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 凌霜格格和她的父親和碩額駙明尚一起去見了康熙,不過說了什麼便不得而知了,我知道的, 只是康熙叫海藍帶了外傷的藥給我, 同時命我好好養傷, 不必再去凌霜格格那裡了, 傷好之前, 也不必去御前當值。
那一鞭的輕重,由於沒有比較也說不出來,不過總好過板子, 用藥塗了兩三天便癒合得差不多了。傍晚照舊去小河邊閒坐,卻遇到了十三阿哥, 彼是, 他低着頭, 手裡正忙碌着,我走近了也沒察覺。
“在做什麼呢?”我奇道。
“沒什麼。”看到我來, 他有些不自然的預備將手中的東西藏起來,先把手放在身後,可是我卻正站在他的身後,於是又把手拿到前面,可是還要轉身看我。
“什麼寶貝呀, 沒處藏的。”我開玩笑的笑他, 不知是不是此時夕陽的關係, 他的臉上, 有一抹可疑的紅暈。
“其實也沒什麼, 給你看吧。”見我笑他,他自己也忍不住好笑, 攤開手來給我看,卻是幾根毛毛狗,已經快織成一隻兔子了。
“原來是這個,”我找了塊地方坐下,“神神秘秘的,不過你怎麼會編?”
“我呀!看一些人編了一整天,想不學會都難了。”他調侃的說。
“哈……笑我,我編是因爲我沒有別的可以幹,別告訴我,你也沒別的事情可以幹。”順手也抽了幾根草,開始編織。
“說對了。”他笑,站起來伸了伸手臂,“你這麼喜歡編,這個也給你,和你的那些做個伴好了。”說罷,便自走開了。我看了看他編的,還別說,手工很精緻了,只怕比我編的還好些。就這麼一當誤,忽然就沒了興致,手裡那個纔剛有了模樣,手一鬆,便散了。
待到重新當值,已經是回到宮裡的第二天了。
宮裡人事照舊,一切進行的有條不紊,趁康熙午睡的功夫,我們一般當值的宮女聚在圍房休息,喜歡零嘴的,就吃自己的點心,喜歡磕牙的,便說些宮裡的新鮮事。
在我沒進來之前,我隱約的聽了,她們正說着我是如何任何被抽了一鞭子,房裡的人有一大半這次並沒有跟去,聽的自然起勁了,而說的人,更加是活靈活現,彷彿那鞭子本不是凌霜格格抽的,抽我的人,正是她一般。若是剛來那會,有人在背後這樣嚼舌根,我只怕早按耐不住,衝進去給她點顏色看看了,不過如今,我也只能一笑,嘴長在別人的臉上,愛說便說好了,說夠了,自然便有淡忘的一天,若是和他們一般見識,便沒完沒了了。
在外面少少的兜了一圈,果然,再回來是,話題的主人就變了,這次說的,卻是四貝勒新娶的側室。
我進去的時候,籽言正說着那天看到那個新福晉進宮來請安,“你們猜,她有多大年紀?”見衆人都看過去,連一進門的我也正看着他,籽言有些嘲諷的說:“聽說虛歲才十三,長得又矮又小,乍一看,就如同十來歲似的,模樣也一般。”衆人點頭,附和了兩句。其實人人心裡都明白,籽言和我們不同,她父親的官職高,如今聖眷正隆,她的心也自然高了。如今看了不如自己的,卻能進四貝勒府,心裡不平衡也是有的,所以春景也不約束她,忍她發幾句牢騷也就是了。
找個位置坐下,我悄聲問海藍,四貝勒的新福晉是誰家的,我來晚了,也沒聽見。
海藍奇怪的看了我一眼,籽言卻說:“難得你倒對這個敢興趣了,也是個有心的。不就是凌柱家的丫頭嗎,鈕祜祿氏,不過可不是什麼福晉,正經連側福晉也沒混上呢,不過是個格格。”
鈕祜祿氏?好熟悉的姓氏呀,天呀,我猛然記起,乾隆的生母,可不就是鈕祜祿氏嗎?今天籽言眼裡一個沒發育的小孩子,竟然是未來的皇太后,不知道到了未來的某一天,籽言會不會後悔今天自己說的話。
康熙四十三年,看來註定是喜事連連的一年,十月,康熙帶着太子和十三阿哥巡視過永定河後剛剛回宮,指婚的旨意便接連的發了下去。
這幾道指婚的旨意,恰巧都是我當差的時候發的,“今以棟鄂氏女作配皇子胤禟爲福晉”,“今以完顏氏女作配皇子胤禎爲福晉”。兩句簡簡單單的話,就決定了兩個女孩未來一生的命運。
與是九阿哥有了嫡福晉棟鄂氏,接着十四阿哥也有了嫡福晉完顏氏。
那天胤禟進宮謝恩出來時,我正巧在外面碰到,連忙上前行禮,“奴婢給九阿哥道喜了。”
“道喜?何喜之有?”他反問我。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難道不是人生一大喜事嗎?”我奇了。
“這麼說,就算是吧,可惜你在宮裡當着差,不然,倒可以請你喝杯‘喜’酒去。”他很狂放的說,不知爲什麼,格外加重了個喜字。
“什麼叫就算是,都聽說棟鄂氏是兩白旗裡出了名的美女,別人盼都盼不到的福氣,在您嘴裡,怎麼就聽着不對味呢。”我白了他一眼,有點替他未來的福晉生氣。
“出了名的美人,那又怎麼樣,爺府裡還缺美人嗎?” 胤禟卻有些不屑的看了我一眼,正待再說什麼的時候,旁邊卻忽然有聲音說:“九弟!”
我們一起向後看,不知何時,前面不遠處站了一個人,石青色的補服,在風中飄動,真是,好久沒見了。
“八哥?你來的正好,可請完安了?我同你一起回去,好好喝一杯。” 胤禟不再理我,大步走了過去,胤禩的目光從我臉上劃過,微微停了停,卻終究轉身而去。
風此時卻正從四面八方吹來,我不禁哆嗦起來,真冷,剛入冬,竟然就如此冷了。
清宮的大婚在傍晚舉行,我一直不是很明白,爲什麼婚禮不在白天開始,不過這個問題,暫時沒有合適的人能夠回答我,也只好做罷了。
這幾日,圍房裡的話題,便是圍繞着兩位皇子的大婚展開的,我雖然不曾留意打聽,卻也聽到了不少。
嫁給皇子,而且是嫡福晉,這對於同樣是繡女出身的人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重大的刺激,八旗的女孩子,大多數人心裡都有這樣的一個夢,如今皇帝的年紀一天天的大了,而皇子們卻正青春少年,雖然太子早定,不過最後一天沒到來之前,依舊是人人都有希望。像是最近的話題人物九阿哥,他的生母宜妃,二十幾年來恩寵不絕,這在後宮,本來就不多見。再像是十四阿哥,這幾年,康熙對他的喜愛是日益明顯起來,前面尚且有幾個哥哥沒有娶福晉,他卻已經熱鬧的辦了兩次喜事了。皇帝的喜愛,便是宮廷的風向,風今天是朝那邊吹,大家心裡都有數。
不過出乎我預料之外的,還是十三阿哥胤祥,在這樣的特別日子裡,竟也被含蓄的提到,他還沒有福晉,連側福晉也沒有,不過既然十四阿哥已經辦了兩次喜事,他也沒道理總這麼拖下去。最近一兩年,康熙對他的寵愛是人人看得到的,江南也好,塞外也好,只要皇上出巡,身邊必定出現的兩個人,便是太子和他,也難怪大家會這麼想了。
進了十一月,天氣果然一天冷似一天了,而且一直沒有雪,氣候就乾燥得很,一連幾日,早晨醒來總是覺得喉嚨乾乾的,人也倦怠起來,除非當值或必要,否則我便不再出門,只一個人窩在屋子裡,手裡拿着繡活,有一針沒一針的繡着。
最近我依舊在繡枕套,從前那個舊了,我怕再洗幾水會破,有時候晚上醒來,撫摩着上面細密的針腳,人常常會恍惚起來,原來在怎麼精緻美麗的物件,也經不住時間的考驗,當初的明媚鮮豔,到了如今,又怎樣呢?
再見到胤禩,已經是除夕夜,乾清宮的家宴上。
皇帝的家庭和尋常百姓的不同,這種閤家團聚的場面,除了一年中幾個重大的節日外,平常是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不過雖然說是家宴,不過這些皇帝的家人們還是要尊守該有的禮數,康熙皇帝入宴,中和韶樂作,樂止時,貴妃爲首,行一拜禮。然後才能各入座進饌。康熙進酒時,貴妃以下還要出座,跪,行一拜禮。
看着殿上忙着跪拜的人羣,我真的覺得很累,這麼折騰着吃一頓飯,要是能吃飽纔怪,縱然面前擺的都是山珍海味,一想到這些繁複的禮節,想必也就沒什麼胃口了。
就這一刻,我就覺得皇帝也沒什麼值得羨慕的,縱然富有四海,卻連最簡單的親情也被處理得如此格式化,這樣的生活,有什麼值得眷戀的。
既不當着差使,也懶得站在這裡,瞅準了殿上一個觥籌交錯的間隙,李諳達比了個手勢,我和今夜不必當差的宮女們,便悄悄退了出來。熱鬧看過了,原來,也不過如此。
臨出來的時候,眼光卻還是不爭氣的飄了過去,他在衆阿哥中間,我卻依然能夠一眼便看到,明明距離很遠,明明他們兄弟的服色相同,按照常理,我該多看幾眼才能發現不是嗎?但是,真的只是一眼,只是匆忙的一瞥,我便在人羣中找到了他,只是他。
目光微微停留,他正在和一旁的誰說着什麼,雖然正對着我的方向,卻沒有看過來。前面後面都有人,我不能停留,心卻忽然傷悲起來。
是這樣的日子,人本來就很脆弱吧,脆弱到因爲這樣的小事,想到很多很多不相干的,像是春末零落於地的花瓣,像是我那隻用舊的枕套,像是……
出來的時候,外面預備燃放的焰火早已準備好了,宮裡的女孩子也一樣是愛玩愛熱鬧的,每天拘着已經難受壞了,難得這樣一個日子,可以稍微自由些,殿前的位置是一會皇上、各宮的主子、阿哥、公主們站的地方,不過其他的邊邊角角,還是可以站的,所以人羣很快的便散開了,大家自去找一個一會能看到焰火的位置,平時肅穆的宮廷,難得今天卻也有了歡笑的聲音。
看焰火也曾經是我最喜歡的,絢麗的焰火自然也不是隨時都能看到的,只有重大的節日的夜晚,全城的人幾乎全部從家了走出來,向市中心的集中燃放點聚攏。小時候拉着父母的手,長大了拉着兩個表妹的手,在擁擠的人流中,一路走一路驚歎着,那漫天的花朵,瞬間的璀璨,永遠刻在了腦海深處。這樣的風景,是該有最親最近的人在身邊時,才能體會到各中的快樂的,而此時,不過徒增傷感罷了。
一個人回到屬於自己的屋子,也不點蠟燭,只是摸黑爬到牀上,把自己埋在被中,心裡卻孤獨的只想大哭。
不過我終究還是沒有哭,而是一個人坐着,窗子上,一陣陣的紅、紫、綠等等的顏色掠過,焰火已經開始燃放了。新的一年,竟然就這樣來到了。
那一夜,我沒有栓門,直到天明,我從朦朧的睡夢中醒來,才忍不住嘲笑自己,這究竟是在做什麼?明明知道自己等待的,是多麼不現實的夢,爲什麼還要放任自己夢下去?難道只因爲這個?
攤開手,溫潤的和田白玉安靜的躺在那裡,不必再看,匪石匪席,那四個字,早已經刻在了心底,彷彿還是那一年,正月初一,下了好大的雪,他穿了件簇新的馬褂,上面繡着水天一色的花紋,襯着一件小貂皮的外氅,頭上戴了頂一色的紅絨結頂的暖帽,就那樣的站在門前。
一直以爲,愛情會如我夢想中一般火似的轟轟烈烈,卻不曾想過,原來也可以這樣的如水般輕柔,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深陷其中,原來,有關他的點點滴滴,雖然早已是沉年舊事,卻如同剛剛纔發生過一般的清晰,沒有刻意的記錄,卻是記憶中揮之不去的影象。
這是,愛情嗎?一個人的心動、心痛,也是愛情嗎?
茫茫人海,我一眼便認出了你,只是,胤禩,你呢?你能找到我嗎?你找到的,會是我嗎?
這天傍晚,隱隱的胃痛提醒我,一天沒有吃東西了,笑話,民以食爲天不是嗎?我怎麼能爲了一個男人,而在新年的第一天裡餓肚子呢?這樣的兆頭也不好,要吃飯的,還要吃好的。
在御膳房裡找了些喜歡的食物,用食盒提了,一路往回走,路過圍房時,正想掀簾子進去,卻聽到裡面人正說:“真的啊,八阿哥那樣的好脾氣,要是這位入了府,可不知受不受得了。”
“就是、就是”。
“你們知道什麼,當時皇上一說的時候,八阿哥可是高興的不得了,馬上就離座上前謝了恩呢。”
“真的?”
“那還用說!”
“哎,到底是凌霜格格有福氣,這麼多阿哥里頭,誰不說八阿哥最能幹、脾氣最好……”
“你們這幫丫頭,平日裡說過多少次,不許背地裡說主子的事情,就是不長記性,多咱出了事情,後悔可也遲了,還不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春景的聲音卻在此時忽然傳了出來。
屋子裡明顯靜了一下,雖然立刻就有人說:“好姑姑,這會子,我們也不過悄悄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吧了,那裡就出了事情,大年下的,別這樣,我們不說也就是了。”
“拿你們沒辦法,反正你們橫豎謹慎着,禍從口出,趕明我出去了,也就不和你們生這份氣,擔這份心了。”還是春景的聲音,她今年夠了歲數,要放出去了,只等年後,便可以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只在伸手推門時,發現手裡竟然還提着個食盒時,卻着實愣了一陣子,竟想不起,這東西是何時到了手上的。心裡只是空空的,卻很想大笑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