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後,我照舊當值,只是,不再回避什麼,其實原本我也沒什麼值得迴避的,不就是他拿給我的書太過枯燥,我讀不下去,又害怕他問起。最近幾次,他帶給我的書內容已經有了明顯的改進,很多小品文,故事精練,文辭華美,常常害我挑燈夜戰,碧藍每每埋怨我害得她失眠,其實我自己又好到那裡,晚上用功過甚,白天就精神難免不濟,幸好良妃從來不去計較。
不知道爲什麼,總是覺得,現在的情形有點怪,每天只要胤禩過來,良妃總是要命我端茶倒水、遞點心拿水果,很多時候,他們母子對話,也不避諱我。
胤禩的嘴很甜,每天來了,總是要說好些招笑的話來,哄母親開心,這下可苦了我了,我愛笑是出了名的,而且還屬於後勁特強那夥的,別人說了好笑的話題,我跟着大家笑過之後,半晌,我還會撲哧一下笑開來,然後是越想越覺得好笑,進而一發不可收拾。
這天胤禩又說了個笑話,說是一個癡人去賣黑豆子,走到河邊的時候,車子倒了,豆子全部灑到了河裡,這人急了,連忙跑回家,叫了家裡人一起撈豆子,卻不想,剛一離開,早有旁邊看到的人一擁而上,撈了個乾乾淨淨,待着癡人回來,河水裡只見一羣蝌蚪,癡人只道是自己的豆子,忙涉水走了過去,結果蝌蚪四下逃竄。癡人狠狠的說,我認得你們就是我的黑豆子,只是可恨你們,長了尾巴,就不認識主人了。
母子笑了一會也就過去了,反倒是站在良妃身後伺候的我,在沉默了一會,猛然想到了幾年前風靡全國的關於馬甲的笑話,‘小樣,穿了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本山大叔經典的口音在腦海裡回放,倒是很有異曲同工之妙,於是,我在強忍無效之下,笑了出來。
“婉然,你這個傻丫頭,又笑什麼呢?”良妃這些日子見慣了我的傻笑,好象有點習以爲常了。
“是呀,婉然,你在笑什麼,說出來額娘和我也樂樂。” 胤禩接着說。
“這……”我沉吟了片刻,看着他們母子今天都這麼高興,很想說出來湊個趣,又看到胤禩一直盯着我,眼睛裡是說不出的鼓勵,一時也想不起其他的笑話,只要咬牙說了這個膾炙人口的笑話。
及到說起馬甲來,我才猛的醒起,這個現代的名詞,古代人要怎麼理解呢?好在馬甲這種服裝,這裡也有,不過叫坎肩罷了,眼睛一轉,看到良妃和胤禩今天都沒穿這東西,祈禱着但願別犯了忌諱,正待開口時,外面卻有人通報,說是九阿哥和十阿哥找胤禩有急事。
如今皇帝出巡在外,成年的皇子自然不怎麼方便出入別人母妃的寢宮,因此,胤禩只好站起來,給母親行了禮告退出來。
照舊,良妃命我送送貝勒爺。
一起走到宮門口不遠處,眼前沒了穿梭的宮女和太監,胤禩卻一把抓住了正在低頭走路的我的手臂。
我吃了一驚,轉頭看他,卻見他笑眯眯的說:“婉然,剛剛那個笑話你還沒說完,我不耐煩等到明天了,現在說完它好不好?”
“好呀,不過先說好,奴婢可沒有冒犯的意思,要是一會說錯了什麼,貝勒爺可不能治了奴婢的罪。”笑話,我剛剛說的時候沒有多想,走出來才自冒了身冷汗,坎肩可是現在宮廷了,主子們最喜歡的服飾,烏龜這種詞也不是可以亂說的,良妃是對我不錯,胤禩對我簡直就可以說很好了,但是,我在他們眼中,能算什麼呢?不過是一個奴才罷了,一旦逾越了自己的本分,恐怕下場真的會很慘。
“說吧,無論說什麼,我保證不怪罪你。” 胤禩笑着說。
“恩……老虎看見蛇沉到了水裡,半晌,一隻鱉爬了上來,忙上前摁住,說‘小樣,穿了坎肩就不認識你了’”,我想了想,決定湊在他耳邊,悄悄的說。
笑話最妙的就是應景,我的話音剛落,宮門口忽然晃過了一個身影,看到我們站在門口卻遲遲不出來,已經忍不住急了,喊着:“八哥,快點,有急事找你呢!”
說話的人正是十阿哥,此時,他的身上,正穿了件絲制的“巴圖魯”坎肩。
看着胤禩臉色如常,好象沒有生氣的樣子,我實在忍不住已經先自笑了,胤禩終究也沒繃住,就這樣,十阿哥站在我們面前,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兩個人笑不可抑的樣子,臉上的神色,有些惱火,更多的確實莫名其妙。
半晌,笑終究是止住了,我趕緊上前蹲身說:“奴婢給十阿哥請安,爺吉祥。”
“吉祥,被你這麼一笑,我看想吉祥也不那麼容易吧,哼……”十阿哥還在生氣中,因爲剛剛他被我們笑得毛毛的,還以爲自己臉上又什麼東西,已經用袖子在哪蹭了半天了。
“奴婢知錯了,還請十阿哥責罰。”我只好做惶恐狀,繼續蹲在地上,用可憐兮兮的聲音討饒。其實自從那次雪仗過後,這個一心只知道玩的傢伙,爲了找些新奇的淘氣花樣,沒少偷偷來求我,不過,我並不肯常常指點他,爲此,他可沒少咬牙切齒,不過看到比他精靈多了的九阿哥,在我這裡也從來沒佔到什麼便宜,只能忍了,如今有機會,怎麼能不拿住。
“要饒了你,也不是不行,不過……”十阿哥開口了,眼睛裡閃爍着快樂的光芒,一定又想問我,怎麼找點新奇的花樣淘氣。
“好了,老十,你也這麼大的人了,還只一心的調皮”站在一旁的八貝勒終於適時的端出了自己兄長的架子,一把把我從地上拉起來,但是嘴裡卻也半真半假的責備着:“還有你,婉然,一天到晚只想着怎麼淘氣,上次做的那個彈弓,老十拿了去,遠遠的瞄着三所廊前的鸚鵡,結果鸚鵡沒打着,石子進了屋子,把十四弟屋裡的那個進貢的琉璃花瓶打了個粉碎。十四弟不說什麼,你們也不知道收斂。”
我看向十阿哥,他衝我做了個鬼臉,我好笑的衝他眨了眨眼睛。
“哼……十弟,你不是找我有急事麼,這會還不快走。” 胤禩忽然有點不高興似的,瞪了十阿哥一眼,可憐的老十,他正在再接再厲的衝我扮着鬼臉,被自己哥哥猛的一嚇,臉一下子垮了下去。低着頭,連忙就走了。
我笑,等着胤禩走了好關門回去覆命,卻不提防被他拉了一把,人幾乎撞到他的懷裡,還沒等我掙扎,他的聲音已經在我耳邊響起,低沉,幾近於無的聲音,夾雜着輕輕的呼吸,弄得我的耳朵好癢,恐怕臉也瞬間紅了起來。
“婉然,這個笑話,別再對人說起了,額娘也別說,知道嗎?”
我一愣,這樣的結果,在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我已經決定永遠不再提這個可能會扣上大不敬罪名的笑話,只是沒想到,胤禩還會專門提醒我。
看着我定定的目光,胤禩笑了,依舊是那種很溫和的笑容,讓我心理淡淡的陰影很快消散在這陽光般的笑容裡,他說:“我嚇着你了嗎?我只是想你明白,宮裡,凡事還是要多加小心纔是。”
也許他還準備和我說點什麼,但那邊,十阿哥委屈的聲音卻說:“八哥,你叫我快走,怎麼自己又不走。”
胤禩沒辦法,只好輕輕拍了我的肩一下,留給我一個大大的溫暖的笑容,轉身走了。
時間就這麼在每天的笑鬧中,匆匆走到了八月。
這些天,胤禩是照舊每天來請安的,遇到我當值的時候,他們要我留下,我就安靜的給良妃搖着扇子,聽他們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湊趣說些無邊無際的笑話,更多的時候,我總是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自覺的迴避。
也不是怕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話,其實我還沒有那樣的覺悟,很多時候,我也分辨不出什麼是我能聽的,什麼是我不能聽的,何況,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之下,他們母子本也不會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只是我生性懶散,最討厭在別人面前立規矩了,難得有胤禩替換我一會,當然要撤出去,呼吸自由的空氣了。
八月的桂花開得正好,良妃的寢宮裡就有兩棵桂花樹,據說是銀桂中的一種,乳白色的花朵,每每離得好遠,就已經聞到了空氣中浸着的,那甜甜的香味。
有趣的是,在沒來到古代之前,我喜歡吃桂花糕,卻從來沒見過桂花的樣子,現在常常看到桂花,卻反而沒有了桂花糕吃。
今天當值的還有吟兒、詠荷,他們都是在良妃身邊多年的人了,我自然是樂得偷閒,既然主子沒叫,當然也沒過去端茶倒水,只是遠遠的站在園子裡的桂花樹下,安靜的看着那潔白的花瓣,任愁緒包圍着自己。
桂花開在中秋前後,中秋本是個屬於團圓的日子,我雖然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卻終究不免想家。只是,家又在那裡呢?
甩了甩頭,我終究是選擇了笑,還沒到中秋呢,怎麼就這麼傷感了起來。
]家在哪裡又怎樣,人本就該志在千里,過去的我,太依賴家了,所以上天就給了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讓我到一個再不能回家的地方,重新的生存,但是,無論我走到那裡,家永遠會在我心裡,因爲家住着給我生命的父母,現在,就全當自己到外地工作吧。
想到這裡,我對自己笑笑,攥緊拳頭,擡起手臂,做了個標準的‘加油’造型,大聲說:“加油、加油,你一定行。”
話音剛落,就覺得周圍的氣氛是怪怪的,我回頭,身後站着的,是剛剛從良妃那裡出來的胤禩和送他的詠荷。
顯然,我剛剛的舉動讓他們覺得怪異得很,因爲詠荷的眼睛睜得幾乎圓了,就是八貝勒胤禩,這時也是表情奇怪,吃驚、好笑,或者兼有之吧。
看着他們站着不動,我有點不好意思,作爲一個古代的女子,我的行爲顯然又超出了標準,但是也不用這樣看着我吧,想笑就笑唄,反正我臉皮厚得很。
於是,我遞給胤禩一個威脅與恐嚇兼有的眼神,意思是告訴他:要笑要走,都隨便,但是別這麼看着我,我不是怪物。
大約是收到了我的暗示,胤禩微微一笑,轉身向宮門走去。
我鬆了口氣,只是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立馬也收到了一記警告的眼神,是詠荷,她在用眼睛告訴我,見到了貝勒爺,我還沒有請安跟恭送。
我吐吐舌頭,在他們身後蹲下身,說道:“奴婢恭送八貝勒。”
前面的腳步一停,胤禩好聽的聲音還帶着濃濃的笑意,說了聲“起吧”就消失在宮門處。
這個壞傢伙,一定是在揹着我偷笑,我咬牙切齒的想,最可恨的是,還被我發現了。
趕在中秋前,北巡的康熙爺回到了宮中,看得出,中秋還真是個很受重視的大節日呢,皇帝都特意回來慶祝。
知道所有跟着出巡的阿哥們自然也跟着回來了,我心裡有了幾分喜悅,真的很久沒見過十四阿哥了,這宮裡,這半年來,最常見的就是八貝勒,九阿哥、十阿哥他們三個,就連十三阿哥,自那場雪仗過後,也是太久沒見了,聽說他常常和四貝勒在一起,一想到胤禛那雙冷然的,可以穿透一切的眼眸,我總是沒來由的害怕起來,但是,卻總是忍不住想要迎上那讓人心寒的目光,想從中看到的更多,我這是怎麼了?
奇怪的是,胤禎回宮已經有幾天了,但是卻一直沒有在我眼前出現,如果說是皇子的活動多少有些避諱的話,爲什麼胤禟和胤誐這兩個傢伙,沒事總會在我眼前晃悠?
康熙回宮之後,良妃就不大讓宮裡的人出去晃悠了,吟兒是特特意的知會了我,除了正經的差事之外,不要往其他的地方跑,看來我這調皮和搗蛋的本事,是在良妃那裡掛了號了。
中秋的前一天,不必當值,我是百無聊賴呀,只好一個人在迴廊裡,對着院子裡的桂花樹發呆,早聽說桂花釀好喝了,只是也沒什麼機會品嚐,還聽說桂花可以做很多好吃的,現在也只能在這裡呆呆的看着,可惜呀。
“想什麼呢?站在你身後這半天了,也沒發現?”身後一個聲音問我。
“要是有一碟桂花糕,一壺桂花陳釀就好了。”被人一問,我就呆呆的把正想着的說了出來。
“撲……”身後一個聲音在笑。
另一個聲音卻微嘆的說:“真是隻有一個‘吃’心眼呀。”
我猛的回過神,身後卻站着胤禟和胤誐這兩個傢伙。
胤誐一門心思的在狂笑,也不知他在笑什麼。
胤禟卻一邊搖頭,一邊惋惜的看着我,眼睛裡明明白白的在說:可憐了這一副好皮囊,骨子裡卻是一個只知道吃的傻瓜。
他倒會看,還真可惜了這好皮囊,骨子裡莫名的換上了一個我。
於是,我傻笑,於是胤誐笑得更厲害了,胤禟卻是一副看到大便的樣子。
正不可開交,那邊胤禩已經出來了,看到我們都在迴廊,便走了過來,人沒到,已經問了:“再笑什麼呢?”
胤禟一副看到救星的表情說:“八哥,你來得正好,快找個太醫,救救婉然這丫頭吧。”
胤禩一皺眉,看向我說:“病了,看着不象呀,也沒聽人說起?”
胤禟和胤誐齊笑了開,胤誐說:“她不是身上病了。”正待說下去,卻看到了我正惡狠狠的盯着他,忙摸摸鼻子,住了口。我心說,這孩子今天倒聰明瞭。
只是不知死活的人依舊隨處可見,而且眼下就有一個,胤禟已經懶洋洋的開口了:“的確不是身上有病,是……”他想了想,說:“是腦袋,想吃的想得發瘋了。”
說着就把剛剛他們看到我時和我的對答說了,爲了故意忽略我殺人的目光,他轉了轉身子,留給我一個大大的後背。
哼,臭小子,躲了初一也躲不過十五,你等着……我恨恨的想。
聽了他的話,胤禩也笑了,臨走時不經意似的落後了幾步,輕聲對我說:“這也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沒想到你竟喜歡。”
到了晚上,跟着胤禩的太監小陳忽然來找我,帶來了兩包東西,沒容我看仔細,只是忙忙的遞給我說:“爺說了,桂花陳釀最是後勁十足,一次不可多飲”,便自去了。
回到房裡,碧藍還沒有回來,我坐在牀上打開紙包,一個裡面是我最喜歡的桂花糕,另一個卻是一小壇桂花陳釀。
其實我本來就不會喝酒,不過對古人喝的各種美酒一貫羨慕罷了,那敢真喝,就我那沾酒就倒了本事,還不把什麼都說出來。
小心的收起了那小壇酒,我抓起一塊桂花糕放在了嘴裡,真的很甜,比我從前吃過的都甜,一直甜到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