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初九,這一天是十四阿哥的生日,早晨起來,心裡多少有些悶悶的,那塊金閃閃的表依舊走得準確無比,只是一年間的種種變化,卻總是讓人始料未及的,我當然沒有再繡一個荷包,因爲我找不出一個這樣做的理由。
清早起來,因爲不是當值,也沒事可做,草草的吃了口飯,想起昨天碧藍說看到御花園的梅花都結了花苞,盛放也只在這幾天,就準備去折幾隻回來插瓶。
出了宮門,風是清冷依舊,不過,其中卻似乎有了些許暖意,這幾天雪總不斷,天地間自是白茫茫的一片,讓人心情也豁達了很多。進了御苑西門,風帶了一陣陣清淡的花香,原來一夜之間,梅花竟已爭相盛放。
曾經也學過畫梅,老師畫的永遠是嫣紅的一片,而我卻獨愛白梅,愛那遙知不是雪,爲有暗香來的情致。不過這裡的梅花,卻清一色是紅的,也不是那樣的明豔的紅,在白雪世界的映襯下,那紅,是一種剔透與晶瑩。
走近了細細的觀賞,昨夜的雪,在花瓣上留下了點點的潔白,忽然佩服曹雪芹,竟然能寫出收集梅花瓣上的雪烹茶這樣的讓人垂涎的文章來,不過,這在我看來,簡直不是人乾的活,花瓣上只那麼猩猩點點的雪,要收集一罈子,天呀,那是什麼工程呀。
看了一會之後,我還是決定,趁着自己還沒有覺得寒冷,還是早點折上幾枝回去的好,仔細端詳了一會,我選好了一枝,果斷的伸手。
用力……沒動,再用力……花枝柔韌的彎了下來,但是沒斷,一鬆手,反彈了回去。連帶着彈了我一臉的雪沫子,手被粗粗的樹枝扎得生痛,但是,花枝依舊。
好頑強的生命力,是誰說花開堪折直須折的,其實花也有生命,雖然終究不免凋零,但是,它卻依然寧可選擇衝霜冒雪的傲然盛放,也不願和我回去那溫暖的小屋,只爲我一人吐露芬芳,氣節如斯,倒叫人欽佩了。
我自笑了笑,退後幾步,放棄了折枝插瓶的想法,決定只在這裡欣賞就好了,每一個生命的存在都該被尊重,人是這樣,花亦然。
“婉然,你是婉然吧。”就在我望着梅花獨自出神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柔柔的聲音。
“你是——”我習慣的轉身,臉上掛上了笑容,不是我這人虛僞,實在是我的記性不是太好,除非是特徵明顯的人,例如極度的美麗與醜陋,其他的,一概面目模糊,何況這後宮裡,女人多得根本數不清楚,那裡去分辨。而我的這個缺點又不好經常和人去到處解釋,有人招呼我,也只好先笑再說了。
眼前的女子,身上穿了件滾着白狐狸毛邊的斗篷,裡面隱約露出的,卻是一件粉紅色的織錦棉袍,梳了個小小的兩把頭,插了幾隻釵子,正扶着一個宮女的手,站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
那容貌——有些眼熟,不過,一時也想不起來了,不過倒是個標誌的人兒,年紀也不大,總有個十五、六的模樣吧,有宮女服侍,想來也不是普通人,只是,該如何稱呼呢?
“看了福晉也不行禮。”正在我努力的想這究竟是那一位的時候,一旁站的宮女沉不住氣了。
福晉——嗯——誰的福晉呢?我冥思苦想中。
“不必了”我還沒想明白,她已經自己開口了,更好,本來就不想行禮呢。“你是婉然,我知道你”,看我依舊一臉的問號,她停了停還是說:“我……,是十四阿哥的側福晉”。
我瞬間恍然。
原來……難怪覺得眼熟呢,原來真的是見過一次的熟人,雖然那次見面在我的記憶中,都是難以忘記的羞辱,不過這樣一個嬌柔的美人,自己卻毫無印象,也不應該,於是,我趕緊擡頭,重又打量了她幾眼。
“誰讓你這麼看福晉了?”看來我的眼神引起了誤解,於是還是那個小宮女,不過說話的聲音聽着卻比剛剛提高了幾分。我搖頭,十四阿哥家裡都養些什麼人呀,一個比一個……嗯——狗仗人勢的感覺。懶得和她們糾纏,不久行個禮嗎,這後宮本來就沒有什麼平等和自由,我行就是了,蹲了蹲身,我便準備轉身就走,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等一下,婉然,我——可以和你聊幾句嗎?”身後是很小心甚至有點謹慎的聲音。
“福晉!”
“木雲,你先下去吧。”
“福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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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究竟有什麼好談的呢?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不過她已經屏退了身邊服侍的人,如果我還一走了之,是不是會招惹麻煩?不過,如果我不走,會不會招惹更大的麻煩?
我無言的權衡,既然她非要和我說些什麼,就姑且靜觀其變好了,看看宮中的女子,都能玩出什麼花樣也好。
“婉然,我可以叫你吧。”她轉到我面前,倒是很誠懇的看着我說。
“當然了。”反正叫了好些聲了,何必多此一問。
“你——很特別”她忽然低了低頭,嘴裡飛快的說了一句,快到,我以爲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我一直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樣的人,直到見到了,我才明白。”聲音幾不可聞。
“我——很傻,是不是?”自言自語了半天的人,終於擡頭,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的看了看我這個聽衆,但是,卻不像在詢問我。
“側福晉,我想,不,是奴婢想,奴婢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如果沒什麼事的話,請容告退。”我雖然不知道她攔住我,和我說這樣的話究竟是腦袋裡那根弦壞掉了,不過,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這後宮裡,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單獨和她相處,外一被她設計了就慘了。
我還不想英年早逝,一想到這裡,我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周圍,開始後退。
一步、兩步……手被突然抓住。
鎮定,我努力控制住了自己要掙扎的動作,我記得,眼前這個是一個孕婦,電視劇里老掉牙的戲碼在這樣的關頭,往往會製造意外,而讓柔弱的女人流產,然後讓那個害她的人生不如死,沒想到,這樣的鏡頭,還真有現實生活版。
“我還沒說完,你就這麼討厭我?你是這樣,他也是……”她的眼眶紅了,淚水是泫然欲滴。
我心裡歎服,這纔是賈寶玉口中水做的骨肉呢,眼淚來的真快,恐怕只有劉雪華才能望其項背呀。
“其實我沒有別的意思,婉然,真的,我們是一樣的人,將來,還希望你可以多關照我——和孩子,行嗎?”淚輕緩的從她的臉上滑落。
風冷冷的從四面八方吹來,我感覺自己背上一陣陣的發寒,在她瑩瑩的淚水中,我看不到什麼,但是,心裡,卻有點不舒服,是危險的信號,還是我把人想得太複雜了?
我們就這麼安靜的注視着對方,片刻之後,腳步聲傳來,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快。
“啊!”一聲尖叫傳來。
“嗯!”一聲悶哼。
腳步聲忽然雜亂起來。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一個熟悉的聲音,帶着山雨欲來的沉重。
我的臉埋在雪裡,心卻一陣好笑,幸好我是現代電視劇教育出來的,大多數古代女人能想到並且懂得使用的方法,我在幾歲的時候,就已經耳熟能詳了,不過還是我剛剛的反應比較迅速,不然今天,恐怕就栽在此處了。
剛剛可愛的十四福晉忽然尖叫,並瞬間跪了下去,我幾乎沒有思考,就先行趴到了她腳邊的雪上,可憐一個要顧及孩子,又要算計別人的女人,速度當然不會如我般迅速,立道也不敢用得太大,於是,當她跪下的時候,正好很輕柔的趴在了我的身上,雖然痛而且很有分量,不過,在別人看來,卻分明是十四福晉正在毆打我的樣子。
空氣中一時凝滯,片刻,身上的重量一輕,我鬆了口氣,幸好她還有顧忌,不然要是全力跪到我的身上,我的脊椎恐怕就要斷了,到時候可就真的生不如死了,後怕呀。
接着,一雙大手把我從雪地上撈起來。
“婉然?怎麼是你?”聲音裡有些許的驚訝,“這怎麼了?”
我用袖子在臉上蹭了蹭,睜開眼睛一看,就對上了一雙俊美又邪氣的細長美目,雖然這時那蘊涵其中的驚訝有些破壞了他平時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不過這個比女人漂亮的男人,從來就在我心裡沒什麼優美的印象,倒也罷了。
“十四弟,這是你今天給我們安排的即興節目嗎?”那個美麗得一塌糊塗的傢伙,九阿哥胤禟嬉笑着開口了。
不要生氣,我暗自告戒自己,有些動物的嘴裡,是不能指望長出象牙的。
“……”回答他的是沉默。
“什麼即興節目?”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然後纔是腳步聲和喘氣聲,“什麼好玩的節目,我沒看到,重來。”
我真要暈倒了,這個聲音永遠走在人前頭,永遠跟着九阿哥人云亦云的傢伙,還真是走到那裡都能遇到。
先狠狠的掃了九阿哥一眼,才預備回頭警告一下那個腦袋缺弦的十阿哥。沒想到,還沒等我動,人已經被人大力的旋轉了過去,迎面是一張大大的笑臉,濃濃的眉毛,閃亮的眼睛,除了十阿哥,還能有誰?
“婉然,原來是你呀,什麼好玩的東西,你不能偏給了九哥和十四弟,還有我的呢?”他興奮的說。
身上的筋骨隱隱做痛,今天出門太早沒看黃曆,一定是個諸事不宜的日子,不然怎麼這麼久都沒見的瘟神,今天全見了。也不看狀況,就我這滿臉要結冰的樣子,像是在玩什麼嗎?重要的是被他這麼用力一扭,還真是好象扭傷了那裡,好疼。
“這是怎麼回事?”十四阿哥的聲音,在沉默了一會之後,忽然發出,我猛的一哆嗦,飛快的擡頭,他的臉並沒有瞧我,看來也不是在問我話,只是,我還是忍不住心裡一震,這聲音,甚至說話的氣勢,像極了一個人。
“我——我和婉然姑娘今天一見如故,只想和她多聊幾句,不想站久了,眼睛一花,差點趴在地上,還好婉然見機快,不然,恐怕……嗚……我好怕,我好怕孩子會出事……”
我點頭,見機很快,懂得在這樣的場合表現出最柔弱的一面,而且不趁機胡亂告狀,有前途,雖然我很不喜歡她。
“是嗎?”十四阿哥忽然轉頭,神色不變,但是,眼中,卻流露出一種痛,那痛,好象針一樣,直接紮在了我的身上。這次是問我,不過我從他的眼中,看出了他其實一個字也不相信。
“是呀,福晉人又溫柔又善良,和奴婢說話也沒有主子的架子,幸好剛剛沒怎麼樣,不然,奴婢可就是死罪了。”我輕快的回答,就如同說剛剛我們不過是一起賞梅而已般的輕鬆。
“十四弟,既然沒怎麼樣,我看弟妹也受了些驚嚇,還是傳個太醫看看穩妥點,咱們也別在雪地裡站着了,走吧。”從來沒覺得九阿哥如此可愛,但這一瞬,我覺得,他人還滿好。
有點感激的看着他,靜待所有人的離去,沒有熱鬧可看,十阿哥噘着嘴轉身走了,十四阿哥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卻也只能轉身。
倒是九阿哥,走到我身邊的時候,輕聲說了句:“好樣的,果然沒看錯你。”
心裡警報拉響,這個九阿哥,他想說什麼,看錯,看錯什麼,又沒看錯什麼?
依舊停留了一會,不過也沒了看花的興致,緩步往回走,心裡想着今天的事情,後宮,還真是個扭曲人性的地方。
轉眼間,儲秀宮就到了,正要進門,卻不妨迎面撞到了一個小太監,還沒看清是誰,那人已經急急的說:“婉然呀婉然,你可回來了,大家要急死了,快,快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