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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私話

111.私話

她經過小荷塘, 見此處荷枯水乾,落葉滿地,又枯枝遍橫, 像是許久無人打理的樣子。憶起那年陸欽州前來相看, 便是在此與自己相見, 不知爲何, 心中竟有些激動。循着當年的步子往前走去, 腦海中浮出陸欽州那日的樣子來,此時細細回味,憶起他新颳了鬍子的模樣, 和他微笑時兩頰的酒窩,心中竟生出融融暖意來。

她自角門進了方正居, 見四下裡皆是靜悄悄, 便往王氏正房而去。因已入冬日, 屋上皆已掛了厚簾,她方撩了簾子, 就聽內中王氏的聲音道:“方氏也是個不中用的,倒叫我空歡喜一場。”

接着便是元秋的聲音:“既然生了第一個,便會有第二個,只要她方氏想要掌孟府家事,總會想着法子再生的。母親又何必着急?”

王氏語氣中帶着埋怨道:“雖說你三叔兩口子人不成, 可平兒是個好的, 我也一直心儀平兒。若前兩年再在他們身上緊一緊, 沒準他們就應了。說起這事兒來, 還要怪你, 若不是你把宮裡給元麗的那份恤銀撥給他們,如今他們只怕鍋都揭不開了, 那裡還有那份窮骨氣,平兒也早入府來兼挑了。”

元秋低聲道:“元麗雖死,如今卻也是上了皇冊的正妃,那頭一注撫卹銀子三萬兩就叫我扣了,後來的也皆未全給三叔,只是給了一小部分而已。當初也是爲了要壓壓平兒的銳性,可母親也看見了,他就是個柴骨頭,寧死不屈的。況且他讀書又好,總有出頭的一日,等到他上了殿試中了皇榜,在朝中作起事來,查到我扣了元麗的恤銀,心裡必然憤恨於我,又怎會爲我們所用?如今這銀子在我手裡,倒是個悶雷,也不知那一天就要炸的。”

王氏冷哼道:“他早叫他娘教壞了,一心只是仇恨孟府,就算你把銀子全給他家拿他當祖宗供着,只怕也暖不熱他的心,那裡還會爲你所用?”

元秋緊接着道:“既母親也知道這個理,往後也不必再糾結於此,還是打起精神來好好應付着四叔母與方氏兩個。四叔母兩胎皆是兒子,方氏怕也不至於兩胎皆是女兒,下一胎只怕必是個兒子了。”

王氏長嘆一聲道:“可不是嗎?若當年你父親多在家裡呆些時日,不要總是去打仗,我能多生個兒子,何至於落到今日。如今我也看清了,這府中淨是些只圖謀自己不顧他人的東西,虧你還盡心盡力幫着她們,到頭來皆是自己受累。就如那個蔣儀,當初若不是你將她的字獻於宮中聖人,又幾番提攜又贈她嫁妝,她那裡就能嫁到陸府去做夫人?一頂小轎能送她去做個妾就不錯了。如今也是不記你情,一出嫁就與咱們撇的一乾二淨,這樣的大日子,也不來我這屋中走動走動。”

元秋道:“表妹多唸了幾本經書,自以爲境界比旁人高些也是有的。況且她本就不是這府中人,能脫理了不沾染,反而是好事。”

王氏仍是冷哼道:“照我說,當初那一萬銀子就該給她置成嫁妝,攢在你手頭,給清涼添成嫁妝不是更好。”

元秋道:“那終究是聖人賞她的,給她也不爲過。如今清涼也還小,況且聖人待她如親生一般,那裡就需要那幾個錢來攢嫁妝?”

蔣儀聽的心驚肉跳,又怕外面有丫環進來撞見自己,反而把她逼成個賊。她悄悄掀了簾子出來,方纔退到角門上,就見燕兒自大門上走了進來,見了她便高聲笑道:“表姑娘來了,快屋裡請。”

蔣儀退無可退,十分尷尬,也只得隨她進了屋。進屋見過王氏與元秋,見兩人眼色意味不明,自己便只能裝的無事人一般落了坐。王氏笑,着掃了蔣儀一眼道:“如今你也是官家夫人,這樣寒天還能弔喪,辛苦你了。”

蔣儀聽她話中譏諷甚重,回道:“大舅母言重了,如今還不曾落過初雪,天也不算寒冷。”

她是向來不接這些譏諷的話,也不爲此而怒的。也許正如元秋所言,她多讀了幾本經書,便自詡比旁人更境界高些吧。

辭過王氏出來,蔣儀長噓一口氣,回憶起王氏與元秋兩個方纔的一番話,對孟源一家竟也隱隱生了憐憫。原來孟源一家一直以來過的這樣困頓,並不全是小李氏與孟源的過錯,這其中怕也少不了王氏幕後推波助瀾。元麗花骨朵一般的年級早逝,雖是小李氏的罪過,可一點撫卹銀子都叫元秋壓着不能到父母手中,只怕她九泉之下,亡靈也不得安息吧。

她出來時因見幾個丫環皆在打盹,是以一個也未曾帶着。這會怕丫環們找不到自己着急,往西跨院走去。才往前行了幾步,便幾徐氏身邊的花媽媽帶着個虎背熊腰低着頭的婆子走了過來。花媽媽遠遠見了蔣儀便笑道:“表姑娘,二夫人讓老奴給您送個書信過來。說是大少爺遠路上送來的書信,要您呈給陸中丞的。”

蔣儀心中暗疑,站遠了問道:“我記得媽媽是四舅母身邊的人,如何會辦二舅母的差事?”

花媽媽邊笑邊走近身前道:“這不是有了喪事闔府忙亂嘛,夫人們碰見誰就是誰,那管你房我房的。”

她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遞給蔣儀道:“老奴不識字,表姑娘請自己看吧。”

蔣儀聽她說起元佑要送信給陸欽州,更加疑惑,正疑要接不接時,忽聞身後一陣風聲,立時轉頭去看,就見方纔那虎背熊腰的婆子不知何時繞到她身後,一手捏牢她後頸,拿塊帕子捂在自己嘴上。她心中驚道:只怕帕子上沾着迷藥

既心中這樣想,就不張嘴喘息,怕吸入更多迷的更深。

花媽媽見這處是王氏院外,元秋帶來的下人衆多,隨時都在走動,不敢叫那婆子多捂,急忙扯了她手臂道:“差不多就成了,不過個軟腳婦人而已,咱們快些把她弄走。”

她說着便脫了自己外套替蔣儀裹上,把蔣儀頭上幾樣釵飾拔了下來自己揣了,又將她一頭秀髮撥亂,這才與那壯婆子兩人兩邊將個蔣儀架着往西門方向去了。

今日正值弔喪,來往車馬絡繹不絕。門上的家奴婆子也不過虛虛照應而已,反正今日的茶酒糖果是管夠的。門房見花媽媽扶了個穿着粗衣的女子出來,問道:“這是怎麼了?”

花媽媽彎腰笑道:“是昨日才僱來幫工的個婆子,熬了一夜熬不住昏過去了,我奉了四夫人的命,正要送她回去。”

門房見這幾個人身上並無揣着什麼包袱,便也點點頭放行了。

門外停着一輛馬車,花媽媽並那個婆子將個軟綿綿的蔣儀扶到車上,車伕揚鞭開跑,片刻之間,馬車已朝城門口奔去。

那壯婆子在車上三兩把抓下假髮團,又脫了外衣揩了臉上的粉,竟是個壯年的漢子。他湊到沉睡的蔣儀面前嘿嘿笑着,伸了一隻粗黑的手要去摸蔣儀的臉,花媽媽一巴掌扇了過來道:“七兒,如今還未出城,你把她弄醒了喊起來,只怕咱們孃兒兩個腦袋都得搬家。快到車外照應着去,出了城你想怎樣都隨你。”

花七自懷中扯了團繩子出來扔到花媽媽腳下道:“我不過想把她手腳綁上,如今她雖睡着,萬一醒來喊起來可就不好了。”

花媽媽瞪了花七一眼,知他這不過是個藉口,其實還是想要就此行事。她這兒子衝猛無智,又色心極強,如今還在城中,萬一城門口叫守門的衛兵掀簾瞧見了,只怕銀子賺不到還得丟了性命。她將花七外往踹道:“她一個軟腳婦人,又受了迷藥躺在這裡,還用你綁什麼綁?快給我出去。”

原來這壯漢正是花媽媽的兒子花七,他與花媽媽在徐氏手中接了這樣一樁又得財又得色的好主意,心中十分高興,又方纔見蔣儀這般嬌豔動人,此時已是十分難耐,恨不能立時便把這個迷昏了的嬌娘子剝光。

蔣儀方纔雖立時便閉了氣,但也不及防吸進去了些迷藥,昏昏沉沉也知自己是被帶出了孟府,方纔花媽媽的話也是一字不落聽進了耳朵裡。因怕花媽媽起疑,她連眼皮都未敢睜,縮在車裡靜靜的等待時機。

馬車行了許久,聽到外面有衛兵盤問的聲音,想必是到了城門口了。只是她眼皮沉重舌頭僵硬,連嘴都張不開,只能任由馬車又搖搖晃晃往城外駛去。

她腦中焦慮不停,聽到車簾掀動,想必是那花七又進來了,就聽花媽媽罵道:“這還是大路上,你急什麼?快往五陵山那邊走,找片林子再說。”

蔣儀漸漸覺得舌頭能動了,拼命用牙咬着舌頭,疼痛刺激着她麻木的面龐,漸漸便覺得手指也能動了。她趁着花媽媽掀簾看外面的光景,悄悄動了下腳,雖仍麻木難消但好歹腿能動了。馬車許是遇到了崎嶇路面,狠顛了幾下,蔣儀也趁勢屈了屈腿,半睜了眼見花媽媽此時漸漸閉上眼打起了盹兒,悄悄自靴中抽出腰刀,趁着一次巨烈顛簸,起身便將匕首送到了花媽媽脖子上。這匕首寒光刺眼,鋒利無比,送過去一無阻礙,竟如入了軟泥般悄無聲息。花媽媽的喉頭瞬時噴出一灘血來。她自夢中驚醒擡眼看了眼蔣儀,鼓出的雙眼中望着一臉鮮血的蔣儀滿是驚詫,她伸手捂了脖子張口要喊,一口鮮血涌口而出,只發着咕隆隆的悶聲。

蔣儀方纔見那花七健壯無比,知自己落在他手上極難逃脫,是以一出手便是給花媽媽下了殺招。只她從未殺過人,此時滿手鮮血,心也跟着怦怦跳個不停。她將花媽媽推開,掀簾見外面是一片綿密的草地,在花媽媽的身上拭淨了匕首插回靴中,又把個花媽媽推到了車廂另一側,這才起身去望車窗外。

這車窗雖然十分窄小,也恰能容她頭伸出去。人雖頭小身體旁大,但體扁頭圓,只要頭能伸出去,身子自然能伸得出去。蔣儀試着頭伸出去寬展無礙,又側身進來,先將右腿並整個屁股錯了出去,右腳尋着車沿固定好,又自外尋到車框伸右手掰了,回頭見花媽媽滿嘴仍是不停吐着鮮血,還一雙眼緊盯着自己,那脖子上的傷口處嗬嗬作響,怕她這怪異的響聲驚動了花七進來,忙將頭也伸了出來。

此時馬車拐入林中小路,越發顛簸起來。蔣儀找個草密處鬆手一躍,一聲悶響便滾落在草叢中。她心跳如鼓擂動,連摔落時的疼痛都未曾感覺到,起身便往林深草密處跑去。

花七坐在車沿上心猿意馬,這時見車已進林中許久,便回身進來要辦好事,誰知才掀了簾子就見花媽媽倒在一灘血泊中,蔣儀竟不見了蹤影。花媽媽雙眼盯緊了兒子,伸出捂着喉嚨滿是鮮血的手指着窗外。花七一拍腦袋怒喝道:“小賤人,竟然真跑了!”

他跳下車風一般往後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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