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早早就有太監過來宣旨,說皇上賜宴,請良妃晚上早些過去。
和皇上共盡晚餐,實在是一件大事,宮裡上下,立刻就忙碌開來了。御前是不能出任何紕漏的,所以我這樣經常狀況不斷的宮女,自然是不能陪同前往了,又錯失了看看康熙長什麼樣子的機會,我暗自嘆息,來了一年多了,竟然沒見過皇上長得是圓是扁,擱現代一說,誰信呢?看來這白頭宮女始終不見天顏的事情,不是文學作品編出來的呀。
皇家的筵席究竟擺在哪裡,我也沒有多問,等到良妃和一衆宮女走了,我就也跟着出了來,其實也沒什麼地方好去,不過是貼着宮牆,走動一會罷了。
今天的月亮真的很圓,古代的最大好處就是,空氣沒有污染,也沒有什麼現代的光污染之類的,天空的那樣的藍,即使是無邊的黑夜也不能掩蓋半分,月亮是那樣的明亮,皎潔如銀盤一樣,我還是不知不覺的溜到了御花園,這裡也有幾棵桂樹,花香瀰漫。
我坐在了樹叢中,就像我剛進宮那會一樣,擡頭,癡癡的看着天,看着月,忍時間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外邊忽然有了腳步聲,兩個宮女並肩走了過來,我隱在着樹叢裡,聽其中一個小聲說:“今天指婚給十四阿哥的那個舒舒覺羅氏,還真是有福氣呢,雖然是個側福晉,可是在福晉進門之前,這幾年的恩愛,也不是別人可以比的了。”
我的腦子忽然一片混沌,有點恍恍惚惚的,他們在說什麼?十四阿哥要娶福晉了?
“就是,聽說那個女孩是員外郎明德家的女孩,今年春天和母親一起進宮給德主子請安,正好遇到了十四阿哥,年輕的男女,又都是那樣的人才,兩個一見鍾情呢,所以今兒,德主子才趁萬歲爺高興,給他們請準了這門婚事。”另一個站在了我前面的甬道上,左右看了看之後小聲的接着說。
“哎,如今十四阿哥也娶了側福晉,咱們見天着伺候,怎麼就沒有這樣的運氣呢。”兩個宮女一邊羨慕別人的好運氣,一邊感慨着自己,漸漸走遠了。
天地間,這會兒又重新剩下了我一個人,呆呆的坐在這裡,心裡百感交集。
心裡只是在反覆着剛剛兩個宮女留下的話,十四阿哥,要成親了。
同樣的地點,讓我想起了我們的初次相遇,橫空飛起的掃帚,月光下,俊美的男孩,一次一次,被我誤傷了,卻從來沒有真正生氣的男孩;那個拿着狼牙項鍊微笑看着我的男孩,那個雪地裡,想都沒想就脫下披風給我的男孩,那個拉着我打雪仗的男孩,那個生日那天,溫柔親吻着我的額頭的男孩,那個對我說‘從我第一天見到你,我就覺得,你會是我生命裡,一個很重要的人,我想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可以嗎?婉然,永遠不要走開’的男孩,一樁樁,一件件……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記性不是很好,沒想到,這些原來我都記得,而且,記得這麼清楚,連一個細節也沒落下。
一直以來,我都知道自己沒有愛上胤禎,因爲那種和他在一起的感覺,不是我心目中的愛情的感覺,但是,爲什麼,今天聽到他要娶別的女人的消息,我的心裡,卻這樣的酸楚呢?
我很難過,現在,很難過。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一刻的感覺,就像,就像天空中,我最喜歡的那顆星星,我每天看着它,從來沒想過要擁有它,因爲我知道別人也不會擁有它,但是,忽然有這麼一天,它就被別人摘走了,心裡那種失落,無法言語。
胤禎,我知道我沒有立場責怪你,因爲我還沒有愛上你,但是我還是很難過,從此以後,你不再是那個只會對我笑的孩子了,你的生命中,會開始有好多的女人,你會和她們在一起,生子,偕老。
可是,胤禎,當初你爲什麼要說那樣的話?叫我不要離開,自己又爲什麼要先轉身離去?這些日子,你從不出現,是因爲你愛上了別人嗎?
我心情有些煩躁了,第一次,我覺得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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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無目的的四處走走,終究還是順着花香,來到了桂花樹下,暗香浮動,月色清明,靜夜無人,我坐在這裡,仰望明月,都說月宮之中,也有桂樹,還有那碧海晴天夜夜心的嫦娥,也不知神話傳說究竟自何時流傳了開來。
關於桂花的種種,我知道的有限,但是卻常常喜歡哼一首歌,好象哼的時候,就會看到米雪一身古裝,坐在窗前,外面是搖曳的桂花樹。
可是有誰會想到,今天這歌曲依舊,只是站在搖曳的桂花樹下的人,卻變成了我自己呢?
一時情不能自禁,歌聲已經輕輕的,哼唱了出來……
塵緣如夢 幾番起伏總不平
到如今都成煙雲
情也成空 宛如揮手袖底風
幽幽一縷香飄在深深舊夢中
繁花落盡 一身憔悴在風裡
回頭時無情也無語
明月小樓 孤獨無人訴情衷
人間有我殘夢未醒
漫漫長路起伏不能由我
人海漂泊嚐盡人情淡泊
熱情熱心換冷淡冷漠
任多少深情獨向寂寞
人隨風過自在花開花又落
不管世間滄桑如何
一城風絮
滿腹相思都沉默
只有桂花香暗飄過
一曲唱罷,到底心意難平,在這舉目無親的大清朝,我一直把十四當成是一個最重要的存在,難道以後,我必須放手了嗎?因爲他的生命中有了其他的人存在,不能再如同以往那樣,肆無忌憚的相處了。
擡頭,天空永遠只是一個四角的存在,失去了自由,不知還有多少未知的起伏在等着我,而我,又是爲了什麼,來到了這裡呢?
目光迷離時,茫然四顧,卻發現,不遠處的另一株桂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月色如水,衣袂沾風,說不出的飛揚,也有,說不出的落寞。
大約是對我注視有了些許的感應,那身影緩緩轉身,我的心一緊,竟然是他。
月光下,四周的一切都被籠罩在一種飄渺之下,看得不那麼真切,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我竟然覺得,那平時讓人驚心動魄的目光,此時竟然沒了往日的冷漠和戾氣,留下的,只是一片深沉的寂寞。
這個人,是我意料之外的,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沒想到竟然會不期而遇。
半晌,我們相對沉默,我竟然也忘記了我應該馬上請安問候纔是。
只是這樣的,看着彼此。
直到他開口,“你剛剛唱的是什麼歌,我怎麼從來沒有聽過。”
我仍然沉浸在自己的發現當中,竟然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見我猶自發愣,他搖了搖頭,幾步走到了我的眼前,手中的摺扇不輕不重的敲了我的頭一下。
我受驚,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見到他猛然在眼前放大的臉,不自覺的重心不穩,幾乎重又坐回到地上,幸好,身後的桂樹,及時的支撐了我。
“你很怕我嗎?”看到我的狼狽,他不露聲色的後退了兩步,臉上的神情,在瞬間又恢復了原本的冷漠。
我的心卻是一顫,只在這一刻,爲他神情的變化,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眼中的冷漠和戾氣的深處,竟然還隱藏着如斯的寂寞。
是的,寂寞。
我不知道眼前的人,大清朝現在的四貝勒胤禛,未來的雍正皇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覬覦皇位的,只是,對一個生活幾百年以後的人來說,旁觀歷史,我知道,知道這條帝王之路,他緩緩行來,要經歷太多的風雨坎坷,甚至在他死後的幾百年、幾千年後,還要承受着後世的非議,弒父、逼母、殺兄、誅弟,讓人齒冷的文字獄,樁樁件件,在野史的渲染下,都足以抹殺他的功績,也許將來的某一天,我會問問他,一路走來,可曾後悔過。
不過眼下,我不能問,一切,還沒有真正的開始。
只是,爲什麼現在他就如斯的寂寞呢?
還沒有對皇位展開爭奪之前,他們不是該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纔對嗎?他年紀輕輕,已經是和碩貝勒,母親在宮裡雖然始終沒有得到貴妃的頭銜,但是恩寵不衰,他不同於太子和十阿哥,十三阿哥生母早亡,他不同於八貝勒生母身份低微,爲什麼,他反而沒有他其他的兄弟那般的快樂?
我隱隱記得,德妃在歷史上,的確是不喜歡這個兒子,她更喜歡自己的小兒子,對十四阿哥給予厚望,希望他有朝一日,成爲九五至尊。
其實也難怪吧,一個這樣的胤禛,永遠用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在母親面前,又怎麼是自己活潑可愛的弟弟的對手呢?是不是就是這樣的原因,讓他這樣的寂寞,在這冷漠的宮廷,失去最親最近的人的愛,於是用更多的冷漠,武裝了自己呢?
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同情他,縱使將來註定了要富有四海,終究,也不過是一個寂寞的人,這種寂寞,註定了要伴隨他的一生。
我是一個不善於掩飾內心的人,大概心裡想着可憐和同情他,目光中,就不自覺的流露出了這樣的神情吧,反正,當我察覺的時候,正是他伸出手來,一下矇住了我的眼睛的時候,他的聲音很低,他說:“誰允許你這樣看着我。”
眼睛被人矇住了,可是我卻笑了,屬於自己的傷感,在替古人擔憂的情況下,也暫時消散了。
我伸手,試圖把眼前的冰涼的大手拉開,但是徒勞無功,我沒有他的力氣。
於是我只好用還處於自由狀態的嘴,希望能解決眼前的困境。
“四貝勒,能不能勞駕您放開尊手,這樣我很不舒服。”
“哼!”這是我得到的回答,看來這位爺的心情確實不怎麼好。
“那請問,您要怎樣才肯放手呢?”我裝傻到底的問。
“……”沒有回答。
眼前一摸黑的感覺簡直讓人不能忍受,我有點火了,手上也用了力氣,決定發狠的拉下那隻大手,只是,對方依舊不爲所動。
“討厭,你到底要怎麼樣,你弄得我的眼睛好痛,”我終於急了,畢竟,我的脾氣一直就不好,“我告訴你,你總是這樣的用冷漠武裝自己,一副拒人千里的表情,就是到你死的那一天,你都得不到你想要的感情。”我情急的吼了出來。
眼前的大手忽然失了力道,被我拽了下來,忽然恢復了光亮,但是眼睛被他用力捂得澀澀的,很難受。
只是還沒等我的眼睛恢復正常,那隻大手又猛的捏住了我的手腕,迅速的把我拉近。
“說,這些是誰教你說的,你接近我,目的何在?”他的聲音輕柔,但是語氣森冷,隱含着重重的殺機。
我閉了閉眼,我就知道,我將來要是被喀嚓了,一準也是因爲我這張嘴,什麼不能說,什麼能說,總是缺少個把門的。不過事已至此,爲了我不被他在這裡暗殺了,也只好鋌而走險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的目光中已經收起了畏懼,儘管此時,我怕的要命,但是,我無路可退。
昂然的擡頭直視他,我一字一句,聲音輕柔但堅定的告訴他:“沒有人教我說什麼,我只是在陳述我看到的一切,你不快樂,儘管你身份高貴、有權有勢,但是,權勢從來不是幸福快樂的必要條件。你是天皇貴胄又怎麼樣,你敢說,你心裡從來沒有嚮往過,人世間,最平常普通不過的親情?父親的愛、母親的愛、兄弟的愛、女人的愛,讓他們只把你當成你本人,而不是什麼四貝勒,只是單純的去愛你這個人……”
“夠了”,他忽然用力推開了我。“你是什麼東西,你懂得什麼?你又看到了些什麼?”
我正在慷慨陳詞中,被他一推,腳下的花盆低一歪,只覺得腳踝處一陣鑽心的疼痛,人也支持不住,撲倒在地上。
“我在你們這些自以爲是的皇子眼裡,當然不過是賤命一條,我什麼都不懂又怎麼樣,最起碼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就要去表達出來,說出來了,不管我能不能得到,我都盡力了,無怨無悔,就是明天馬上死掉了,我也可以了無牽掛,你呢?你什麼都懂,卻什麼都不去做,只是眼睜睜的看着,這世界上的東西,是你看着就會屬於你的嗎?你敢說你不寂寞,你擁有這世界上別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貴榮華,你爲什麼還不快樂?你自己怎麼不想想。”我咬牙切齒的說着,腳踝上的巨痛終究讓我不得不打住,好痛,是不是骨頭斷了。
他沉默了一會,終於上前一步,把手遞到了我面前:“起來吧,你準備一直坐在那裡嗎。”聲音已經不復剛纔的森冷。
“哼”我氣惱又有點興奮,雍正皇帝也被我說的啞口無言,厲害呀,但是站了上風也要見好就收纔是,用力攥住他的手,我一躍而起,但是馬上,又跌了下去,我的骨頭好象真的斷了,因爲站起的瞬間,我聽到了一聲脆響,然後就痛得冷汗直冒,再也吃不住力了。
“你怎麼了?”幾乎被我拽倒的胤禛蹲下身問我,我只能閉着眼睛搖頭,沒有說話的勇氣,因爲我知道,我一開口,眼淚就會忍不住流下,我是個大人不假,但一向怕痛得厲害,而且淚腺發達,但是,我從來不再外人面前流淚,我一定要忍住,回去再哭。
“逞強”他說,然後,開始自己動手,其實也不用怎麼察看,我的腳就如同不是我自己的一樣,攤在那裡,腳脖子腫得比腿還粗,他只看了一眼,就發覺了。
只是,他竟然用手去捏,我倒抽了一口冷氣,冷汗和眼淚終於還是一起大量的涌了出來。
“你幹什麼”我流着痛苦的眼淚,問他。
“別動,看看你的骨頭斷了沒有,幸好沒有,不然還真的很麻煩。”他說。
“疼!”我叫。
“閉嘴”他說。
猛然間,他忽然用力在我的腳踝處一端,巨大的疼痛感鋪天蓋地的襲來,我只覺得眼前發黑,腦海中想着,胤禛這個傢伙一定是在拿我的腳泄憤,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四周都是一片黑暗,我用力眨了眨眼,才發現原來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躺在自己的牀上。
試着一動,腳踝處鑽心的疼痛,在告訴我,一切都不是在做夢。傾聽,屋子裡,碧藍勻稱的呼吸也在,不知我是怎麼回來的,回來了多久,哎,既然還是夜裡,就睡覺好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