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打開家門,並沒有人來應門,我有些驚異地問道:“小小唐呢?”
小唐淡然答道:“我跟老婆分了,小小唐歸她。”
我有些驚訝,又有些抱歉:朋友有了這麼大的事,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
小唐見我驚訝的樣子,鬨然笑了:“我都沒怎麼樣,你跟哭喪似的幹嗎?你知道,我兒子是屈世安轉世,他殺了前世仇人轉世是命中所定,可你知道他爲什麼要投生作我兒子?因爲我是他前世仇人屈世榮的老爸,那個族長轉世!讓我有個殺人犯兒子,這也是他對我的報復!我不能跟他再呆在一屋子裡了,總覺得那不是我兒子了。我老婆跟我吵了架,順道就離了,孩子歸他,我每個月付給他們生活費。”
我早就猜到小唐是那族長的轉世,不過還真沒想到其後又發生了這麼我事情,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吶吶,卻始終沒有開口。
這時***也出門來了,正要開口跟我打招呼,卻又眉頭一皺,對着我們身後道:“無禮鬼物,既然死了,就應該嚴守人鬼之分,你還來這裡做什麼?!”
我和小唐都是一陣驚訝,回頭去看,卻沒有看到任何異狀。
我心情複雜地伸手接觸後方的空氣:是你嗎?
只見***不停點頭,好似在聽人講話般,半晌突然道:“不論你生前與他有什麼關係,你現在跟他有人鬼之別,怎麼能再緾着他不放?”
那“鬼”似乎又跟***說了些什麼,***閉目思慮良久,方纔對我說:“楊組長,它要問你幾句話,你願意麼?”
我心裡五味交雜:如果蘇玫問我準備拿李蘭蘭怎麼辦,我又該如何回答呢?思來想去,終於還是點了點頭,閉目等待她的問題。
***先是靜默,過了好一會才道:“它要問你,你那天如何知道王志安並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我霍然睜開眼睛,脫口問道:“它是誰?”
***愕然地看着我:“難道你不認識它麼?”
它不是蘇玫!
它是誰?
我一直以爲是蘇玫跟着我,難道除了蘇玫之外,還有別的鬼魂跟着我麼?
一時之間,我失去思考能力,心亂如麻,只是翻來覆去地想:不是蘇玫,不是蘇玫,不是蘇玫!
正魂不守舍之際,***又開口了:“它說它在這個世界的時候叫李永慶,你應當認識它。”
李永慶?
恍然大悟之餘卻又有一種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失落的情緒,衝門口的空氣便破口大罵:“你這老鬼還找我幹什麼?!”
***似笑不笑地看着我,半晌才道:“他現在進門了,坐在沙發上。”
我臉上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卻是不服軟:“讓它自己慢慢想去,反正他這種殺人狂魔,也沒什麼輪迴轉世的機會,有的是時間在黃泉之下慢慢想。”
***卻又開口(由於***是在轉述李永慶的話,爲了行文方便,下文在轉述時便直接使用“李永慶”以代替)道:“楊組長,這又是何必呢,你告訴我真相,我自然也會告訴你一個真相,也算是很公平啊!”
我仍有些忿忿:“你這一天折騰着菜刀來砍我,讓汽車來撞我,敢情是邀請我去跟你面對面談話麼?”
“李永慶”呵呵一笑:“楊組長如此重視在這個世界中的生命,真是可笑啊!等你在這個世界死亡的時候,你纔會發現,這個世界中的生命只不過是遊戲一場,如白駒過隙,真正是如幻亦如電,根本不值得如此重視。”
我差點失笑:“沒想到你一死了,倒成了哲學家,才死不久,精神境界便上升瞭如此之多。數十年的生命,今天看來只是遊戲一場了?”
“李永慶”居然頻頻點頭,彷彿我的話不是諷刺而是讚美一般:“楊組長死了也會有這種進步的。楊組長現在這樣,也不好怪你,這個世界中的人不能意識到自己除了這個短暫的生命以外有着更爲長遠的生命,所以才拼命追求在這個世界裡多活幾天,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
我反問:“更爲長遠的生命?你是指做鬼麼?”
“李永慶”沉默一會,彷彿在思考,一會兒說道:“對於你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我這種狀態,也可以叫做‘鬼’。其實你這個世界中的生命,看起來有數十年,實際上非常短暫,要是可以的話,我真不願意再進入這個世界。”
我大聲冷笑:“你老放心,就憑你犯的罪行,按哪個神仙的規矩也是沒資格再投胎轉世的了,你大可以如你所願的永世做鬼。”
“李永慶”嘿嘿一笑:“楊組長還是不明白啊,人世只不過是遊戲一場,哪有你們想象的那麼複雜的條件,如果我要再玩這個遊戲,自然是可以的。”
我心裡暗想:做夢!小唐卻好似領悟了什麼,點頭說道:“所以有些人雖然殺了人,卻可以繼續投胎轉世,對麼?”
“李永慶”點頭同意:“人世本來就是遊戲一場,遊戲終了,什麼你生我死,如何死的,被誰殺的,一切煙消雲散,有什麼好計較?”
我冷笑:“恐怕只有你這種殺人的是這般想的,被殺的可要轉世報仇。否則世上哪有夙怨一說?”
“李永慶”皺眉道:“自然也有人想不開的,一場遊戲結束,還不肯忘記,一定要在下一場遊戲中有仇報仇,有情報情,所謂夙緣、夙仇,不過這只是極少數罷了。人這麼多,夙緣、夙仇的有幾個?那麼多戰爭中死掉的人,如果都要報復,早就天下大亂了。絕大多數人自然一朝夢醒後,就不再把這一世的事情放在心上,管什麼恩恩怨怨、情情愛愛,早就拋之腦後了,只有身處這人世之中的人,纔會如此把這一世放在心上。”
這話怎麼聽怎麼不順耳,彷彿譏笑我對蘇玫不能忘懷般,我冷笑幾聲卻又無話可答,只好沉默不語。
“李永慶”嘿嘿一笑:“楊組長,你大人大量,便讓我做個明白鬼麼。你後面的推理都非常正確,不過你必是哪兒看到了破綻,纔會想到王志安並不是自殺,而是他殺,這樣纔會有後面的推理麼!我想來想去,卻始終想不明白破綻到底在哪兒。”
我雖然一肚皮的不痛快,卻也不好伸手去打笑臉人,只好回答道:“很簡單,那王志安是一個大學教授,生活非常嚴謹,於細節處也非常注意,我提審他的那天便發現,他在那麼熱的提審室,那麼緊張出汗的情形下,也不肯鬆開領口的扣子,可見他在重要場合非常注意形象,這種細節的注意已經深入骨髓。因此,如果他畏罪自殺的話,他必然會在這個對人世的最後告別儀式中更加註意自己的形象。我進入房間後發現他的領口是鬆開的,因此我知道,他必然不是死於自殺,既然他不是自殺,兇手自然是很容易接近他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讓他誤將砒霜膠囊服下,造成自殺假象。我們一直監視着王志安,我們知道那一天沒有外人來過,而王志安又沒有家庭,這個人,只能是跟他合住的你們……”
我還待往下說,“李永慶”已經笑了:“原來如此,楊組長觀察入微,佩服,佩服!”
再往下說,卻已經是***自己的話了:“那鬼已經走了。”
“他不說老楊告訴他一個真相,他也告訴老楊一個真相麼?他還沒說怎麼就走了?”
這是小唐的聲音。
“他在我說真相之前已經說了一個真相了,就是那個所謂的人生便是遊戲的人生真相啊!”我簡短地回答了小唐的疑問便急急轉頭問***,“他們都走了麼?”
***愕然地看了我一眼:“什麼他們?只有一個,並沒有其他鬼魂啊!”
小唐明白我的心意,便替我開口問道:“大師,沒有一個女鬼麼?”
***皺眉看着我:“爲什麼你認爲會有女鬼跟着你?”
我啼笑皆非:這人還當我做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了,正要解釋,小唐已經快言快語地將我與蘇玫的前塵往事簡要地向***說了一遍。
評論人:婧琪 評論日期:2004-12-21 18:41
***邊聽邊點頭:“因此他現在難以忘懷,爲情所苦?此正所謂‘情深不壽,強極必辱’,這也是先哲告誡我們‘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道理。”
我本來最討厭別人說話時掉書袋,講些讓人理解困難的話,這時聽了***這幾句,心有所感,倒是感慨良多,心裡又酸又苦,很不是滋味。
我在一次市裡的統一的行動中,將***作爲亂搞封建迷信活動的頭子抓進過局子,因此他對我總是陰陽怪氣,這時聽了我的遭遇,倒一下子對我客氣多了:“楊組長,女鬼是斷然沒有的。鬼不比人,會有權宜機變,如果她跟着你,不管你去哪裡,她都會一步不離地跟着你。”
我卻始終不能釋疑:“也許她只是有時候來找我呢?”
“不會。”***搖頭否定,“鬼都是一條筋的,只有一個念頭。試想,如果不是這個念頭過於強烈,她早就安心做鬼,在鬼界裡生活,早把你忘了,如果這個念頭這麼強烈,使她要來到人界,她怎麼會有別的念頭呢?所以,她要麼一直跟着你,要麼,她始終不曾跟着你。”
我不信,他不是我,他沒看見過蘇玫,他怎麼就這麼肯定蘇玫的鬼魂沒有在我身邊?他不瞭解我和蘇玫,他怎麼就斷定蘇玫已然將我忘了?越思越想越不對,搖頭反駁:“我不相信。我分明曾經看到她,她就在我身邊!”
小唐大驚小怪地失聲叫起來:“老楊,你見鬼了?!”
語氣中很是不滿,大有我去吃滿漢全席沒叫上他的意思。
***卻目含憐憫地看着我:“楊組長,須防魔由心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