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本是在王氏與孟泛兩邊賣着好,才能在府中各處沾好處的,如今王氏冷淡了她,孟源又失了勢,自已丈夫又三兩不靠的,英才成才兩個眼看大了,沒份家業如何過活。這時她也心急了起來,想着要替英才找個有份好嫁妝的女子來成親,保英才一生富貴,只是英才一個白身,孟泛又被革了官職,能出起一百多擡嫁妝的人家自然不會願意將女兒嫁進來,她思前想後,卻發現府中竟然還住着一大份嫁妝,雖蔣儀年級大了些,但終歸性子綿軟,且這嫁妝如今把持在她手中,到時候還不是想叫她怎麼樣就能怎麼樣。
徐氏盤算良久,又叫孟宣到李氏面前哭了許久,說了些蔣儀壞了名聲不好嫁,不如叫英才娶了的話,見李氏面上鬆動了,徐氏忙又私下教了英才許多如何行事的法子,便派了英才來上房。
英才早就愛這姐姐長的漂亮又性子溫柔,他如今也是半大小子,因常爲先生的妾送些柴米,那妾是個退了役的老妓子,先生不過是她想尋的個落腳處,心裡自然還是偏愛年輕後生,見英才長的虎背熊腰便成日的撩撥他,是以這英才也是十分知人事了的。他見福春站在蔣儀身旁直愣愣看着自己,竟是如看賊般,就大聲道:“福春兒你去給小爺端杯茶來,小爺要在這裡好好與姐姐聊會兒天。”
蔣儀在這上頭吃過虧的,那裡能不警醒,英才雖年幼樣子卻是長成了的,況且徐氏專有些歪招,前些日子因孟泛父子被抓,她着實蔫了些時日,這些日子卻整日到上房來,不是今日端樣點心就是明日特特熬盅湯的,與孟宣兩個走的好不勤快,蔣儀雖不往別處想,但卻不能不妨,她擱了筆叫住福春道:“外間有的是沒事幹的小丫頭,隨便叫一個端碗茶來不就行了,元蕊妹妹病了許久沒有好,我這會子要過去看看她,元春你陪我去吧。”
說完,在她家常的萌蔥色夾毛小襖上套了大棉褙子,笑着對英才道:“三弟既是喜歡看我的字,就在這裡坐着多看會兒,作學問最是要清靜無人擾纔好,我叫丫頭捧了茶來,便不許她們過來呵噪你,你且慢慢在這裡學着,可好?”
有才那裡是爲了看她寫的字,那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如蜂如蠅,他多看兩眼都要頭暈,不過是爲了蔣儀而在那裡強撐着,見蔣儀這樣說,推了炕桌跳下炕來道:“如此正好,我也要去看看四姐姐,咱們一起去吧。”
蔣儀實在無奈,也只得同他一起出了房門。青青扶着李氏也正從院外走了進來,李氏身披上披着一件棕熊皮的羅漢衣,混身熱氣騰騰的,見他兩個自屋中走了出來,笑道:“好孩子,如今要去那裡轉轉?”
蔣儀行禮道:“因四妹妹一直病着,孫女想前去看看,正好三弟也想一起去。”
李氏看看英才,見他雖膚黑粗燥,也仍是貴家子弟的樣子,再看看蔣儀,雖元秋給的這褙子寬了些,也是慣常成婚婦人才穿的,但她身形高挑皮膚白淨,也是一派貴氣,有孫子孫女如此嬌生生的站着,便沖淡了她許多因兒子遭貶謫而生的愁悶,忙揮手道:“那你們快些去,到了那裡叫元蕊多少吃些東西,她很不該如此,她父親不過是遭了貶,不定皇帝那一日想起他,又能起復了,爲這生病很是不值。”
這其實也不過是因爲孟泛說慣了,李氏便也拿來糊弄自己的藉口,若爲政見不合而貶,自然起復有期,普天下皆是皇土,一個貪官就好比普通人家養了私吞主人財物的奴才,主人又何以會饒了他,如此看來,皇帝倒比尋常某些富戶員外的要厚道多了。
蔣儀與英才兩個到了西跨院,因楊氏在臨窗大炕上坐着,便喚了他兩個進去。兩個進去見孟泛也在,一同見了禮,楊氏指着遠處一張圈椅讓英才坐了,又叫蔣儀坐在炕沿上,教她替自己打幾樣花樣。
孟泛此時坐在正中的八仙桌旁的圈椅上,桌上擺着一隻紅泯小爐,上搭一隻細白泥的茶鍋,他正自己煮水自己泡茶,喝的熱氣升騰,這吃茶方式原是他在蜀中任上時,從潮汕一帶來的商人中學來的,漸漸就上了癮,一日早晚至少喝上三遍。
他方從獄中回來那幾日,見積年存下的儲蓄全被搜刮,五內摧傷幾乎要死過去,也正好藉此要撤了公中的名份,雖在一府,卻從此要分起家來,慣常他是要多給公中銀子的,此時也趁着抄了家正好一併不給了,只這分家的事叫徐氏拖攪了還未達成,一府卻是實已分了家的。
他雖面上痛心即首,然則狡兔三窟。
他的銀子可不曾藏在一處,不說元佑一直在蜀中未回來,還攢着一分家當外,他自己也沉了許多銀票在後院小荷塘中,那日他歸了家,先就到小荷塘中撈出那油布包嚴的銀票來,雖不多,卻也有二十萬之巨,而這份銀子只有他與楊氏兩人知道,就連天佑元蕊都不清楚的,如今正好可以叫天佑就此倚靠上馮氏孃家的賣買過活,而自己這注錢,只要用好了,不但能替元蕊置份好嫁妝,還能叫他與楊氏兩個也舒舒服服到老了去。
是以,雖旁人以爲孟泛如今消沉在家,實則他是窩在暖融融的房中舒舒服服貓着冬寒。他原來視英才爲孩子,自然有十分的威嚴在眼前,自這次出了事之後,才驚覺自己漸老,後輩們都已長成了,便也與英才閒話起來。
孟泛道:“你若在學堂裡再多呆幾年,先生都可以做了,爲何要回來?”
英才知二伯在挖苦自己,摸摸鼻子笑而不語。孟泛被抓後,他在自家院裡時聽母親徐氏講了許多孟泛乾的不成樣的事,從此便對這個二叔沒了以前那種敬怕之心,反而升騰起一種你也比我好不到那裡去的心來。
孟泛原來藏着一大注財日夜擔驚,如今卻是穩揣了一小注財落地,況且自己手中有錢打理,等過個一年半載皇帝忘了這薦事了,找原來的同僚塞些銀錢弄個不打眼的實缺還是十分可行的,是以他心情漸漸便更好了起來,見英才不言,便放聲大笑。
楊氏剜了他一眼道:“孩子們都在這裡,你發的什麼瘋?”
孟泛平日在家威嚴,在楊氏在前卻是一點脾氣也沒有的,收了笑聲搖着頭自去喝他的茶了。蔣儀聽楊氏說明了針腳花色,揣了繡活斂衽道:“二舅父與二舅母且歇着,我去抱廈看看妹妹去。”
孟泛點了頭道:“她自上回抄家時嚇病了就一直沒好,你很該好好勸勸她,我雖遭了黜,只要咱家王妃還在,也不過是暫時的事情。”
蔣儀斂福答了:“是。”
她退了出來到了抱廈,見元蕊歪坐在炕上,斜靠着個大引枕,肩上披着一件灰鼠褡子,正出神的望着窗外。
蔣儀歪坐到炕沿上笑道:“你呆呆的瞧什麼了?”
元蕊回過神來,笑道讓蔣儀道:“姐姐快上來坐會兒,我這炕燒的十分熱。”
蔣儀也不推辭上了炕,仍拿起楊氏的繡品一針針繡了起來。
元蕊瞅了一眼道:“還繡這些做什麼?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蔣儀擡頭看了一眼她消瘦蠟黃的臉道:“怎麼會沒有用,這些都是替你攢的,也是二舅母的一份心。”
元蕊嘆了一眼望着窗外道:“家裡成了這樣,我還想什麼嫁人的事情?況且,好些的人家也不會要我了。若要我嫁給那起子貪圖嫁妝的窮漢,還不如在家自用了這份東西,也是十分舒適的一輩子。”
蔣儀握了她的手道:“那是自然,如今一個女子一份嫁妝動輒三五萬兩銀子,這還是少的,尋常人家嫁女兒,竟是要掏空全部家當,若拿這銀錢來自己過活,一輩子都不一定能用得完。只是父母漸老,哥嫂們終會掌了這份家業,他們雖也貼心,那有父母貼心?”
她在元蕊面前說的句句是實話,元蕊自然也懂,愁的低了頭道:“這整個世上,那裡還有可嫁之人?”
她這句句說來,仍是繞不開陸遠澤這個姻叔去的。蔣儀倒覺得她爲父母操憂一半,另一半還是爲了相思陸遠澤。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他當日夜裡曾允諾說過不了幾日就到孟府來提親,如今一個多月過去了,音訊全無。而自己不是元蕊,無父母呵護,不能放任性情,只能仍是這樣面無波瀾的過着,悄悄替自己籌備着。
“這也不過時妹妹一時走不出這道困局罷了,二舅父身體強健,起復可待,你若打起精神來病好了,出去走上一走,一兩年間也能遇到許多人,那裡面必然能遇到一箇中意的。”蔣儀笑着寬慰元蕊,元蕊卻仍是望着窗外。
看天色漸晚,蔣儀便收了針別了元蕊,到上房楊氏那裡道:“這繡品針眼細密,最是不好繡的,二舅母不如叫我拿回方正居慢慢繡唄。”
楊氏擺手接過繡品收了道:“罷了罷了,我聽說你那屋子裡如今還連個炭盆子都沒有生,手都凍僵瞭如何握得住針?回去了好生在被子裡窩着去唄,要不就與你祖母擠去,她有王府送的銀霜炭,那裡會冷了你?”
蔣儀應了,纔出了西跨院,就見徐氏滿臉堆笑走了過來,這麼冷的天氣,她仍穿着夾褙子,凍的直打顫。她不由分說拉了蔣儀手道:“今兒我叫廚房裡煮了滿滿一鍋羊肉,湯熬的十分鮮香,快同我一起去東跨院嘗一嘗。”
蔣儀微微用力,脫了她手道:“既是如此,外祖母那裡必也得了,我回去喝也是一樣的。”
徐氏笑道:“你外祖母那裡只有湯沒有肉的,她老了,那裡能嚼得動羊肉,你快與我一起回東跨院吃唄。”
蔣儀那裡肯,正要往回走,就見徐氏後面兩個大丫環銀屏與抱瓶一個雙手推着她的背,一個扯着她的胳膊,直接往東跨院拉她了,這樣她那裡還能掙得脫去,偏她們還笑道:“快走吧,表小姐,莫要辜負了四夫人一片心意。”
福春在後面看的目瞪口呆,也跟着來了,到了東跨院門外,那徐氏身邊的花媽媽一個白眼兩扇門一合,將個福春關在了門外,轉身也是一團笑意迎進了廳房,笑着對丫環們道:“快!快給表小姐端羊肉來吃。”
不一會兒便見兩個廚房的婆子各端了一碗羊肉進來,一碗裡是些肋排脖子,一碗裡卻爛爛糊糊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來。
徐氏自己並不坐,將蔣儀按坐下了,又叫英才也坐到了她身邊,將好的一碗給了蔣儀道:“好孩子,快吃吧。”
另那爛爛糊糊的一碗給了英才,給他使個眼色,便帶着一衆婆子丫環出了門,掩了房門而去。這間屋子是徐氏慣常起居的小抱廈,因房子小,地上只擺着一張小几兩隻椅子,此時兩人坐了,更顯逼仄。
蔣儀聞着眼前一碗羊肉羶氣燻人,又氣徐氏竟如此不要臉面又不會迴轉,這竟是要拘了自己在這裡做醜事,將手擡到了桌上,心裡的火便似要從眼晴裡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