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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打獵

44.打獵

從來沒想過, 我也有手持弓劍、縱馬奔馳的一天,不過顯然,今天就是這樣的一天, 被凌霜強行帶出了行營, 騎上一匹據說性格溫順的馬, 還沒來得及細想, 凌霜已經舉起鞭子, 狠狠抽在了我騎的馬的屁股上,於是,這匹據說性格溫順的馬, 帶着我瘋狂的衝進了圍場,並很快淹沒在樹叢、草叢和圍獵的人羣當中。

閉着眼睛, 憑感覺緊緊的趴在馬背上, 覺得自己好象在騰雲駕霧一般, 我這個號稱倒着坐公交車都不暈的人,今天第一有了頭暈的感覺, 待到我這匹馬終於呼呼氣喘的停下了腳步,我勉強擡起頭來,纔有了一種驚恐過度,想大哭一場的感覺。

身邊傳來了很清脆的笑聲,不用回頭, 也知道是凌霜那丫頭, 其實不止她在笑, 在場的除了胤禩和胤禎之外, 隨行的一衆侍衛哪個不是憋紅了臉, 足見我剛剛的姿態是多麼“動人”了,大概惟一讓我安慰一些的, 就是我還算沒被馬甩下來。

沒什麼了不起的,不許哭,我告誡自己,多大點事,反正人不丟也丟了,學騎馬,總是要付出點代價的,算了,當交學費了。

剛在馬背上坐直,凌霜已經搶先開口了,她說:“真是對不住,我不知道你真的不會騎馬,沒嚇着你吧。”

我飛快的瞄了她一眼,神情中可沒看出她有半分的歉意,反而,有些曖昧不清的神采在閃爍,這種眼神,我很熟悉,只是沒想到,會在一個十六歲女孩的眼中出現,該怎麼說呢?那是一種糅合着嫉妒、報復、懲戒、幸災樂禍、任性於一身的眼神,我忽然又有些慶幸她只有十六歲,如果她到了我這個年紀,我可真不敢想象她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來了。於是我只說:

“格格客氣了,開始學騎馬總要有這樣的過程,奴婢還要謝謝格格給的這個難得的機會呢。”

凌霜格格“哼”了一聲才說:“你這麼說就好,我今天帶了你出來,外一出了狀況,還真不知該如何交代呢。”

這一刻,凌霜的語氣讓我心頭一緊,只是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這樣?女人的心思縝密,感覺也通常比男人來得感性和敏銳,難道就如同我看出她對胤禩的心意一樣,也察覺出了我的心思?

我不想多想,只是覺得很可怕,好在,一個侍衛的聲音打破了我們之間這種無言卻漸漸繃緊的氣氛,他說:“主子,那邊有鹿!”

“鹿!在哪裡?”凌霜果然大爲興奮,撥馬就準備跑過去,不過馬從我身邊掠過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她忽然扭頭對胤禩和胤禎說:“我們比賽吧,看誰先獵到鹿!”話音落下時,人已經在幾丈開外了。

胤禩和胤禎也只好催馬跟上,前面有一個鹿羣,此時受到了驚嚇,四下奔逃,獵鹿一貫被看作整個圍獵過程中的頭等大事,不知道是不是跟逐鹿中原這個成語有些關係。

大隊人馬很快便追逐着鹿羣跑開了,被吩咐留下來照顧我的兩個侍衛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在後面遙望,他們的品級不高,雖然常有機會來圍場,不過這麼沒有太多拘束追逐鹿羣的機會,卻少之又少,因此兩個人都流露出遺憾的表情。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我還是懂得的,於是我說:“你們也去吧,我跟在後面,沒事的。”

估計知道我不過個宮女,兩個人本來就不太情願留下,這會聽了我的話,只稍稍猶豫的看了看我說:“真的沒事嗎?”

見我微笑搖頭,便也各自催馬,跟上了大隊,也難怪,這是被重重包圍的圍場,雖然有猛獸,不過也是個別的,人家想遇還遇不到,自然也不會那麼湊巧叫我遇上,既然不會有什麼危險,又何苦跟着我費力不討好。

見他們跑開,我也催了催馬,小跑着跟在後頭,開始還能看到前面的人影,不過過了一陣子,就漸漸看不到了。我承認,人的本性中,總有那麼一點點的東西,也許是自尊,也許是倔強,再也許是嫉妒吧,就這麼在後面追了一陣子,當所有的人影都在視野中消失不見的時候,心裡忽然很空也很失落。

這裡,現在又變成一片寂靜的草場了,寂靜到,一個人也沒有,寂靜到,草叢中小蟲的鳴叫,落在我耳中,都猶如驚雷一般。忽然就很想家,很想那喧囂的都市,很想抗拒這被遺棄的失落感覺。

在幾個大樹前止住馬,輕巧的滑落到地上,雖然我依舊不會騎馬,不過下馬的動作卻自認爲很優美,把繮繩栓好,找了塊空地坐了下來,想起以前有人用草葉子做哨子,便也摘了一片,嘗試着去吹,結果憋了半天的氣,卻沒吹出一點聲音。

正在沮喪的時候,樹上卻有人發出一聲輕笑。

“誰?”我沒動,只是大聲的問。

“你不害怕嗎?我可能是壞人呢?”人應聲從樹上跳了下來,說話的聲音一聽便含着笑意。

“只要不是野獸就沒什麼好怕的,何況,你一笑,我就覺得聲音很熟了,十三阿哥。”我一邊拔着草,一邊回答他。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早晨纔剛剛見過的十三阿哥。

“真巧,一天中,兩次在奇怪的地方遇到你。”他大咧咧的說着,一屁股坐在了我身邊。

“是夠巧的,怎麼說的來着,人生何處不相逢。”我不看他,只是點頭表示附和。

“婉然,你今天不太高興呀,出了什麼事嗎?”他問。

“沒有呀,我今天不用當值,又能出來‘放羊’,怎麼會不高興。”

“放羊?你總能說出些新鮮詞來。”他抓住了我的語病。

“你怎麼不去打獵,倒跑樹上去了?”我趕緊轉移話題。

“樹上風景好呀,要不要帶你上去,我保證,在那裡呆一會,你一定什麼都不會想了。”他也拔了一片草葉,提了個建議。

“不用了,我對上樹沒興趣。”我趕緊表明立場。

“是嗎?那算了。”他說。

低頭擺弄着手裡的草,忽然記起我是會用毛毛狗編小兔子、小狗的,雖然是小時候的玩意,不過現在材料現成,倒可以看看自己是不是還記得做法。

於是便專心的收集起周遭的毛毛狗了,胤祥坐了一會,見我始終再拔草,只是微笑着搖了搖頭,卻沒再開口。

然而,就在我幾乎忘記他的存在時,身邊卻響起了很悠長的樂聲,他用一片葉子,在脣邊吹起了古樸卻嘹亮動聽的調子,我驚訝的看他,他卻只是笑笑,繼續吹着。

這天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周遭沒有人經過,而我們就是這樣坐着,我聽他吹曲子,他看我用草去織兔子,小狗,靜默無語,心卻變得快樂而平靜起來。

“在笑什麼?”大抵是看我笑地有些傻傻的,一曲終了時,他忍不住問。

“忽然想起幾句詩而已。”我纏緊了手裡的草葉說。

“什麼詩?”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婉然,你是從哪裡來的?” 胤祥忽然說。

“什麼?”我先是愣了片刻,接着就有點緊張,他怎麼忽然這麼問/

“有時候覺得你真如天上的雲一樣,明明簡單得讓人一目瞭然,卻又偏偏覺得不可琢磨。” 胤祥拾起一隻我編的兔子,拿在手裡反覆的看着。

“雲?這個形容倒滿有趣的,要能和雲一樣,在風中飄散就好了。”擡頭看天,塞外的風比較大,天上的雲走得飛快,看了一會,便有一種眩暈的感覺。

“你很想離開嗎?離開這裡,離開皇宮?”他也學着我擡頭看天,半晌纔開口問我。

“說不想,那是騙人的話,難道你不想嗎?”我信口說出,卻又不禁一愣,他是皇子,怎麼會想離開這權利的最高峰呢?

倉促間低下頭,收回目光看向他,胤祥卻只是看着我笑了笑,便將目光投向了更遠處,很久之後,才自言自語般的說:“也許有那麼一天吧。”說罷,重又將葉子放在了脣邊,悠然的吹奏起來。

在我完成第五隻兔子的時候,胤祥忽然站了起來,丟掉手中的葉子,然後把手伸到了我的面前,“起來”他說。

“幹什麼?”我奇怪的問。

“你今天難得到圍場來一趟,就這麼坐着嗎?當然是去打獵。”他笑了。

“可我不會呀。”我固執的坐在地上,騎馬的滋味並不舒服,還不如坐在地上,何況我也沒力氣開弓。

“沒人是天生會的,快起來,別耍賴。” 胤祥見我沒有動的意思,索性彎下腰,拉住我的手臂,一把把我託了起來。

“可不可以不去?”在他拉着我向我栓在樹上的馬走去時,我抓住他的衣袖,要求打個商量。

“你是被凌霜那丫頭拖出來的吧,什麼都打不到,你不怕她回頭嘲笑你?”解開繮繩,扶我上馬,胤祥動作連貫得很,一副沒有商量的架勢。

“好——吧,去就去。”一提起凌霜,我的確——有那麼點不服氣,不就打獵嗎,沒道理她行我就不行,“可是……”

“有我呢,有什麼好可是的。” 胤祥打了個口哨,於是一匹很漂亮的大紅馬就不知從什麼地方竄了出來,他翻身上馬,身姿瀟灑之極。

要打獵,當然要先騎好馬,騎馬的技巧,胤禎也講過,不過我不能很快學以至用罷了,畢竟我從來就沒什麼運動神經,又缺少練習。於是,胤祥又給我講了很半天的方法和注意事項後,我才能慢慢的讓馬小跑。

不過好在胤祥的脾氣很溫和,不會情急之下直接給馬一鞭子讓我被動適應,這讓我原本的緊張也逐漸消失了。跑了一陣子後,一隻兔子忽然草叢中蹦了出來。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胤祥擡手就是一箭。

那是一隻毛色雪白的兔子,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竟然沒有跑開,“不要”,我脫口喊出,很自然的拉住了胤祥的袖子,只是,那一箭依舊破空而出。

我趕緊閉上眼睛,不忍看那血腥的一刻,感覺上,周遭的空氣好象凝住了一般,直到胤祥溫熱的手輕輕附在我拉住他袖子的手上時,我才趕緊睜開眼睛。

對上的,是胤祥有些無奈的眼神,我慌忙抽回手,低下頭,卻不敢看前面。只是吶吶的說:“對不起,我……”

“我沒射到兔子,你可以看前邊的。”他有些好笑的拍了拍我的頭,催馬向前。

“什麼?”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胤祥的箭法可是出了名的好,怎麼可能沒射到?不過,他的確是沒射到,因爲我擡頭時,已經看到他在馬上一個瀟灑的伏身,將地上的箭拔了起來,而兔子,早就沒了蹤影。

“都是我不好,害你沒射到。”我有些自責。

“傻丫頭。”他掉轉馬頭回到我的身邊,只是笑了笑,“一隻兔子,射到不射到,又有什麼關係。”

“它會感謝你的。”我一本正經的說。

“她?誰?”他停在我身邊問。

“兔子呀。”

“你呀!幸好我沒射到,不然,這會有人的眼睛可能就要變成兔子的紅眼睛了。”

“你纔是兔子呢!”

“不信?”

“討厭!”

……

“回去吧,天要黑了。”一會後,胤祥說。

“對呀,天都要黑了。”我猛然也注意到,不過我馬上又想到,天已經要黑了,胤禩居然沒有發現我不見了,也沒有來找我,心不由一沉,一抹揮之不去的悲涼涌上心頭。

胤禩,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中的分量嗎?原來,即便是把我丟在這樣一個野獸出沒的地方,你也毫不在意嗎?

回去的路上,我沉默了,忽然失去了說話的力氣,雖然我知道,此刻在我身旁的人,不是胤禩而是胤祥,一個陪了我,照顧了我整天的人,我不應該這樣,但是,我卻控制不住我自己。

快到行營的時候,我們牽了馬,緩緩而行,一抹綠色卻出現在我眼前,一個憨憨的好象木偶戲裡給小熊配音的聲音說:“婉然、婉然,你生氣了嗎?”

“你……”我擡頭,胤祥手裡舉着的,正是我白天編的兔子,不知他什麼時候藏了一隻,此刻正舉到我的面前,晃來晃去呢。

“還我。”我有點好笑的來搶。

“搶到再說吧。”他一笑,也不騎馬,扭身就跑。

“還我!”我在後面追他,幸好滿族女孩都是天足,在塞外穿的又是靴子,跑跑跳跳都不受限制。

就這麼在草地上追逐,跑了一段路後,汗一點點的滲了出來,心裡的難過和委屈,好象也一點點的蒸發了。

正跑到來勁的時候,前面的胤祥卻不知怎的,忽然剎住了腳步,猛的停了下來,我控制不住,一下撞在了他背上,“怎麼了?”我問着,一面饒過他看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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