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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匪石匪席

24.匪石匪席

果斷的跪下,垂頭做恭順狀,雖然我心裡很激動,因爲我終於還是看到了那個人,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康熙皇帝,但是,我卻不能不害怕,因爲今天,我又“脫穎而出”了,人越是想把自己掩藏在茫茫人海里,不知爲什麼,就越有機會單獨暴露於空氣中。

四下裡一片沉靜,靜到可以聽到周圍人的呼吸聲,一個清越低沉的聲音卻在此時響起:“都起吧。”

“是”整齊劃一的聲音響起,我的聲音,自然也混合在了衆多人的聲音當中。

起立之後,人羣很自覺的退向兩側,我不知道爲什麼在沒有口令的情況下,這許多的人,可以這樣做到如此的整齊劃一,遙想大學軍訓時,教官爲了讓我們走路、行動的步調一致,可足足耗時近半個月呢。

腳步聲,在忽然寂靜下來的夜中,顯得格外的清晰,我垂着頭站在人羣中,真的很想擡頭看一眼康熙皇帝此時的表情,畢竟,今天錯過了,下次再見可就真不知是什麼年月了,不過,那種越來越近,而且越來越明顯的壓迫感,卻讓我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好奇心和小命比較起來,我想,我更傾向於後者。

腳步聲,終止於我的面前,確切的說,不是我的面前,因爲此時我已經混到了人羣的最後一排了,但是,卻也是我的正前方。

“剛剛是誰在放焰火?”清越的聲音響起。

完了,就知道沒這麼容易過關。

不等我去想如何回答,這羣全無意氣可言的宮女和太監們,已經自動把我出賣了,人羣左右一閃,我暴露於空氣當中,只好上前一步,下跪說道:“是奴婢。”

“嗯!”那聲音嗯了一聲,倒也說不出是個什麼意思。於是我只好接着跪着。

“現在倒是很少有女孩子有你這樣的膽氣。”那聲音停了一會又說。

這——是不是可以當作是誇獎我?管他呢,就當是吧,於是我挺了挺腰說:“奴婢謝皇上誇獎。”

低着頭,我依然能感覺到有道目光射在我的頭頂上,福禍相依,該來的總是躲不掉,這樣一想,心裡反而平靜了,既然他遲遲不開口,我只好擡頭看看他老人家,預備如何了。

漆黑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情緒的流露,這讓我心裡暗暗喝彩,果然是一位一生經歷了無數風浪的精明帝王,在任何的時候,都不會讓人有機會看到他的真實想法,以我這種淺淺的道行,當然更是連他此時的喜怒都判斷不清了。

“起來吧”,目光短暫接觸後,康熙淡淡的說。

“謝皇上”,好像該這麼說吧,反正能站起來總是好的。

剛剛起身,站在前面的康熙皇帝已經起步了,周遭的人忽又整齊的跪了下去,我可憐的膝蓋呀,雖然動作比周遭的人慢了半拍,還是得跪呀。面前,一大堆太監匆匆走過,偌大的空間裡,卻始終只聽得到一個人堅實的腳步聲。

警報解除,剛剛玩鬧的人又聚了過來,各式的煙花重又遞到我的眼前,而煙花的主人,則都帶着央求的目光看着我。

吹了吹手裡的碳條,我照舊來者不拒的點了起來,心裡卻沒了剛纔的雀躍,有的,只是一絲隱隱的不安,這是一種平衡被打破的前兆嗎?

過了一會,我接過了一個不知是誰遞過來的很粗筒的煙花點燃,奼紫嫣紅幾乎是立刻籠罩了這一方天地,人人都傻傻的看向天空,爲這一閃而逝的絢麗,不肯錯開眼片刻,我卻趁這個機會,悄悄溜走了。

回到儲秀宮,才知道前面的家宴已經散了,良妃自在屋子裡守歲,留了吟兒和詠荷服侍,其他的人,則允許自去玩耍,我自然是樂得回自己的屋子了。

碧藍沒在,我猜這小丫頭也一準去找了什麼人玩去了,我一貫守歲,總要有電視在旁邊支撐,可如今,別說電視了,就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沒多會,眼皮已經甜蜜的粘在了一處,於是,索性倒頭就睡。

就這樣,睡夢中,我迎來了康熙四十二年的第一天。

清早起牀,記起今天當值,草草取了冷水洗臉,重新梳了辮子,便趕緊到了前殿。

良妃一貫起得很早,這會,已經是醒了,我們幾個當值的宮女端着盥洗用具和新的衣衫魚貫而入。今天是大年初一,照例領了賞,不過我卻發現,其實在這宮裡,錢也就是一個擺設,我從來沒想過要怎樣怎樣,自然不用四處打點,這樣一來,錢根本就沒有花的地方,還得費心保管,麻煩。

早飯過後,八貝勒早早的來了,一年中難得不用上朝的日子,他穿了件簇新的馬褂,上面繡着水天一色的花紋,襯着一件小貂皮的外氅,頭上戴了頂一色的紅絨結頂的暖帽,碧藍打簾子的時候,先已經愣住了,我站在她旁邊,見她不動,也就調皮的把力道搭在她身上,只盡力的探出頭去,嘴裡問她:“傻看什麼呢?”

這一刻,外面下着雪,白茫茫的天地間,只有他站在那裡,任風吹起自己的衣角,我忽然想到了衣袂飄飄這個詞,其實,也許用玉樹臨風來形容此時我眼前的人,大概也不爲過吧。

碧藍忽然一動,害得我幾乎重心不穩,幸好只是搖了搖,不然,八貝勒一進來便又可以欣賞到我對他“大禮參拜”的畫面了,當然,如果爬在他面前可以稱之爲大禮的話。

一邊抱怨的瞧了碧藍一眼,小丫頭早就忘記了剛纔害我幾乎跌倒的事實了,自顧自請了安,就準備茶水去了。

胤禩含笑看了我一眼,也沒多說話,便自己挑簾子進了暖閣裡。我只好跟在身後,他們也不過照舊是些母子之間問候的話,暖閣裡熱乎乎的,弄的我直有打瞌睡的衝動,於是準備瞧準了時機,溜出去偷會閒。

這邊,胤禩卻說:“額娘這一年身子總不太好,兒子特意尋了點好的補品,孝敬您,另外,這一年,額娘身邊服侍的人也都辛苦了,兒子特意備了些小東西,叫小陳拿了在外頭,這會拿進來可好。”

良妃笑了笑,點了點頭,只對站在一邊伺候的我說:“婉然,去把東西接過來,大冷的天,叫跟貝勒爺的人去喝點熱茶,休息休息吧。”

我應了出來,果然見小陳和另一個小太監各自捧了些東西站在雪地裡,掀起門簾讓他們捧了東西放在外面的桌上,才帶他們自去耳房用茶。

回來的時候,吟兒幾個不當值的也過來了,卻原來已經在領這裡的賞賜了,拿到手裡,是宮制的荷包,裡面有幾個金錠子,另外還有一隻珠釵,做工倒是極精緻的。古董我是一概很喜歡的,雖然眼下沒什麼用處,不過我已經琢磨好了,反正這紫禁城是到了我生活的時代依舊存在的,等到手裡積攢的古董多起來的時候,我就偷偷挖個坑把他們埋起來,外一有一天我可以回到現代,就來挖寶,到時候,嘿嘿,發了。

初一,後宮的妃嬪、皇子、公主按照慣例,還要去慈寧宮朝賀新年,這會子八貝勒來也是要和良妃一道過去的,又聊了幾句,良妃看了看時辰,整理了妝容,帶了碧藍出門。

偌大的儲秀宮裡,很快又恢復的沉靜,雖然當着差使,不過按照去年的經驗,這不到天黑,是不會有人回來的,而由於過年,我們的差使進行的調整,到時候已經就換人了,我樂得逍遙。

回到自己的屋子,歪在牀上,有一眼沒一眼的看着書,最討厭現在的頭髮了,粗粗的辮子搭在腦後,睡覺的時候咯得難受,好在今天的差使也算完事了,索性就散了開,一任它們凌亂的散在牀上、枕上。

讀的是李商隱的集子,說來人的品位變化得也快,小的時候,總是喜歡蘇軾的大氣磅礴,最讀不得委婉纏綿的句子,現在,卻喜歡得緊。

隨手翻了一頁,心卻是一沉。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景雖然不應,但是情卻暗合,很小的時候,就朗朗上口的句子,在這一刻,忽然催出了淚來。

丟下書,趴在枕上,流年往事,竟然依舊曆歷在目,原來,自己從就不曾忘記過,原來,自己也沒有想的那麼灑脫,原來,這樣萬家團圓的日子裡,我也是如此的害怕孤單。

不知自己流了多少淚,也不知過了多少的時間,只在朦朧間,覺得有一隻手,在身後輕輕的撫摩着我的長髮。

頭自枕中擡起,入眼的,是溫和的笑容,那雙深沉似海的眼眸,正深深的凝視着我,裡面寫滿的,是關心和愛憐。

我聽見自己的心在悠然長嘆,胤禩,這一刻來的,爲什麼是你?

沒有問他怎麼脫身出現在這本不該他出現的地方,只是任由他用手指小心的擦去我臉上未乾的淚痕。

剩下的時間裡,我們幾乎沒有說過話,只是安靜的坐着,彼此相望,直到我的愁緒終於在他沉靜溫柔的目光中,如水汽般的蒸發了。

於是,寂靜的屋子裡,迴盪起我輕輕的笑聲,胤禩的反應是,馬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沒發燒。”我好笑的打掉了他的大手,下一刻,人卻被拉得猛的一轉,跌進了他的懷中。

“真的嗎?我看不像,不然怎麼一會哭一會笑的?”他的聲音悶悶的發自我的身後,輕輕的呼吸拂過我的耳朵,好癢。

“那有”,抵賴是我的長項。

“是嗎?沒有嗎?”他的聲音有點危險的傳來。

“沒有!”我側頭笑着看他,卻看到他的頭一點點湊了過來。

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感覺他的吻輕柔的落在了我的眼上,“那,這小兔一樣的紅紅的眼睛,是誰的?”他壞壞的問。

“……”我笑而不語,只是掙脫了他的懷抱,退開幾步,站在一邊,歪着頭看他。

“婉然”他叫我。

忽然發現,原來婉然這個名字,雖然沒有我司徒曉的名字來得響亮,但是,經由一個這樣的聲音喚出來,竟然是可以這樣婉轉輕柔。

“還沒問你,這個時候怎麼回來了,不是該在慈寧宮吃飯嗎?”我故意不理他的呼喚,也不去看他的臉,實在是因爲,他的目光和他的聲音,這一刻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讓人臉紅心跳。天呀,臉紅心跳,我一定是瘋了。

“你猜猜看。”他回答的含糊無比。

“?”我愣了一下,心想,難道是得罪了他老爹,被趕了出來了吧,不過這個我可不敢說,只好盯着他的臉,暗自揣摩,神色不錯,應該不是捱罵了纔對吧。

估計我狐疑的神色,還是泄露了我的想法,胤禩有些無奈的笑了笑,走進一把拉住我,卻忍不住敲了敲我的頭,“你——這小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我沒有捱罵,不過是偷溜出來一會罷了,現在也要過去了。”

“爲什麼要溜出來?”我想不明白,這個時候,不是該在皇上和太后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纔對嗎?怎麼會溜到我這來。

胤禩淡淡的笑容始終浮在嘴邊,這時卻有些無奈似的,輕輕擁住我,“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溜出來,婉然,我只是很想見你,很想這麼擁着你,我是不是瘋了,剛纔坐在慈寧宮,我一直告訴自己,再等等,明天我早點過來就可以看到你,但是這麼想着,腳卻不聽使喚,就這麼自己又跑了回來,婉然,我生病了。”

把頭埋在胤禩懷裡,笑容卻從未曾消失,一種從心裡涌起的笑意控制着我的所有神經,是的,我很想笑,不知是爲了什麼。

晚上,終究還是失眠了,因爲我的心,我的思緒,轉動個不停,手裡,一塊溫潤的和田白玉已經被我看過了不知多少遍了,上面刻着四個我不認識的篆字,胤禩曾輕輕念過,‘匪石匪席’。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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