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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20

47.1.20

這就是我的康熙四十四年, 在正月的第一天,我失去了一個我愛的人,也許不能說是失去, 從未得到又說什麼失去, 胤禩不會是我的, 這在一開始我就明白, 不過我實在高估了自己, 以爲可以在該放手的時候瀟瀟灑灑的放手,而今才明白,感情, 是一件不能想當然的事情,放手也需要勇氣, 而我, 此時卻沒有這樣的勇氣。

我很愛他, 這愛不僅超過他的想象,恐怕也大大超過了我自己的想象, 但是,我卻已經沒有了愛的權利和說愛的機會,他已經屬於別人了,我可以不介意他是不是有妻子,卻不能不介意他的心。

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他的心裡, 真的有我的存在嗎?如果有的話, 那麼十幾天過去了, 爲什麼他不來找我, 也沒有隻字片語?我只想知道, 是不是無論怎樣,匪石匪席的承諾依然不會改變, 也許,我要的真的已經過分了吧。

我開始害怕當值的日子,害怕同胤禩偶然的相遇,甚至更偶然的目光碰觸,我不能看他,也不敢看他,人只在失去的時候,才明白擁有的珍貴,於我來說,就是直到如今,我才知道自己對他的愛,早已逾越了自己最初的設想。而同時,也發現,他對我的愛,卻遠遠沒有我想象的多。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了,便如同毒草一樣,在心的四周蔓延,讓我痛苦得喘不過氣來。

我不知道胤禩是如何想的,他愛我嗎,或者說,他曾經愛過我嗎?不過這個問題,我想,也許這一生我都不會去問,我終究也不過是個平凡的女人,我寧願相信自己的自欺欺人,也不願面對現實的答案。

當相見不如不見時,一連十幾天,我開始儘可能的避免在他可能出現的地方出現,當值的時候,就站在康熙身邊寸步不離,不當值的時候,就呆在屋子裡,將門從裡面插好,我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麼,但是現在,我卻真的希望有烏龜一樣的殼,將自己完全的藏起來。

好在,康熙決定再次南巡了,這次隨扈的隊伍裡,只有太子和十三阿哥,這讓我大大的鬆了口氣。時間是治療傷痛最好的藥物,古代交通工具不發達,去一躺江南,來來回回,怎麼也得一兩個月,不知道用來忘記一個人是不是足夠,不過值得嘗試一下。

出發的前兩天,清晨起身時覺得精神不錯,便對着鏡子左看右看,興起時,握拳對自己說:“加油、加油,加油司徒曉!”這本是從前我常常做的動作和常常說的話,此時猛的冒了出來,卻嚇了自己一跳,司徒曉,此時鏡裡的人,還是當年那個既來之,則安之的司徒曉嗎?

二月的天,依舊微寒,不過心裡卻似忽然有了力量,披了件棉衣,小跑着出去,打了涼涼的井水回來,掬了一捧拍在臉上,那清冷一直從皮膚滲透進去,忍不住抖了抖。

去外面轉了一陣子,才端了自己的晚膳回房,許多日子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出門的時候,沒有在門上加鎖。

回來時,胤禩正坐在我的屋中,雖然心裡早隱隱的有了預感,此刻,卻仍然有些說不出的感覺,五味俱雜,酸、甜、苦、辣、鹹,一時全涌了上來。

回手關上門,卻不想再走近他一步,只是背靠着門,問他:“你怎麼來了?”

“這些天,你把門鎖得死死的,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今天,我以爲,你願意聽我說幾句了。” 胤禩站了起來,卻只在原地,“你想聽我說嗎?”

“說吧,你想說什麼?”

“皇阿瑪給我指了婚,幾個月後,我會迎娶凌霜。”這是他的第一句話,我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認識凌霜好多年了,雖然她有的時候很任性,不過,人也很真實,沒有心機,我想,她會是一個好妻子。”這是他的第二句話,我的手微微握緊,藉以控制我的情緒,他要說什麼?

“然後呢?”深深的吸了口氣,我馬上問,惟恐停頓的時間長了,我這十幾日裡,好容易積攢的勇氣和信念又會煙消雲散,我愛他,但是,這愛也是自私的,只有在得到同等的回報時,我纔會拿出自己的真心,否則,我寧願將那愛同心一起,在無人處砸成片片飛絮,隨風飄散,也不會任人隨意踐踏。

“她會是一個好妻子,而我,也會成爲一個好丈夫,所以,對不起,婉然,今天之後,我不會再見你,以前有什麼讓你誤會的,我道歉。”這是他的第三句話。

有那麼一刻,我真的聽到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很輕,但很清脆,我該哭吧,因爲心已經碎了,痛到不再覺得痛,不過,我卻反而笑了。

“我沒有什麼誤會的,婉然不過是奴才,當不起貝勒爺這樣的話,回頭貝勒爺大喜的日子,奴婢大概不能出宮去給您和福晉道喜,不過還請爺看在奴婢也曾經服侍過良妃娘娘的份上,賞點喜酒,讓奴婢也沾沾喜氣。”原來在這個時候,笑着說話要比痛哭流涕更讓人覺得心痛得暢快淋漓。我儘量讓自己平靜的看着他,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是禮貌不是嗎?爲什麼他的眼中,有那麼多我不懂的東西?不過,懂或不懂都不重要了,從今而後,我不必再懂他,不是嗎?

“你能這麼想,自然是最好的,那我也該走了。”說完這第四句,他終於朝我走了過來,我退開兩步,推開了房門。

“對了,那塊玉佩……”在將要出門的一刻,他忽然停住腳步,玉佩,是呀,我還留着它做什麼呢?

放下手裡的食盒,我飛快的進屋,故意打開櫃子,其實玉佩一直就在我的身上,不過,此時,我卻不能讓知道,身後有了遮擋,我迅速的取出荷包裡的玉佩,停了會,才轉身。他依然安靜的站在門口,灌進來的北風讓他的衣袍的飄了起來,不知是什麼緣故,他的臉竟然那麼白,好象比這玉佩更白得透明。

“給你。”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眼前白影一晃,接着,是清脆的一聲落在耳中,我鬆開了那塊玉佩,在他將將觸及時,於是“匪石匪席”,就此一分爲二。

我僵硬的站在那裡,看他伏身拾起那兩塊碎玉,再看着他一點點從我眼前消失,就此消失……

這次的江南之行,雖然在時間上充裕了很多,不過沿途很少在城鎮停留,感覺上,倒像是大半的時間都是在船上度過的。

在船上的日子,絕對是憋悶和無聊的,若是平時,大概不要幾天,我就已經抓狂了。不過這次卻不同,現在比起其他的事情來,我更渴望安靜,一個人發呆也好,做點什麼也好,耳邊都最好不要有人聒噪。

這期間,十三阿哥來過兩趟,不過看我懶懶的,十問九不答,也就不再來了。在一些年後,我想起自己那時的冷漠,依然覺得愧疚,不過當時,我真的覺得,只要多聽一句話,多說一個字,自己的忍耐就會全部消失,進而崩潰。

勉強掙扎到了蘇州,人已經瘦了一圈,每天卻依舊沒有什麼餓的感覺,看到吃的,只覺得厭煩。

江南的三月,和我過去很多年記憶裡的三月,是如此的不同。江南的三月,溫柔而多情,不過我卻無心細賞這裡的美景,因爲一年一度的萬壽節到了。

雖然不比在宮裡,不過康熙的生日依然辦得熱鬧驚人,江寧巡撫、江蘇織造、蘇州知府全權負責萬壽節的準備工作,不僅準備了精彩的節目、設萬壽道場,還發動百姓設黃幡恭祝萬壽,加上全國各地官紳進獻的應景吃食、書畫、古玩、瓷器等源源不斷的涌來,行宮裡一時人來人往。

據說,康熙皇帝只接受了部分的壽禮,不過到了我這裡登記時,已經是寫字寫到手軟了。

我的字依舊醜得不敢見人,白天記了下來,晚上還要找人謄寫,放眼行宮上下,會寫而且寫得好的人自然到處有了,不過我能勞駕的,卻只有一個人。

胤祥的字寫得很飄逸、灑脫,其實我不大能分辯出字的好壞,不過是憑一種很直觀的印象,只要不是草書,好與壞,在我看來,還是挺明顯的。

拿着我胡亂的塗鴉,站在胤祥的門前,我卻有點猶豫,前幾天揮蒼蠅一般的趕人家走,如今又厚着臉皮來求人,不論是看着還是說起來,好象都不是那麼回事。

就這麼一時作勢要敲門,一時又猶豫的退下來,折騰了一會,胤祥屋子裡的燈卻忽然熄了,天呀,我低頭看看手裡的東西,一個個類似墨團的文字,外一明天康熙心血來潮,要看看禮單,難道我就拿這個給他老人家過目?

不管了,睡了也要敲起來,我心一橫,咬牙上去猛的敲了兩下。

真的只敲了兩下,當我第三拳揮向胤祥的房門時,門已然支的一聲,開了。

用力過猛的我,晃了兩晃才站穩,門裡的胤祥,衣服穿得整整齊齊,怪了,不是都睡下了嗎?怎麼他睡覺都是穿着整齊的外衣嗎?

“你沒睡嗎?”我有些奇怪的問。

“本來是要睡了,不過不知是誰,在我門前轉來轉去的,若是要進來吧,卻偏偏不敲門,既是不要進來,卻又偏偏不走。我正打量是誰呢?原來卻是你。” 胤祥笑笑說:“天也早了,什麼事讓你這麼爲難?”

“原來你是故意的。”我有些生氣的嘟囔,不過卻不得不笑着對胤祥說:“是有點事情麻煩您。”

“說來聽聽,究竟有多麻煩。難道你把什麼貢品打碎了?”他猜道。

“我那有那麼笨。”有些生氣立刻反駁。

“那是什麼?”他也不惱,只是笑笑。

“這個,能不能麻煩您幫我重寫一份?”我拿出那幾張寫滿“墨團”的紙。

“這是——貢品登記的目錄?怎麼會讓你寫這個?” 胤祥看了半天,才艱難的分辨出我寫的字,也難爲他了,簡體字和繁體字的差異,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竟然這樣也能看個大概。

“本來是不歸我管的,不過昨兒什麼人進了幾件古董,皇上看了心裡喜歡,要隨身帶着把玩,又說這次的玩意留下的都好,叫不必交到內務府去,只叫我登記了再給李諳達收起來就是了。”我說,不知是不是這幾天吃的太少,營養跟不上,站着和他說了這幾句話,被風細細的一吹,人竟然有些搖搖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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