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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對話

48.對話

有些事情, 在後來回想起來,不能不感慨,好象真的是冥冥中自有註定一般, 偶然的巧合, 往往會改變一個人一生的命運。

那天胤祥幫我重新抄好了那份貢品目錄, 不過康熙想起來要看的時候, 已經是四月份, 返回京城的路上了。

這次御駕沒有直接返回京城,而是取道江寧,謁明孝陵。

明孝陵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與馬皇后的陵墓, 清朝卻是取明朝而代之的,所以當我聽說康熙要去祭拜時, 心裡非常的疑惑。

正式謁明孝陵的日子, 隨扈的皇子、大小官員一律隨行, 康熙三跪九叩,規模和儀式應該一點也不比謁清孝陵差, 我混在人羣中,一路走着,卻被一塊石碑吸引住了,上面只有四個字,跟在康熙身邊這幾年, 對康熙的字再熟悉不過, “治隆唐宋”這四個大字, 分明是康熙的御筆, 我想, 大概是說朱元璋的治國方略超過了唐太宗和宋□□。

朱元璋的治國方略是不是超過了唐太宗和宋□□,我實在是不知道, 不過他大殺功臣的做法,卻比宋□□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明朝在歷史上,也絕對不是什麼強盛的時代,自然,站在這四個大字之前,我未免有些好笑,不明白康熙究竟尊重和推崇朱元璋的哪一點,以一個皇帝而言,只怕康熙做的更好一些不是嗎?

這個疑惑,幾乎是直到離開明孝陵時,才得以解開。從明孝陵出來時,外面已經聚集了許多的百姓和士子,沒有官員的統一指揮,卻跪在地上山呼萬歲,我幾乎忍不住要拍有拍自己的腦袋了,竟忘記了江南一直是反清復明各種活動的根據地,謁明孝陵只是一件小事,不過通過他傳達出的意思卻是深遠的,難怪後人要說康熙有雄才大略了,他這招籠絡民心的政治秀,遠比八旗的鐵蹄來得更有效也更輕易。看來,所謂的帝王之道,真的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離開江寧後,依舊是走水路,雖然康熙沿途要視察河工,不過比起在岸上的日子,水上的日子顯然更清閒些。

於是這日,康熙看了會子書之後擡頭,對站在一旁的我說:“婉然,拿你先前記的貢品目錄來朕看。”

我應了一聲,連忙回艙裡取。卻在返回的路上,遲疑了起來,當初求十三阿哥寫的時候,是因爲身邊實在沒有能替代的人,當時也是存在僥倖的心理,想着康熙未必就會看這個,所以沒有仔細推敲,不過現在想想,卻總覺得有些不妥,至於究竟是那裡不妥呢?一時卻也說不清。

就是這略微遲疑的功夫,李德全已自前面過來,看到我便說:“婉然,快點,皇上等着呢。”

有些忐忑的呈上了貢品目錄,看着康熙接過來翻開,覺得心跳都似乎不那麼正常了,小心的瞧着臉色,倒也和平常一般,卻也不敢就掉以輕心了,直到康熙看到最後一頁,又輕輕合上,我纔在心裡長出了口氣。

不過康熙卻沒有急着放下那份目錄,反而是一手拿着,一邊吩咐李德全,“那兩隻成窯把碗收在哪裡了,取來,晚膳上用。”

李德全急忙退出去吩咐人找,這當口,只有我一個人在御前,雖然當差的日子久了,早已不似最初的緊張,不過今天不知爲什麼,總是覺得不那麼得勁。

不過,康熙卻沒說什麼,待到李德全回來時,輕輕的將目錄的小冊子往書桌上一放,隨手又拿了一本書,慢慢的細翻起來。

四周的空氣重又恢復爲寧靜,只有伺候茶水的宮女不時的上前換上熱茶,卻安靜輕巧的連一絲聲音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康熙不緊不慢的喝了口茶之後,才忽然說:“婉然,你進宮幾年了?”

“回皇上,四年了。”我一激靈,趕緊回話。

“想家嗎?”康熙放下書,似乎很有興致的看着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依稀記得,剛剛進宮的時候,良妃也問過我一個同樣的問題,當時,我的回答是“不想”,因爲家對這裡的我來說,不過是一個漢字而已,沒有任何感情基礎,家也只是一個字,不是嗎?

不過今天,我卻說:“想,奴婢想家,不過奴婢進宮之前,家裡人告訴奴婢‘要盡心盡力的服侍好皇上,不要想家’,每次奴婢想家時,一想起這句話,便不那麼想家了。”

“是嗎?”康熙一笑,“這話是誰對你說的呀?”

“是奴婢的阿瑪。”說到阿瑪兩個字時,我格外的小心,害怕諸如老爸,爸爸之類的詞衝口而出,給已經夠麻煩的自己再找一次麻煩了。

“阿哈佔?你阿瑪,朕記得是阿哈佔吧?”康熙問,不過到了後面,語氣已經是肯定了。

和康熙短暫的對話,因爲京城剛剛送到一份密奏而告一段落,奏摺上寫的什麼自然是不得而知,不過那天,康熙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卻是真的。

京城的密奏,似乎什麼事情一旦跟京城聯繫到一起,就會馬上讓人想到皇權,偷眼打量康熙坐的寬大的龍椅,雖然眼下是出門在外一切從簡,雖然此時我們身處的,不過是一艘並不寬闊的御舟,不過這椅子,依舊奢華得驚人,也難怪了,這樣人間至極的權勢和富貴,又有誰人可以不爲所動呢?

得到和付出總是成比例的,原來皇帝也不例外。

站着和坐着比較,最大的好處就是看到的要稍稍多一點,就在這一天,我看到了康熙髮辮裡,隱隱的銀絲。

當自己的兒子也不值得相信的時候,這個世界上,真不知道還可以相信誰。即便是坐擁天下,終究也不見得就有樂趣。

書案上的密奏,到了傍晚就消失無蹤了,康熙的臉色也恢復如初,不過太子和十三阿哥來請安的時候,我注意到,皇帝臉上,一閃而過的惆悵。

幾天之後,御舟照舊在兩岸數不清的縴夫們辛勤的汗水下,緩慢的前行,康熙四十四年閏四月,雖然在一點一點遠離南方,不過氣溫依舊很高,午後,我站在康熙身邊不遠處,努力的對抗周公的召喚,不過效果不大。每天明明是皇帝午睡的時間呀,怎麼今天例外了,咬了咬嘴脣,我嘗試着將目光移向外面,其實爲了安全起見,這裡沒有敞開的窗子,進出的地方也有紗帳,不過影影綽綽的可以看到兩岸的片片新綠罷了,大約是我太困了,視線未免有些直直呆呆的,所以當康熙的聲音忽然響起時,我驚訝的幾乎跳起來。

其實康熙的問題總是既容易回答,又不容易回答的,他問的是此時站在他身邊的李諳達、海藍和我:“你們幾個說,這究竟是宮裡好呢,還是民間好?”

我和海藍都低着頭,這個問題,自然該李諳達先回答了,誰讓他跟康熙的時間長,又是大總管。

“皇上這些年來勵精圖治,如今天下大治,奴才看,自然哪裡都是極好的。” 李德全

照舊低着頭,說話的聲音也一如既往,雖然他說康熙勵精圖治,以至於天下大治之類的話是事實,不過要說民間和宮裡一樣好,就有點……不過這纔是一個精明人的回答,於是,我和海藍連忙附和。

悄悄留意康熙的反映,臉上卻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停了停轉向我,問道:“假如現在有一個機會,你們可以選擇留在宮裡或是去民間生活,你們會怎麼選?”

我知道這個問題問李德全,他鐵定會說自然是留在宮裡服侍皇上了,不過此時康熙正看着我,很明顯,是要我先做答了。

“奴婢願意回到民間。”我說。

“是嗎?你剛剛不是還說宮裡和民間一樣,既然一樣,又爲什麼要出去?”康熙的聲音裡聽不出感情,儘管我跟在他身邊的時日已經不短了,我依舊不能判斷此時帝王的喜怒,不過我知道,儘管只是這麼一句看似玩笑的話,也足以讓我粉身碎骨。

“宮裡和民間都好,奴婢在宮裡,服侍皇上是盡忠,回到民間,孝順父母是盡孝,忠孝不能兩全的時候,奴婢自然是要盡忠的。不過皇上以孝治天下,奴婢雖然愚鈍,也知道父母生養的艱辛,若然有機會能回報一、二,自然要做了。”皇帝的問話是不能容許我長時間思考的,不過這番話出口,也有些後悔,倉促的結果,就是太不周全。

“是嗎?好一個忠和孝,這宮中要是人人如此想,還真……朕倒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康熙隨手把手裡的書放下,看我的目光卻犀利了起來,“你們都是朕身邊的人,應該知道,朕不想聽什麼,想聽什麼?你說,朕現在想聽什麼?”

“真話。”我心裡苦笑,跪下的同時,嘴上依舊回答得很爽快。

“那什麼是你的真話呢?”康熙問。

“回皇上,奴婢的真話是,宮裡的富貴榮華自然是人人都眷戀的,不過這些都是生不帶來,走不帶去的,如果奴婢可以自己選擇,平平淡淡,哪怕是粗茶淡飯,只要活得愜意舒服,實在也是最好的。”跪在地上,說了這些,既然想聽真話,說就是了,有什麼好怕的。

……

船艙裡一時瀰漫着一種說不出的壓抑的感覺,就在我以爲自己的話大概觸怒了這位最近心情不爽的皇帝的時候,康熙卻說:“起來吧。”

那天之後,李德全曾經說:“婉然,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他沒有說完整,其實我明白他的意思:這話也就是皇上聽了,若是換了別人,這一刻,你還要命不要。

於是我回他嘻嘻的傻笑,看着他有些思索和打量的目光,開始繼續裝傻,其實自己本來也不聰明,不算是裝,最多是個本色演出。

那天康熙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在傍晚,將那對成窯把碗賞了給我。

看着這對據說價值連城的寶貝,我倒有些犯愁了,就我這毛手毛腳的個性,這樣的東西到了我手,恐怕幾天就交代了,不過賞賜是不退不換的,只能收着了,也許回頭可以送人也說不定。

就這麼在船上漫漫的搖着,到了京城,已經是四月中旬的事情了,四月的京城,到處充滿着昂揚的綠色,生機勃勃,一場清宮的豪華婚禮,也將在這樣的日子裡,正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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