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 八貝勒胤禩奉旨完婚。
那一天清晨起牀,第一件事便是看看天氣,多年的習慣吧, 從前家裡的長輩總是說, 結婚的日子, 豔陽高照纔好, 若是變天, 便是新娘的脾氣不好的象徵。
以五月的天而論,這一天該算是不錯的,太陽早早就在東邊露出了獨屬於自己的明亮的光暈, 紫禁城依舊籠罩在寧靜當中,新的一天, 還沒有真正開始。
站在窗前, 微微合上眼, 在心裡祈禱,天上的神明, 請讓那個溫文俊雅的男子幸福吧!
儘管他是我愛而不能得到的人,儘管今天是我來到這裡最失落和痛苦的一天,但是,請給他幸福吧,因爲愛從來不是佔有, 而是看到所愛的人幸福, 只要他覺得幸福就好, 真的。
其實這個道理我早就明白, 不過, 我依然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才說服自己接受,而說服自己的過程中, 才發現,愛,原來在失去之後,會變得更加刻骨銘心。只是,一切已經太遲了,到了今時今日,我剩下的,便只是祝福了。
早朝過後,我並不意外的在乾清宮看到了胤禩的身影,大婚的時間是傍晚,婚禮的準備工作雖然複雜,不過自然有人打理,他只需要早點回府,換上喜服,就可以等着做他的新郎了。
今天我並不當值,點收了剛剛送進來的一批御用的文房四寶之後,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小屋的桌上,有一隻紅漆木的盒子,盒子裡是一對我這幾個月悄悄趕工繡的枕套,輕輕展開,淡雅的菊花靜靜的綻放開來。花卉裡,我最拿手的便是菊花,雖然時間趕了,不過看起來還是不錯,這是我準備的禮物,一份新婚的賀禮,也許我該繡並蒂蓮或是鴛鴦吧,不過,也不知能不能送得出去,索性只揀了最拿手的來繡。
只是,今天看到胤禩之後,雖然只是那樣遠遠的一瞥,卻依然心痛了,幾個月不見,他依舊是神采飛揚,溫和明快,他在爲就要舉行的婚禮高興吧?雖然爲了他的幸福感到高興,但是心底的悲傷又總是難以壓抑的,過去的種種,究竟算什麼?
愣愣的看了有看手中的枕套,終於還是重新疊好收到盒中,也許,這注定是一份送不出去的禮物吧。
拭去眼角的多餘的水份,也許我該補補妝,雖然今天未必要見什麼人,不過也不該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坐在梳妝鏡前,一陣疾風卻吹了過來,吹開了我的窗子,也帶進了幾絲涼涼的水滴,擡頭看天,早晨的明媚漸漸散去,很細的雨霧卻隨風而至,下雨了,我心裡感嘆,竟然下雨了。
走到窗前,準備關窗的一瞬,卻見到了一個幾乎以爲從此不會再出現的身影,他遠遠的站在那裡,隔着雨霧,看不真切神態,但我知道,是他。
沒有再多想什麼,回身抓起桌上的盒子,投身在這雨霧當中,到接近的時刻,我看到他露出了很淡卻真切的笑容。
那天,雨似乎一直下着,濛濛的那種,將天地完整的籠罩在那如紗般朦朧的世界中。
隔着高高的宮牆,那場婚禮的盛大和壯觀,就只能全憑想象去描畫。
胤禩的衣服,顏色似乎總和鮮豔掛不上邊,真不知道,他穿上喜服會是怎樣的感覺,不過,大概,這個問題,終我一生也不會有答案吧。
當整個紫禁城再次爲溶溶的夜色包圍時,我輕輕將開了將近一天的窗戶關好,閉上眼睛,感受着心的刺痛,只有我自己明白,這一刻,我關上的,其實不僅是這小屋的一扇窗子……
捨得、捨得,先要捨去,纔會得到。
就如同白天時他說過的:這是一個對大家來說,最好的選擇。
江山和美人,似乎自古以來,便是一道難解的題,無論做了怎樣的選擇,都註定會留下遺憾。其實胤禩並沒有錯,原本,我就不是備選答案之一,不是嗎?
凌霜呢,她是美人毫無疑問,而她的背後,還牽扯着爭奪江山的籌碼,如果我和胤禩異地而處,我也會這樣選擇,非關風月,因爲這是人性的本能。
“你要幸福!”這是我對胤禩說的最後一句話,他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說:“你也是!”
在如霧似煙的細雨中,我們各自轉身,不再回頭去看,也不敢停下腳步,只怕片刻的停留,後悔便會讓過去幾個月的努力化爲烏有,在這個宮廷裡,我們可以承受太多的苦難和煎熬,惟一不能承受的,卻是後悔兩個字。
不要也不能後悔,在這權力的最顛峰,我們能做的,也只是繼續向前走,所以……
胤禩,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請你一定要堅持你的夢想,不管你最終能不能掙脫命運的束縛,都一定要堅持,這樣,在未來的很多年裡,再苦再痛,我也纔不會後悔,至少我成全你的追逐,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那夜,忽然想起了一首久違的歌,
此刻與你相擁
也算有始有終
祝福有許多種
心痛卻盡在不言中
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纔不枉費我狼狽退出
再痛也不說苦
Wшw★ttκΛ n★CO
愛不用抱歉來彌補
至少我能成全你的追逐
請記得你要比我幸福
才值得我對自己殘酷
我默默的倒數
最後再把你看清楚
看你眼裡的我好模糊
慢慢被放逐
放心去追逐你的幸福
別管我願不願
孤不孤獨
都別在乎
那天之後的事情,後來回想起來,都變得很模糊了,只記得那場雨綿綿密密的下了將近三天,而我受了風寒,掙扎了幾天,始終沒有見好,於是,在五月的暖陽裡,終於臥牀不起。待到好了的時候,已經是康熙去塞外的第三天了。
看來,這注定是一個炎熱的夏天了,當烈日當空的時候,樹上的知了也叫得有氣無力的,偌大的乾清宮,其實何止乾清宮,簡直就是整個紫禁城,都由於它的主人不在,而變得懈怠了。
每天不必早起晚睡,一日的兩餐外加晚上的點心,都吃的時候剛剛好,午睡的時候,想睡一個時辰就睡一個時辰,想睡兩個時辰就睡兩個時辰,也不怕誤了事情,以前怎麼就沒發覺,這分明是豬一樣的幸福生活呀!
比起陪伴一個掌握自己生殺大權的君王,照看宮殿的差使明顯當得要更容易些,看來這次生病,卻也可以算成是因禍得福了。
康熙四十四年,幾乎就這麼波瀾不驚的走過了四分之三了,自塞外回來,康熙又投入到每天幾乎一成不變的生活中,上朝,召見大臣,批閱奏章……
幾乎沒有誰會想象到,一場災難,正無聲的降臨。
十月的一天,海藍忽然病倒了,雖然身在皇宮,不過宮女平時有不舒服,只能自己去藥房拿藥來吃,因此胡亂吃藥延誤病情的事情,時有發生,所以海藍暈倒時,我也只當作是普通的小病,因爲就在幾個月前,我本人的一場小小的傷風感冒,不也弄得拖了一個多月纔好起來。
不過奇怪就奇怪在海藍的反映上,她醒來時,我正端了碗清粥進屋準備給她。
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白得毫無血色的一張臉,也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死寂的眼眸,只一打照面,我的心裡就是一突。
海藍生性清冷,這我是知道的,不過我認識的她,卻始終還是一個年輕的少女,眼波流轉,光華閃爍,所以好半天,我幾乎不能把記憶中那個美麗的少女和眼前這個充滿了絕望和死寂人聯繫起來。
“出了什麼事情嗎?你哪裡不舒服?”好半天,我終於找回了我的聲音,粥碗遞過去又被推開,我只能輕聲的問。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海藍只是有些機械的轉過頭,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就如同從來也沒見過我一般。
“海藍,你別這樣,怎麼了?”她的目光讓我莫名的恐懼,有那麼一刻,我很想迅速跑開,不過,腳卻如同生根了一般,挪不動地方。
“海藍……”
“你究竟哪裡不舒服?”
“你說話呀,別嚇我!”
……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海藍輕輕躺回到枕上,隔了會才說:“我沒事,讓我一個人安靜的睡一會吧!”
有心再說什麼,不過看看海藍的情形,也知道這會說什麼,都只能讓她煩躁,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麼了,回宮半個月,竟成了這個樣子。
不過當答案真的出現時,我卻寧願自己從來不知道。
海藍並沒有休息幾天,畢竟御前能真正做事的人不多,加上茶水上需要照看的細節也多,幾天之後,她便又如常在御前服侍了。
應該說,休息了兩天之後,她的臉色好了很多,雖然眼神沒有從前靈動,卻也不似那天的嚇人,不過她最大的變化,還在於她的口味。我們一直一處吃飯,過去從來不覺得她挑食,不過最近幾天,稍稍油膩的菜,還沒有打開食盒,她便已在一旁乾嘔起來。
我留神看了幾天,幾乎日日如此,不僅不能吃油膩的菜,甚至連奶酪的味道也受不了,她的反常,自然使我聯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懷孕。
其實這宮廷裡,多的是母憑子貴的例子,原本懷孕,也是後宮裡衆多女人最期盼的事情,不過,海藍的事情,卻讓我覺得,透着古怪。
如果孩子的父親是康熙,怎麼這些日子,卻沒有恩旨下來?再說就我的觀察,康熙對海藍也並不留意,他也不是少年人了,應該不會一時衝動吧。
但是,如果孩子的父親不是康熙,那簡直就是災難了,後宮之中,只有皇帝一個男人,海藍又是怎麼會有別的男人的骨肉?
懷揣着我的忐忑和不安,遲疑着該不該問問清楚,一晃又是幾天,海藍乾嘔的症狀,不但沒有減輕,反而發作越來越頻繁。
在這樣下去,早晚會被人發現,於是這一日,我們吃飯的時候,恰好左右無人,看着她忍過乾嘔的痛苦之後,我低聲問:“海藍,說實話,你是不是懷孕了?”
海藍似乎一震,卻也只是一震,之後便平靜的擡頭看着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真的?你打算怎麼辦?”我有些急了。
“婉然,你是個好人,不過好人要想長命百歲,最好就是什麼都不知道。”她放下碗筷站起身來,留下了最後一句話:“千萬別讓自己陷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