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李氏低頭昏昧着, 便又道:“靠女兒發家致富終是行不通的,不是人人都能成元秋那樣的王妃,三哥一家也太傻了些。咱們府裡唯今之計, 還是走瑞王這條路子, 不過十萬銀子就能得個五品官兒, 還保準是實差。你瞧二哥那裡, 雖沒明說, 都傳言從他兩府裡抄出來有百萬之巨。如今雖都抄了,遺漏下來的那些也夠他下半輩子嚼用。而我這裡兩個兒子都眼看成年,若不替自己打算, 難道要像三房一樣破落了去?”
李氏道:“傻孩子,十萬兩不是小數, 咱們家那裡有那些錢?”
孟宣道:“當年大哥留下那些東西, 隨便發賣一些也能湊出這些錢來, 只是母親不願意扶兒子一把罷了。”
孟澹當年確實留了些東西給李氏養老,但李氏這些年有孟泛照應公中, 自然不願意動那些東西。她也是想存着等自己天年的時候,再傳給孟宣的。
“昨兒王府傳來消息,元秋叫了平兒去,已是放了話要叫他兼挑。二哥如今也躲事不願意出這個頭,母親說話也不頂用, 成才與英才皆要落到我手裡, 兒子這樣一個白身, 拿什麼給兩個兒子攢家當?”孟宣又道。
兩人正說着蔣儀進來了。她分別行了禮道:“王妃那裡來人叫儀兒去一趟, 也不知有什麼事情。四舅母那裡也不見人, 如今儀兒自去出府僱輛車嗎?”
李氏孟宣母子對視一眼,知道徐氏是在躲滑, 只他們倆也不敢惹了徐氏。李氏道:“你叫李媽媽出去僱輛車來,叫她和福春兩個跟了你去吧。”
蔣儀應了,轉身退下。
李氏見蔣儀走遠了才怒道:“善菊如今是越來越不成樣兒了,各房的丫頭都是各房給月錢,不用她開銷的。儀兒還有份嫁妝掌在她手裡,從來不給儀兒月錢不說,現在連車都不給她僱一輛。”
孟宣道:“誰叫二哥要答應陸欽州的親事,她嫁給英才是親上加親的好事,那份嫁妝也夠她與英才兩個嚼用一世,現在好端端殺出個陸欽州來,善菊心裡有氣也是正常的。”
李氏一邊心疼英才,一邊也望着蔣儀有個好歸宿,兩廂爲難,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又聽孟宣催道:“三月裡大考,機會眼看就錯過。如今我們不過是頂着那些死了還未上報的貢生名額,先拿了卷子再進場考了,登了皇榜就能放官的,錯過這個節骨眼兒,還要再等三年。”
李氏應付着點了點頭道;“你快回東跨院去好好哄一鬨你媳婦,叫她莫要再鬧了。”
孟宣當時從李氏那裡得的錢如今全花完了,醉人間將他趕了出來,正是無處可取的時候,自然要回去討好徐氏。他別了李氏出來,到了東跨院,見院中寂寂並無一人,便高聲叫道:“都死到那裡去了?”
英才在西屋裡喊道:“好爹爹,兒子快要悶死在這屋裡了,你快行行好替我開了門吧。”
孟宣心道過年時徐氏嫌英才出來丟她的人不讓出來,這會兒年都過了,總將個孩子拘在屋中也不是事兒,便兩腳踹了那門放了英才出來,又將自己身上幾兩碎銀子全給了英才道:“好好的孩子沒犯法,整日管起來是什麼事兒,快叫明月帶你出去逛一逛吃些好的去。”
英才揣了銀子千恩萬謝,一轉眼便沒影了。
徐氏自後院角門上走了出來,大寒月間穿的聘聘婷婷冷眼看着孟宣道:“我當你死在醉人間了,你竟還能活着回來?”
孟宣賴笑着湊了過去道:“我如今謀到了個大好事,今兒一得了準信兒便回來報喜來了,你還這樣埋汰我。”
徐氏上下詢着疑道:“你能有什麼好事?”
孟宣四下掃了輕聲道:“到屋裡說去。”
蔣儀到了清王府,王媽媽來接了一直將她送到元妃起居處。元妃坐在正殿西邊暖閣中,閣中地上整個兒鋪着一寸長的獺兔毛地毯,蔣儀見元妃只穿兩隻單繡鞋坐在軟榻上,自己腳上還是一雙厚鞋,怕踩髒了她的毯子,脫了鞋進屋跪下行了禮,元秋扶道:“快快請起,自家姐妹何必行此大禮。”
蔣儀撿只小几在她下首處坐了,問道:“爲何過年也不見郡主妹妹?”
元秋笑道:“聖人喜愛她,一直養在宮裡,我等閒也見不到她。”
蔣儀端坐無言,元秋嘆道:“想必元麗沒了的消息,咱們府里人都知道了吧。”
蔣儀點頭道:“是。”
元秋道:“她也是可憐,攤上那麼個糊途不知深淺的母親,活生生送到火坑裡去了,我們想要幫忙也沒有法子。”
蔣儀道:“她還太小,也一派天真,真教人不能信。”
元秋道:“可也是沒法的事情。聖人這裡十分悲痛,下令要徹查的,但那株州是蕭閣主家的堂弟做州知,聖上壓着不讓往下查。如今朝中聖上最是偏聽偏信蕭閣主與瑞王,太子與聖人竟是一句言語也搭不進去。若說還有誰說話聖上能聽得進去,怕也就只有陸中丞了。”
蔣儀眼皮一跳,心裡明白了元秋爲何要叫她過來。思索半晌答道:“前幾日雖陸中丞家裡來相看過,只是他本人想必不是十分滿意,只怕這親事是做不成的。”
元秋皺眉道:“我聽二叔父說陸欽州看樣子十分願意。”
蔣儀自然不好說她與陸欽州在小荷塘的談話,仍是堅持道:“儀兒與陸中丞單獨呆了一刻鐘,他實是未曾相看中我。”
元秋沉思着點了點頭道:“只陸府裡還未曾過府回絕親事,這事情還不好下定論。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蔣儀應了,起身告辭。
二月裡春水解凍,河面破封。雖仍是寒冷,四處漸漸有了春意。孟宣如今來的更勤了些,常日盤桓在方正居後院,悄悄送出去的大貨也不知有多少。徐氏亦是整日的陪着李氏在上房閒話兒,連六里居都去的淡了。
蔣儀至今仍未等到陸府前來退親的消息,不知陸欽州究竟做何想法,因孟府中上下一團和氣,日子倒還過的比去年新來時順心了許多。元蕊自十五起與楊氏兩個到外家呆了多半個月,這才叫孟泛接了回來。
她一回府便跑來找蔣儀,進門就是笑嘻嘻的道:“表姐這些日子過的好不好?”
蔣儀道:“很好,你去外家過的如何?”
蔣儀這屋子未曾生過炭火,十分的陰冷。元蕊跳上炕拿被子壓了腿道:“這會去,我聽我二舅母說咱們那姻叔叫皇帝卸賜了公主,今年開了年便要破土建府第了。”
蔣儀早知這事,卻也裝作驚訝道:“那他可真是好福氣。”
元蕊又笑道:“聽說那公主長的像她母親蕭閣主一樣漂亮,今年都十八歲了,皇帝捨不得才留了一年又一年。”
蔣儀記得元蕊前兩個月談起陸遠澤來仍是一臉悲傷,此番回了趟楊府,竟像換了個人一樣。是而試探道:“看你笑的這樣開心,怕是親事有着落了?”
元蕊佯怒道:“不要取笑我。”
蔣儀笑道:“看來是真有着落了。”
元蕊羞紅了臉低聲道:“是母親替我定下的,二舅母孃家外甥,三月裡殿試的貢生,等考完怕就要……”
“怕就要嫁過去了?”蔣儀看元蕊仍是個憨憨的小女孩子,不想轉眼她也要嫁人了。
二月二十五這日,蔣儀幫元蕊繡了一回子嫁妝回屋,就見仍是陸府前番來的那個幾婆子行在夾道上,見了她忙行禮道:“姑娘大喜。”
蔣儀一時不知喜從何來,連忙回了禮側身讓了,就見孟泛從方正居迎了出來道:“各位媽媽們快請。”
那周媽媽仍是盯着蔣儀微微笑,幾個人提裙進了方正居。蔣儀在抱廈等了許久,見孟泛送了他們出來走遠了,纔到上房來問道:“外祖母,這些婆子可是來退親的?”
李氏道:“退什麼親?他們來是知會咱們,三月初一大考一畢,三月初八是個好日子,到時候就要你們成婚。”
蔣儀愣在那裡,當日陸欽州明明說過這親不必結了,怎麼又有他府裡的人來通知幾日之後就要完婚。正欲張嘴間,孟泛掀了簾子進來道:“這陸中丞辦事也是很不地道,出嫁這樣大的事情,咱們嫁妝都未備齊,不過十來天如何能嫁?”
李氏沉沉思半晌道:“當年她母親的東西,都是封箱從歷縣拉回來的,如今也只簡單收拾一下就得。只是軟物不好打理。善菊那裡有她的想法,我也難使喚得動她。這事情咱們今日卻要好好商量商量。”
孟泛道:“當初儀兒的嫁妝從歷縣拉回來,就該存到母親的後房裡,怎麼就叫落到了她手上?”
李氏揉揉眼道:“當時也是想着她人年輕能幹些,比我能打理這些東西。”
孟泛道:“那陸府是大家,如果叫善菊辦的很不成樣子,儀兒嫁了過去也要遭人笑話。這嫁妝的事必不能馬虎了去。”
李氏見蔣儀仍站在地上,叫了青青道:“扶表姑娘下去休息吧。”
這意思是要監着不能讓她偷聽的意思。蔣儀斂衽福了,也不要青青扶,自己輕步退了出來。
李氏見蔣儀走了才道:“這份東西,當日也是你四弟替她從蔣家爭回來的,如今論理也該留些給你四弟,畢竟他手裡兩個兒子還未成年,都是需要銀錢娶妻建院的。”
孟泛冷哼道:“原來四房竟打着這麼個主意。只是旁人但凡有些本領,都是到外面去掙外人的錢,這整日謀算在這方寸之間謀算自己人幾個錢,可不算什麼本領。”
李氏道:“當初善菊欲叫英才與儀兒做親,我也是應了的,可儀兒與英才沒緣份看不對眼,後來又來了這陸欽州……”
孟泛怒道:“儀兒什麼樣的人品相貌,配給英才?虧你們想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