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恍然如夢(上部) > 恍然如夢(上部) > 

12.萌動

12.萌動

自從那天從十四阿哥處回來之後,我的心情始終是很複雜的,那是一種沒辦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心情,在以後的很多個夜晚,我常常會想起那天的一切,然後一個人捂着一陣陣發燒的臉,只想放聲大叫。

在很多個失眠的夜晚,我也曾問自己,這是愛情嗎?但是,自己所能給出的答案,卻不是肯定。

我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樣子,但過去的日子裡,我幻想的愛人,卻是那種成熟穩重的男子,和他在一起,能夠感覺到很溫暖、很安心,重要的是,總是能找到一種被呵護的感覺。

但是不知爲了什麼,我卻總是覺得,和十四阿哥在一起,儘管總是歡歡喜喜的,但歡喜過後,卻是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很想在找他,哪怕依舊只是在一起笑鬧,讓我確定一下自己的感覺,只是,每每抽了空子去尋他,他卻總是不在。

其實出了正月之後,十四阿哥就忽然忙碌了起來,每天除了上書房、跟着其他成年的阿哥上朝之外,好象也總有忙不完的事情,就這麼一直到了六月。

滿人來自關外,所以不是很耐熱,每年到了六月前後,康熙總是要奉皇太后去塞外避暑,今年,聽說熱河行宮已經有了很多的擴建,宮裡上至嬪妃、成年的、沒有成年的皇子公主,下到我們這些侍奉的人,當然都想去看看熱鬧了。

我這幾天偶爾出去辦事,總是看到其他幾位娘娘宮裡的丫頭在積極的做着各種準備,似乎只能出行的日子一到,就可以立馬跟着皇上出巡一般。

悄悄問了吟兒,她只是搖了搖頭,雖然沒說什麼,但我隱約也明白,隨扈出行這種事情,不大可能落在我們這裡。果然,幾日後,聖旨一下,隨扈的名單,沒有良妃,甚至也沒有八貝勒胤禩。

良妃一如既往是淡淡的,不象其他主位那樣,會去找康熙撒嬌,到了這裡半年多了,我漸漸也看懂了一些,良妃與這宮裡的很多妃嬪不同,她從來不會去引起皇帝的注意,甚至在很多可以引起皇帝注意的場合有心無心的迴避,也許,惟一能讓她關注的,就只有胤禩了,每天,只有胤禩來請安的時候,她才真正的開心,好象眼中看到了他,就已經是整個世界了。

開始,我並不能理解這種行爲,愛情這個東西,是要去主動爭取的,良妃現在這種政策,分明是一種消極不合作,康熙的大小老婆有那麼多,這樣的隨波逐流,當然被淹沒在人海中了。

但是,跟在她身邊日子久了,在宮裡見的人和事情也一天天的多了起來,我纔在某一天,真正理解了後宮,理解了帝王之愛。

後宮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就在二月裡,康熙前腳出門上了五臺山,後腳,一個去年和我一起入宮,在乾清宮侍奉的宮女,便在某一個深夜,小產進而血崩,死得無聲無息。這件事情,在這後宮當中,幾乎很快便人盡皆知,但是,奇怪的就是,每個人都選擇了守口如瓶,彷彿這樣的一件事,從來就不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我當時甚至都以爲,這個宮女是不是犯了忌諱,和什麼人有了私情,才被秘密清洗掉,但事實卻是,康熙回宮後的幾天,下了一道恩旨,追封這個連姓名都沒有被人們記住的女子爲答應。

原來,原來孩子的父親是皇帝,只是,對於自己孩子和孩子母親的死因,卻沒有進行過追究。

這就是後宮的一個縮影,這就是傳說中的,帝王之愛。

忽然,我很佩服良妃,聽說她的出身也很卑微,也曾經在乾清宮作過宮女,但是,她卻在這樣的勾心鬥角中生存了下來,還保全了自己的兒子,這樣的女人,真的不簡單。

帝王之愛,她一定曾經擁有過,只是,她明白,該在適當的時候放手。

後宮的女人,什麼最重要,當然是兒子了。在兒子與丈夫的單選題中,她選擇了兒子,這是個聰明的做法,卻也是一個女人最大的悲哀。

天氣一天天的熱了起來,夏天的北京,還真是夠我這個東北人受的,那就叫一個熱呀,陽光也不見得有多足,但是空氣總是悶悶的,穿着一套宮裝,不動都是一身汗。天呀,我是多麼想念空調呀,電風扇也行呀,但是,現在,我能擁有的最先進的乘涼工具,卻也不過是一把娟制的宮扇而已。

還有一件讓我鬱悶的事情就是,十四阿哥這次又跟着康熙去塞外了,算來,從他的生日之後,我們就沒有單獨見過面,有時候,我一個人悄悄拿出那塊金錶來看的時候,都覺得那麼不真實,曾經真實發生的一切,不知怎麼,就是讓人覺得,沒有真實的感覺。

這天吃過晚膳,良妃忽然要我研墨,別看我不會用毛筆寫字,但是在現代的時候,我就極其的喜歡什麼硯臺、墨塊之類的東西,到了良妃這裡,她見我對這些東西總是露出好奇的眼光,得了空就躍躍欲試的想擺弄一翻,就索性讓我伺候起筆墨之類的事情。

終於有了可以挽起袖子的理由了,我要研墨呀,總不能讓自己寬大的袖子,在主子的硯臺和字畫之間蹭來蹭去吧,既然可以挽起袖子,那當然就要挽高一點了,天曉得,大熱天穿着一身長袖的裙子的滋味,難受呀。

良妃倒是沒有注意到我的粗魯行爲,袖子一直挽到接近肩頭的位置,雖然衣服的料子薄,但是也足以讓我的手臂不能自然的垂下,這樣,就使得我的樣子,不像是做一件極斯文的事情——研墨,倒像是準備隨時拿起片刀,出去砍人。

提起筆,良妃沉吟了片刻,纔在紙上,洋洋灑灑的寫了些個字,每一個都很美,飄逸娟秀,一看就是出自才女之手,只是,可憐了我站在旁邊,眼睛不錯的看了半天,只研究明白了這些個都是篆字,至於寫的是什麼,可對不起,它認識我,我卻不認識它。

心裡哀嘆呀,這舊時代的文盲,看來我是當定了,不僅不會寫,現在人家玩點高難的,就連讀也成問題了,幸好我回到的是中國的古代,這要是落在一個外國人身上,乖乖,我就連聽和說也完全不行了,真可怕。

和以往一樣,良妃也不過是寫了幾行字,便自去午睡了,留下我,對着這些個字,感慨自己白白受了一十六年的寒窗之苦,到頭來,竟然是英雄全然沒有用武之地。

“在看什麼呢?這麼入神?”一個輕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這些天,我漸漸的熟悉了這個聲音,和聲音的主人,良妃唯一的兒子八貝勒胤禩。

康熙出巡之後,很多事情都交給了留守在京裡的幾個阿哥處理,胤禩當然是每天都很忙碌了,但是,每天,他無論在做什麼,都會抽時間趕過來,給自己的母親請安,竟然是風雨不誤的。

這常讓我想起以前在電視上看的那個常回家看看的廣告,不能不承認,古人的這種對父母的孝順,是現代人正在逐漸丟失的寶貴情操。

胤禩其實真的是個很好的人,雖然最初認識他的時候,是不怎麼令人愉快的回憶,但是真的接觸時間久了,他的平和、他的睿智、他的純孝、他的才華,他的……漸漸的,他的很多優點都被一點一點的發掘了出來。

“看這些字呀。”我悶悶的回答,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變得一無是處,心情總不會好到那裡去。

“看這些字?這些字有什麼特別嗎?”他好奇的也湊過來看,好半晌,才說:“額孃的字就是好看,難怪你看得這麼入神呢?”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這字好看,是隻要一眼就能得出了,還用他看這麼久才說。

我看這麼久的原因是,我希望好歹能認出一兩個來,也好安慰自己一下。

於是,胤禩很不巧的,在一擡頭的時候,就看到了我用看白癡的眼光掃描着他。

對了,我總結了胤禩的很多優點,似乎還忘記了一點就是,他的脾氣,在和我接觸的次數增加後,就一直是非常之好,不像我偶然也會遇到的九阿哥,每次看到我,都是一副嬉笑的表情,從來不忘了在嘴上佔點便宜,雖然吃鱉、跳腳的時候更多,但是卻頗有屢敗屢戰之勢,讓我頭痛不已。

對於我“偶然“的言語或是眼神上的冒犯,胤禩採取的措施很簡單,就是自動過濾掉,於是,他問我:“你看得這麼入神,是認得字嗎?你知道這首詩的意思嗎?”

原來是首詞,嘿嘿,只是怎麼不能說得詳細點,這究竟是首什麼詩呢。

於是我笑,含糊的說:“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這是怎麼說,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這個,也可以也許嗎?”他好笑的說。

我搖頭,學這他的口氣說:“非也,非也,知或不知,全看貝勒爺怎麼做了。”

“我怎麼做?”他滿臉問號。

“我的意思是,您讀一遍,我就說說這首詩的意思,如何?”

“這樣嗎?好,我讀過之後,要是你說不出是什麼意思,可要受罰,怎樣?”

“還要受罰,先說罰什麼?”我無賴的品性發作,不講好條件可不行。

“要罰,就罰……罰什麼呢?就罰你照年前我在你那裡看到的哪個荷包的樣子,再做上一個,但是,花樣可要不同的,手工也要更好的。”他還是一片溫潤的感覺,只是,我怎麼覺得,那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的光芒,有些燙人呢?

“婀娜花姿碧葉長,風來難隱谷中香。不因紉取堪爲佩,總是無人亦自芳。”他緩緩的讀出,眼睛卻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這是一首吟頌鮮花的詩,什麼花呢?‘風來難隱谷中香’,空谷幽蘭,莫不是一首蘭花詩,只是這後一句,‘不因紉取堪爲佩,總是無人亦自芳’卻讓我不自覺的想起良妃。

我也緩緩的說出了自己的理解,眼睛同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笑話,自來這種比誰的眼睛可以長時間不眨的遊戲,我就沒輸過,雖然現在我看着的,是一個非常帥的年輕男子,也許過後我會臉紅,但是,眼下,不會。

他的表情是驚訝,雖然這種表情只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但是我也看到了。

八旗中的女孩子,讀過書的並不是很多,想來,我是又做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行爲,於是他問:“原來你讀過書?”雖然是疑問,但是神色和語氣,卻很肯定。

我鬆了鬆肩,補充說:“但是我不怎麼認識字,也不會寫字。”

“什麼?”這回又輪到他驚訝了,“這叫讀的什麼書?”

“就是這樣的呀,你們不是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嗎?這樣難道不好?”我反問他。

“放在別的女人身上,也許……好吧,只是你……”他沉吟了片刻說:“那你想多認識些字嗎?”

“難道你想教我?”我有點驚訝的問。

“有何不可?”他挑眉。

“好呀”,我開心,就要掃盲有望了。

那天開始,每天來給額娘請安的胤禩多了項工作,就是解答一些我看他帶來的書中,實在不認識又猜不出的字,好在我的古文課,從初中起就是班裡數一數二的好的,很多語法的問題我都完全可以解決,每次請教的,也都是些生僻的東西,對於我的閱讀能力,胤禩每每表示驚訝,偶爾也考考我,可是,他也不看看每天給我的都是什麼書,開始是論語,初中我就讀了很多篇了,我挑會的背兩段,他的眼睛就分明在誇獎我,聰明。

然後是孟子之類的,多少我都學過些,也能背點,矇混過關。

後來就離譜了,一本唐詩,毫無新意呀,不過作爲識字的啓蒙讀物,我認了。

***************

天氣就在我掃盲的過程中,猛然的熱了起來,北京的夏天,熱得實在是有些離譜,去年好象還不怎麼覺得,但是今年,簡直就不是人呆的日子,沒有明豔的陽光,天的感覺總是壓得低低的,讓人透不過氣來,很像蒸桑拿。

胤禩依舊是經常帶寫書來給我,內容嘛,大體是並不複雜的那種,只是對我而言,四書五經之類的讀物,實在是枯燥得緊,我一不要考慮升學,二也不要考狀元,讀得再多有什麼用?加上自己的三分鐘熱血一過,興致也就淡了下去,不當值的日子,抱着本書,往自己的牀上一歪,也看不了幾行,一準是要去會周公的。

由於我每天得過且過的偷懶,自然也就如同學生時代害怕遇到老師一樣,儘可能的躲開胤禩,免得他詢問的時候尷尬,於是,當值的日子,估摸着他要來了,我就找點什麼事情,暫時在小廚房或是那個耳房躲上一會子,等到他走了之後,才晃悠出來,還別說,這招挺管用,一晃七八天過去了,還真是沒見着。

今天我不用當值,呆在自己的屋子裡,自然可以舒服放縱一點了,索性也不去穿那繁複的宮裝,只把我帶進宮的那個小包袱裡找出的一件棉製旗袍,剪去大半幅的袖子之後,穿在身上,頭髮也懶得梳,就隨性披在身後,這樣做的好處就是,隨時可以睡覺,不必覺得梳好的頭髮在躺下的時候咯得難受。

天氣太熱,吃過晚飯,其實也就是我們午飯之後,實在是睡不着,靈機一動,就拽出了前一陣子看的《孟子》,這東西比安眠藥好使多了,催眠得又安全又舒服。

朦朦朧朧間,忽然覺得手裡一鬆,儼然就是我在端茶的時候失了手,還撒了面前一個人一身的熱水,接着是拿着棍子的太監衝我走了過來。

闖禍了,我幾乎從牀上跳起來,眼睛還沒有睜開,人卻已經撞到了什麼,那東西接觸到皮膚,是很軟、很光滑的,應該是絲綢,我眯着眼睛想,是絲綢,沒錯。

只是這絲綢裡面,還包裹着什麼,捏了捏,軟軟的,裡面又硬硬的。

“我是不是該大叫‘非禮’”,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是胤禩,我猛然警醒。

眼睛睜開的時候,我看到了自己已經從牀上坐起,雙手卻牢牢的抱住了他的手臂,而這個傢伙,此時卻大大咧咧的坐在了我的牀邊,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看着我露在外面的雪白的手臂。

就這樣,還敢叫非禮,恐怕我叫還合適應景一點。

所以我果斷的放手,並且把手臂背到了身後,然後理直氣壯的說:“請問八貝勒,非禮勿視,不知是個什麼意思?”

他在我的手臂移動的時候,已經有了察覺,卻也沒有調整視線,做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掩飾,依舊直直的看着我,聽到我問,才緩緩的說:“有時候,我覺得聖賢的話還是有道理的,女子無才,也許真的不錯。”

說完這些話的同時,他的頭也擡了起來,烏黑的眼眸,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對上了我的,那其中,不再是波瀾不驚的湖泊,而是,可以隨時幻化出萬千風浪,卻又風平浪靜的大海,寬闊、溫柔,讓不小心進入的人,輕易的就迷失了方向。

我原本要反駁的話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看着他,半晌,才氣呼呼的推他,示意他站起來。

“別再躲着我了”,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說話,只是,在站起來的同時,輕輕撂下了這句話。

我臉紅,做的小動作還是被發現了。

他很隨意的環視着屋子的四周,當然也看到了他前些天帶來的御製詩集,早晨我曾經翻了翻,所以它此時正敞開着,放在小桌上。

站在小桌旁,他也低頭去看那本詩集,神色中,有了一絲迷茫,停了一會才問我,“皇阿瑪的詩,你看過了,最喜歡那一篇?”

“皇上的詩,自然都是好的,我每一篇都很喜歡呀。”

其實我沒有說實話,如果是早幾個月看到這詩集,也許我會爲‘月掩椒宮嘆別離,傷懷始覺夜蟲悲。淚添雨點千行下,情割秋光百慮隨。雁斷衡陽聲已絕,魚沉滄海信難期。繁憂莫解衷腸夢,惆悵銷魂憶昔時。’的情懷迷倒,那是康熙寫給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不過,在我充分的見識到了帝王之愛的今天,我忽然不太相信帝王也有真愛了,所以我更喜歡其中的另外一首。

“對我,你始終不肯說一句實話嗎?” 胤禩悠悠的說,語法上是疑問,語氣上卻是肯定的。

“‘挽弓策馬論英雄,漫卷黃沙破帝宮。文治武功真大略,佩文新譜墨林崇。’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皇阿瑪的這首詩,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就應該像皇阿瑪那樣,成爲那樣的人。“他微微閉了閉眼,才接着說道。

我的心卻在這時猛的一動,這就是我喜歡的那另外一首詩,平心而論,這不是我讀過的最有文才和氣勢的詩,但是,從康熙的口中吟出,卻絕對是另一番滋味,沒想到,還有人和我看法相同。

接觸到我看過去的目光,胤禩愣了片刻,才說:“我該回去了,明天,別在躲着了”,他頓了頓,才又說“還有,我希望,我看到的,只是本來的你,就像九弟、十四弟,他們看到的你一樣。”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