拍我,“誰說的?這世上哪裡有那麼善良的壞蛋,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伸出自己溫暖的手,心軟的連兔子也捨不得殺死?”
“……”我無語,卻忽然覺得自己很殘忍,我這是在幹什麼?還是前幾天,康熙曾經親口誇獎過胤祥,說他“精於騎射,發必命中”,但是,今天這個發必命中的人,卻因爲我,而空射了一箭;更不用說,在我情緒最低落的時候,還陪了我整整一天了。我有什麼理由要把在別人身上受到的傷和痛,強加到他的身上?我真是個壞人。
強迫自己止住眼淚,我退開了兩步,儘量笑着說:“聽你這麼說,我看來還不是很糟糕。不過一天沒吃飯了,實在要餓死了,還是快點回去吧。”
胤祥沒說什麼,只是略有些擔心的看了看我,然後說:“聽你這麼說,我也有點餓了,走吧。”
回到帳中,看到海藍幫我留了點心,都是我平時喜歡的,玫瑰酪也好,酥皮餑餑也好,只是,拿起來,卻沒有一點想放進嘴裡的慾望。
進了八月,夜晚,塞外的風開始涼了起來,秋天,終究是到了,花開花謝,又是一年,不過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恐怕人卻不同了。
抱着膝蓋縮坐在帳子的一角,我只覺得心裡空空的,腦子裡沒有任何東西,只是重複着他轉身而去的畫面,就這樣離開了嗎?這就是匪石匪席的承諾嗎?傷心到了份的時候,反而不覺得心痛了,只是眼淚卻一直在止不住的順着臉頰滾落在衣襟上,如果不是海藍回來的腳步聲驚醒了我,怕我要這樣一夜也說不定。
我不想讓海藍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所以我用最快的速度抓起一邊的被子,躺了下來,把頭蒙在被中。
感覺上,海藍走到了我身邊,看了看我,不過大概以爲我睡了,便悄然退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很長一段時間後,才聽到她輕輕的嘆了口氣,喃喃的說:“婉然,你比我有福氣的多。”
我不知道她所謂的福氣指的是什麼,不過我想,她此時也是滿腹心事吧,不然也不會一夜夜的輾轉難眠,只是,這一刻,我卻無力爲她做什麼,就如同,此刻,我連自己該做什麼,也不知道一般。
睜着眼睛到了後半夜,漸漸覺得身上痠痛起來,最後便不知不覺的睡着了,只是睡夢中,依然覺得眼淚在不停的從緊閉的眼中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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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掙扎着起身,卻覺得身上竟然無處不痠痛,眼皮也微微的腫了起來,想到凌霜說的,這幾日都要我跟着她,心裡便更不舒服起來,正想着搶在她沒來找我之前,先去康熙那裡躲避一下,卻不曾想,剛剛掀開帳篷走出來,就看到了她放大的笑臉。
“我說她今天會躲出去吧,你們偏不信,怎麼樣,這麼一大早出來,總不是要來找我吧,婉然?”凌霜的聲音今天聽起來也刺耳得很。
“格格別拿奴婢開玩笑了,奴婢還要去前面伺候呢。”我強笑着說,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八貝勒和十四阿哥。逆光,看不清兩個人的神色,不過想來,也好不到哪裡去,估計此時,他們也不想看到我吧。
“婉然,昨天不是和你說了,這幾天,皇上特許你陪着我玩嗎?你年紀不大,記性怎麼這樣差?還沒問你呢,昨天一整天跑哪裡瘋去了,回來時也不見你的人影,我可真擔心你外一不見了,回頭皇上那裡,沒辦法交代。”凌霜攔在了我面前,繼續說。
“奴婢天生愚笨,不會騎馬,也不會打獵,跟着格格只會掃您的幸,不如,另外找人來陪您吧。”我儘量謙卑的說。
“別一口一個奴婢的,在八貝勒和十四阿哥面前,你都不是奴婢,何況是我了。不是說過,以後要做朋友嗎?別不理我呀,大不了,今天咱們不去打獵了,就騎馬四處走走,我保證,今天一定慢慢走,來嘛!”不再理會我的意見,直接拉起我就走。
這格格的脾氣上來了烈火一般,我自然不能再推脫,照舊是騎了那匹馬,跟在她身後。
今天胤禩和胤禎都很冷漠,兩個人騎馬走在凌霜身側,卻只聽見她一個人在唧唧喳喳的說着什麼,也真難爲她了,自言自語也說的如此高興。
不過,其實一衆人中,最難受的那個人卻是我,胤禩的臉色很平和,看起來就和平時一樣,不過,他的眼睛裡,卻平淡得一絲風也沒有;胤禎則乾脆是板着一張臉,神情說不出的嚴肅。不過他們倒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選擇了漠視我,即使偶爾視線從我臉上路過,也是一如看到的只是空氣一般。
隨行的侍衛跟的比較遠,加上昨天有兩個人因爲我受了罰,這會在背後,正用憤恨的眼神看着我,不必回頭,都覺得火辣辣的,看來,昨天,真是得罪了他們。
總之,今天空氣中伴隨我們的,始終是一種很尷尬的氣氛,過了一會,凌霜終於說:“讓你們跟我出來玩一會就那麼難受嗎?一個個陰沉着臉,我又沒欠你們什麼。”
“誰說我們難受了?不過是不太適應這麼慢慢的走罷了。”隔了一會,胤禎有點懶洋洋的接了口。
“也是,不如,咱們賽一回吧,就到前面,輸了的,一會負責烤肉。”凌霜聽了,忽然又來了興致,“八哥哥,你也一起。”
“好。” 胤禩回答的很爽快,三個人便各拉了馬,站成一起。
“那不是又丟下婉然一個人了,還是一起吧,反正路又不遠。”凌霜忽然又回頭對我說。
“我就不必了”,我趕緊說,笑話,就我這兩下子,還是少玩我了。
正想着後退,馬卻偏偏不解人意,叫它退,卻偏偏湊上了兩步。
“我說一、二、三一起開始!一、二、三……”凌霜高聲說,數到三的時候,卻冷不妨,馬上一個回身,長鞭一伸,直奔我這匹笨馬而來。
我匆忙伸出手臂,想攔住那馬鞭,卻那裡擋得住,只“啪”的一聲,我的手臂便如同被熱鐵燙過一般,一片火辣的疼痛,與此同時,鞭的餘勢,也狠狠的掃到了馬的身上。
感覺上,我的馬幾乎是立刻竄了起來,然後瘋子似的,認準一個方向便猛衝了出去。
“婉然!”
“天呀,婉然!”
幾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卻只覺得頭暈得厲害,身子隨着馬的奔跑而凌空,我很想用力抓住繮繩,可是錯過了四頓飯的人,又有多少氣力呢?
我不知道馬究竟是如何停下來的,睜開眼睛時,只看見眼前,胤禩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然後看向他的手,被我的馬繮繩磨得破了皮,流着血的手。此時我已經是半掛在馬上了,估計再有幾步,騎馬就變成被馬拖了。
“婉然!”他輕輕叫我的名字,輕輕扶我下馬,早晨冷漠的眼神終於消失了,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驚魂未定。
“胤禩”我的聲音幾不可聞,這一刻,我只想靠在他懷裡,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想,可是,身後急促的馬蹄聲,換回了我們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