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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玉隱

62.玉隱

小李氏聽了忙又從孟平房中拿出一件乾淨童生服替他套上,一家人一路送到了巷口,見馬車走了才往西市走去。

孟源如今雖走的慢些,撐個拐也還慢慢能磨動,小李氏扶着他,倆人沿五丈河走着,清晨寒氣中結了冰的河面上,許多孩子在上面溜冰取樂。小李氏如今少操了元麗一份心,又盤下一樁生意來,孟平還能叫元秋主動來請,一切看着都是好的,對孟源便也和善起來。兩人慢慢走到饅頭鋪時,見外面招牌也是擦的光亮,內裡那瘦瘦矮矮的秦油郎正趴在竈下生煤火,元嬌抱着腰在一旁看着。那油郎生好煤火,右手邊一個大風箱一開一合一拉,火登時便竄上了房樑去,生意人家清清早就見火氣這樣旺,這生意必是能火的。

此時天還未全亮,那秦油郎與元嬌兩個在外面掛了炮,只等吉時開炸,四圍做生意的也都過來相互道喜。孟源坐在前面迎着客,小李氏在後間揉着昨夜已發好的面,等饅頭做好了點上硃砂,再用菜刀在饅頭頂上對劃個十字,入屜上鍋蒸了。

孟平坐着馬車橫穿全城,到了清王府時天已大亮。元秋的陪房王媽媽親在外面迎了,又帶到松香園中叫他安坐了,端來些果點並熱熱的豆漿來擺了,這才悄悄退了出去。

約摸近中午時,那王媽媽又進來躬身道:“四少爺,娘娘一會兒就來,您稍等片刻。”

說話間,便有幾個丫環端着幾個盤子走了進來,將盤子放在一側的條案上,又悄悄退下了。

不一會兒元秋便走了進來,孟平雖見她次數少但模樣還是記得的,忙往前兩步跪了道:“娘娘安好!”

元秋扶了他起來,親賜他坐在下首道:“彼此都是至親,以後你很該到王府多走動走動。”

孟平應了。

元秋似是難言,拿帕子掩在嘴上半晌才道:“有件事情,姐姐須要告知給三叔父,但他如今身體不好怕他聽了不能承受,我先告訴了你,你回去了找機會慢慢說於他聽。”

孟平自今早遇見了王府這些人,心裡便有不好的預感,此時那預感更甚,盯直了元秋道:“娘娘但講無妨。”

元秋嘆了口氣道:“元麗當日被三叔母送去參選,因她是頂了元嬌的名額,要是被各位閣主及聖人面前被查了出來,咱們三房一家怕都要受牽連。姐姐因此便想了個辦法,要聖人將她賞給了三官家當個奉儀,才躲過了這份盤查。她到了三官家那裡,兩人倒還相處的好,三官家也親自求了聖人要將她帶到新京去使喚。”

她看孟平仍是無表情的臉聽着,拳卻捏緊了,心知這孩子大約也是猜到了,又嘆了口氣道:“三官家自小不養在宮中,性子十分出脫,走的時候連個侍衛都不曾帶。他兩個一路走到株州時夜宿客棧,遇客棧失火,竟是燒了個盡光,一個人都未逃出來。”

孟平仍是雙目盯着某處,眼眶卻已紅了。

元秋又道:“這也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聖人爲此叫聖上派了許多人去查了又查,因正大節下的,又屍骸都成了焦骨不好辯認,便一直隱而不發,前幾日又派了人去,是個服侍過三官家多年的老監,他認過了骨骸便能十分確定,我這才叫你過來。”

孟平仍是如木頭一樣盯着某一處不動,元秋能確定他仍是認真聽着,又道:“那株州州知府是宮中蕭閣主的堂弟,聖上寵蕭閣主多年,況三官家也不曾親養在她跟前,比較親疏也打算將此事隱下,只說三官家逝在外面就完了。元麗那裡聖人體恤,給了她個側妃的名份,骨骸已然分開安葬。”

她說着招了招手,那王媽媽便帶着幾個丫環仍將方纔那些盤子端了過來,裡面擺着如意玉封等物,元秋道:“這些是元麗封了側妃的憑證,也算個念想,你拿回家去,慢慢將此事說於三叔父和三叔母聽,莫叫他們太過悲切。”

“可有,二姐去年用過的東西?”孟平終於艱難開口。

元秋一愣,若說二姐,該是冬兒纔對。她很快明白過來,孟平生在府外,小李氏那人又狹促,大約從小隻教他叫元嬌和元麗大姐二姐,不曾爲他排過府裡的姐弟順位。只此時也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元秋喚了王媽媽過來問道:“當初五姑娘可有留在這府裡什麼東西?”

王媽媽轉頭看雲碧,雲碧彎腰道:“她來時曾換下來過幾件衣裳,奴婢一直收在房中。”

元秋道:“快去取了來。”

雲碧去了。元秋又道:“聖人將三官家當親生的疼愛,照她的意思是必要查到底的。但聖上如今寵信蕭閣主一脈,聖人的話等閒也聽不進去。”

她嘆了口氣,話說的這樣明白,就想看看孟平是何表現,畢竟他翻過年也有十一歲了,該是懂事的時候了。

孟平仍是一言不發,待雲碧取來了衣服遞給他,他起知謝了,將那包袱揣在懷裡,仍是跪下磕頭道:“多謝娘娘告知此事,小民告辭。”

他起身做了揖便要出門,元秋諒他因爲元麗悲痛失了禮儀,也不責備,喚了王媽媽道:“快叫人將這些東西都裝到車裡送過去。”

王媽媽忙指揮着丫環們端了東西去追孟平,此時院外那還有他的影子。到了大門外馬車上,他也不在。王媽媽問及車伕,那車伕忙道:“方纔五少爺出來了,只是也不上車,自己抱個包袱皮走了。”

元秋也追了出來,皺眉立了半晌道:“我也做到了仁至義盡了,只他體諒不到也是沒辦法的事,將這些東西都一車拉到他家去吧。”

那車伕應了,駕了馬車而去。

元秋站在那裡長嘆了一聲,王媽媽走過來道:“我瞧着五少爺不像個機靈的,娘娘話都說的這樣明白,若是聰明些的早跪過來表忠心了,他倒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以後若真兼挑了過來成了兄弟,大夫人那裡別再整日受他的閒氣。”

元秋微微點頭又嘆息道:“只是承嗣這事,必得先從這些親兄弟的府裡面挑。如今先有英才成才兩個擋着,平兒要兼挑就不好說。就以後真正兼挑了,也須得把他從三房手裡整個兒要過來,不能再由着小李氏把他性子教左教壞了。”

元秋早先未曾見過孟平,但常聽王氏提及他比英才成才兩個是天上地下之別,今日見他小小少年一身骨氣,坐在那裡肩平背直也不亂瞄亂看,儀態就很好,雖在王府卻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就是性子太左了,這必也是小李氏常年薰教的結果。她自己在府裡不得志,便教着孩子們都嫉恨上孟府的人,這樣的母親如何能教育出好孩子來。

她這樣想着,仍是長嘆着回府去了。

孟平出了王府,徑直記着道兒往西走去。他穿過一條極長的巷子,巷中有切生肉的,賣滷煮的,還有炸肉餅的,此時天氣尚寒,那薄薄的皮被炸成金黃色,露着油的肉餡從中露了出來,飄着誘人的香氣。他憶起當年有一回小李氏帶着元麗與他一起回孟府,那時府中人雖就已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當年王氏當着家,月錢每回還是按時給的。小李氏拿了月錢先就替他兩文錢賣了一隻肉餅,他在前面歡騰的吃着,元麗緊貼着他在後面跑着,用鼻子貪那一點油香氣。

小李氏不准他分一點給元麗吃,兇聲對元麗道:“肉是男孩子吃的,他吃了肉將來纔能有力氣上學堂識字,你莫要再歪纏到他身邊。”

說完又笑着對他道:“你是男子與她不同,天生就該吃有肉的東西,她與我一樣,菹菜湯餅吃了才能長力氣。”

他見元麗實在饞的厲害,吃完後將那一點帶着殘渣的裹餅紙送給了元麗,元麗怕叫小李氏看見,躲在一處牆角里偷舔那紙皮。他在外面放着風,小李氏與商販在講着價,元麗在輕舔那張紙……

孟平穿過這長巷到了正街上,又穿過正街到了西城,他憶起元麗個子太矮,挑着水那木桶總要碰到地上去,爲此而費勁伸長的脖子。他到了家中,在廚房裡舀了碗涼水喝了,躺在炕上,又憶起每回小李氏給他炒上一盤肉,那鍋子元麗都要用點雜糧餅擦上一遍又一遍。

那樣鮮活的個元麗,總因這些小事叫小李氏不停罵,又自己伸長了脖子回嘴的元麗,居然就死了,從此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至於兩個多月前她那次回來,就仿如是個夢一般,也許那時她就死了,不過放心不下這一家子的人,纔會回來送些銀票,給他們一份生計吧。

有人敲門,擡了東西進來,放在廳房。孟平心中隱隱猜是王府的人,只他此時誰都不想見,怕自己一張嘴就要嚎啕而哭,而這樣狼狽的樣子在別人看來,不過是個自認爲受了委屈的孩子不叫人疼的委屈罷了。

他躺在牀上一直睡到天黑,就聽元嬌哼着小曲兒先進來了,小李氏也呵呵笑着跟在後面扶着孟源。小李氏先看着躺在炕上的孟平,還當他是病了,跳上來便摸着他額頭道:“平兒,你莫不是病了?”

她摸到他臉上溼滑冰涼,叫道:“平兒,平兒你怎麼了?”

孟平翻起身來,見元嬌掌了燈站在那裡,父親亦是正盯着他看,父親身後還站着個矮瘦的男人,躬腰縮手的站着。

他起身扶了孟源回了廳房,扶他坐了,又指了指王府的人堆在地上的東西道:“父親,二姐沒了,這是王府裡賞的東西。”

孟源愣在那裡,眼裡漸漸漏出眼淚來,他揩了,又漏出來,連綿不絕到天昏地暗。

“什麼時候的事情?”

“娘娘說是去年臘月裡的事情。”

“他們什麼時候給咱送回來?”

“說是……就地發葬了,因是伺候了宮裡的三官家,皇帝還特賜了她個側妃,那東西都是皇帝賞的。”孟平指着地上的東西道。

今日頭天開業,生意好的不行,昨日發的一大盆面不夠,今日又趕發了一盆仍是賣的淨光,小李氏在廚下拿孟府拿來的東西燴成一鍋菜來吃,又叫元嬌重數了那份錢。因這秦油郎糊的糠子十分利火,又那風箱一扯大風呼呼的,饅頭蒸的俱是焦黃酥香,小李氏便也請了他到家中吃一碗晚飯。

孟平扶孟源在火炕上坐了,又親替他添了熱水,纔對孟源道:“父親晚間抽空告訴母親吧,兒要去睡了。”

夜裡送走了秦油郎,小李氏元嬌兩個仍是有說有笑的梳洗了,小李氏又陪元嬌在廚房閒話了一會兒,纔回到廳房裡的火炕上來睡。

漆黑的夜裡,她尖利的哭聲傳出窗外,後來又漸漸慢了下來,變成短短續續的哀鳴,這哀鳴傳了一夜都未曾停歇,直到天亮她去饅頭鋪時,還時不停的哽着哭着。

孟府方正居的廳房裡,孟宣也與李氏閒談着,他們也是剛剛知曉了元麗已死的消息,坐在那裡長哀短嘆。上次陸欽州來訂親時,孟宣未能將徐氏交待的事情辦妥,這幾日都不敢回東跨院去,從醉人間回來,也就只到方正居坐坐,過會兒便仍出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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