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魏晉風雅重尚,京中仕子們大都纖長細瘦,穿的也是飄飄搖搖,女子們更是纖纖伶伶,一口餐飯也不敢多吃,惟恐吃的胖了穿上衣服沒有腰身。元麗自打生下來就沒有吃飽過,她見李存恪坐在上首,自己不敢坐上去,拿了個几子坐在下首,揀起一隻蔥油卷子便吃起來,那捲子太小她兩口便吃完了,又揀了一隻,盛了碗粥給李存恪奉上,自己也盛粥喝了一口粥,因放冷了有些發噎,噎的她眼晴都鼓出來了,卻又不敢亂晃,亦不敢鼓出聲音來,悄悄揚起腦袋要將那捲子悶下去,就見李存恪手裡端着一碗粥,饒有興致的看着她,見她此時淚都出來了,伸出大手拍在她背上,一掌震的元麗差點伏到桌子上去。
元麗吞下了那捲子擦擦嘴,雖還餓,卻不敢再吃了,就只低頭坐着。李存恪卻是一頓大吃,端了稀飯喝的稀裡糊塗,又一口一口小菜全掃了,吃完之後,打了個飽咯站起來,負手就要外出,因元麗就坐在他下首,這一擡腳便蹭到了元麗的裙子。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見元麗也站在身後,蹲下身撩起元麗的裙子。
元麗不知他要幹什麼,嚇的往後一縮就倒在地上。李存恪將她扶起來笑道:“你大舅舅出來了,你沒發現嗎?”
這大舅舅,本是民間的笑稱,小孩子腳長的快,常有大拇指頂破鞋的,別人見了,就要說,哦,你大舅舅出來了。李存恪自幼常在外跑,是以也知道這樣的玩笑,他這一說,倒是逗的元麗也笑了起來,悄悄將那腳拇指往裡縮着。
李存恪問道:“你家很窮嗎?”
……
李存恪又問道:“那這衣服是誰給你的?”
元麗道:“我長姐,她是清王府的王妃。”
李存恪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道:“你必是庶系的。”
……
ωωω▪tt kan▪¢ ○那李存恪笑了起來:“你來我這裡,竟然連一雙像樣的鞋都沒有嗎?”
元麗抿了嘴低了頭,望着別處,李存恪心中那隻細伶伶的貓兒越發活躍起來,他嘆道:“行了,我們得去給你找雙鞋子穿穿。”
元麗緊趕慢趕,跟着李存恪到了昨日她到過的外院,見他在一處翻騰着,兜落了一地的東西,從一隻匣子裡翻出幾張銀票拍到她手上問道:“這些夠不夠?”
元麗見那銀票最小的也是一百兩,忙回去道:“要不了這麼多,一雙鞋不過幾十文錢。”
李存恪聽了,彎腰從地上的一堆碎銀堆中抓了一把遞到元麗手裡道:“都拿着,你既來了我這裡,我這裡也沒有女人穿的衣服,索性出去多置辦些。”
臨出門了,他又回頭指着元麗道:“以後叫我三哥。”
……
元麗只得揣在懷裡,與他到了馬廄,見裡面養着兩匹高頭大馬,李存恪鬆了繮繩跳上一匹,一把元麗將撈起來坐到前面,拍馬出門。
兩人出門直奔西市,李存恪也不挑揀,見有一家做成衣的鋪子,跳下馬將馬栓了,又將元麗抱下馬來,兩人便進了這成衣鋪。他馬鞭往後腰一插大剌剌坐到店內間正中老闆平日算帳的交椅上,將兩隻腳往桌子上搭了,喚了老闆過來道:“我這妹子要看幾雙鞋,揀你們最好的,能走路的拿過來。”
老闆是個矮矮的胖了,聽了這話,又見李存恪一身外族人的打扮,便知這必是北邊來的皮毛販子,腰裡揣的金銀想必有大把。因而喚着夥計叫端了幾雙鞋來,有絨面的、繡花的、納底的、平底的、墊高的,琳琅琅擺了一大盤子,老闆從中揀出一雙黑絨面繡着幾枝纏絲的捧到李存恪面前道:“這雙便是上好的絨布繡蠶絲的,底子也是千層布麻繩納過的,是便於走路,還舒適。”
李存恪將那雙小鞋子抓了過來放在掌心裡,見這小鞋子還沒有自己的手掌大,便皺眉道:“我不要給死人的樣子貨,拿能穿得來。”
老闆以爲他是常年走貨的販子,想要那結實奈穿的,又捧了一雙加厚底子,面子也十分厚實,卻不繡花的牛眼鞋來,捧給他道:“這雙耐磨結實,十分好用。”
李存恪遞給元麗道:“換了!”
元麗雖還小,卻也知道當着這許多人的面,不便露了腳,便捧着鞋子到了一處簾幕後面,將自己鞋脫了換上,她因常年幹粗活,腳要比那些從不走的路的嬌小姐們的粗大好多,任是怎麼也塞不進去,便隔簾招了李存恪道:“三哥,鞋太小了。”
李存恪過來看了,叫道:“換大的來。”
那店家跑過來道:“客官,這便是最大的鞋子了,女子腳瘦爲美,若嫌小,可以將腳裹一裹,便能穿了。”
說着又取了一批裹腳步來,在手上示範該如何才能將腳裹緊裹小。
李存恪扯了那簾子,將元麗腳扯過來,他一雙手又粗又大,元麗雙腳在他手裡,也仍是細小的兩隻,他怒道:“這腳還叫大?再裹小了,叫她如何走路?快去換大的來。”
那老闆無奈道:“確實再沒有更大的。”
元麗因腳大,常穿孟平的鞋子,便小聲道:“給我雙半大男童的鞋,也是一樣的。”
那老闆只得取了兩雙平底牛眼絨布男鞋來,元麗試了剛剛好,便問道:“要多少錢?”
那老闆伸了手比劃道:“一雙兩百文錢。”
元麗驚道:“太貴了吧,平常一雙鞋子,也不過五十文。”
李存恪那是願意廢話的人,收了鞋子對元麗道:“快付他錢,還有地方要去。”
元麗只得掏了最小的一角銀子出來,遞給那老闆。老闆見她嫌貴,以爲大錢不夠,誰知她竟掏出銀子來,心內暗道這胡人們也是越學越奸猾,比漢人還會講價。當下也忙叫夥計拿了小稱來稱,稱完又找了元麗許多大錢出來。
這兩人上了馬,直往城南門奔去,到了南門口,李存恪並不出城門。沿南城門右手的路上,沿路皆是北邊來此謀生的人,有賣腰刀的保安人,烤餅的回鶻人,還有販皮子的西夏人,深鼻高目的波斯人都有很多在此間做生意,京中人稱胡市,李存恪跳下馬將馬拴了,從馬鞍上取了裝元麗鞋子與大錢的乾坤袋來負在肩上,緊緊腰釦提提袖子便在前面走了,元麗還是昨日兩個丫環的羅紗襦裙,緊趕慢趕走在後面。
這一排全是竹板搭成的小鋪面,許多店家都把東西擺在外間,人也坐在外間照看。李存恪一排排走過去,賣了不少元麗從未見過的小玩意兒,不一會兒那乾坤袋便半鼓了。這胡市在本朝也一百多年,官府幾十年前也曾趕過許多次,但屢禁不止,如今竟成了氣候,佔了這整個南城門,京裡的女子們等閒也不敢往這南城門來,就因這些外族人不懂禮節,常愛嘻臊女子們。
李存恪走到一間賣保安腰刀的鋪子前,見地上擺着長短不一各式各樣的腰刀,他見一支不過七寸長的小刀,打開來卻是精光閃閃隨光流轉,顯然是十分鋒利的,正拿手在那裡試刀鋒,突聽背後元麗輕叫了一聲,回頭一看,就見一個回鶻少年站在元麗身後貼的十分近,不知在做些什麼,他本少年,也是血氣方剛的,一個回身竄起來拿刀一橫,一肘子便把那小夥壓貼在城牆上:“你在幹什麼?”
這回鶻少年還未長成人,大概十四五的樣子,路過此處,見元麗一身綾羅又生的漂亮,便生了臊皮的心,那知道她有這樣粗壯的一個漢子跟着,忙道:“沒有,我沒動她。”
元麗畢竟是小女孩子,怕李存恪惹出事來,讓那回鶻人給打了,忙搖頭道:“三哥,他並沒有動我,並沒有,快放了他。”
李存恪那裡肯,鬆了鬆那回鶻少年的衣襟,待他能緩上氣了又問:“那隻手?”
回鶻少年猶疑一番,伸出了左手食指道:“就……就摸了一下。”
李存恪眼光轉到他剛試刀鋒的腰刀上,對着刀鋒吹了口氣,手腕一轉之間,那回鶻少年的半支指節便不知飛到了何處去了。
元麗嚇的倒吸了口氣,往後退了幾步,卻也沒敢叫出來,她雖小卻還有些急智,知這地方的外族人向來是結成黨幫一起做生意的,怕要喊叫出來,怕這些外族人全圍過來,他們就難以脫身了。
那回鶻少年嗷的一聲,回頭撿了那小節指頭捂着手便跑掉了,怕是去找人接骨了。李存恪高聲叫那保安人道:“刀不錯,多少錢,我賣了。”
那保安人伸出兩個手指道:“這刀要二兩銀子。”
李存恪從元麗手中揀了塊小的扔於他,笑道:“不用找了。”
他將那刀上的血跡拭在靴筒上,將刀折了,遞給元麗道:“送你的。”
……
等將這胡市整個兒從頭走到尾,李存恪的乾坤袋便裝的滿滿的了,他又從一處淘來一大根樹木根子,不知什麼木料,油亮油亮的,他一手扛着木根,一手負着袋子,大搖大擺又原路返回。走到方纔保安腰刀那家鋪前時,就見幾個回鶻人跟着那已經接好指的少年堵在路中間。
那回鶻少年壓着指骨向中間一個孔武有力的壯年人指了指李存恪,耳邊暗語了幾聲,想必這些是他招來要替自己報仇的人。
李存恪走到近前,將那袋子一扔,木跟一扔,緊緊手腕問道:“要打架嗎?”
他身量高大,虎背胸腰,黝黑的皮子下泛着流過汗的紅紫,一雙臂膀伸開如頭大熊一般,這些回鶻人都是在此間做營生的,大都生的矮小,見他這個樣子那裡還有一個敢打架的。
那幾個人猛的搖頭,從兩邊溜過李存恪身後跑遠了。元麗自打生下來,她父親常年臥病,弟弟文弱,身邊見過的男子們,大都是穿着長衫前躬後抑的,竟是沒有見過這樣雄壯的一個男人,聲大如鍾,氣勢如虹的樣子,是以如今看他,竟成了世間最好看也最能幹的男人。一想到往後要永遠跟着這個男人,只覺得自己竟是做夢一樣。
他賣了兩張大餅叫元麗捧了,示意元麗餵給他,元麗只能捧着餅亦步亦趨餵給他吃。
李存恪乾嚥了一口餅問道:“你爲何不吃?”
元麗道:“我娘說,女子不能當着外人的面吃東西。”
李存恪扛着那木根艱難轉過身歪着眼道:“快吃,不吃我就把你送給那回鶻人。”
元麗當真以爲自己惹了他生氣,忙舉着餅大口咬了起來,邊咬眼淚邊在眼眶裡打着轉。李存恪見了,心裡竟似有貓尾撓過般舒適的哈哈大笑起來。
卻說孟府中,自從元嬌婚禮上回家之後,次日楊氏便又帶着元蕊回了孃家了。因馮氏在新京住着,二房如今便剩了天佑與孟泛父子兩個,竟還不如楊氏在時熱鬧。楊氏人厚道,又寬泛下人,是以滿府的下人,竟十分的盼着她回來。孟泛倒似不急的,直等到過了半月餘,才套馬車前去接了她孃兒倆回來。
元蕊一回來先到方正居李氏這裡請安,因見蔣儀仍在抄着經書,便笑道:“姐姐何不坐在炕上繡些帕子打些絡子,比這有趣許多。”
蔣儀擱了筆揉着腕道:“娘娘那裡點了幾卷經,因她說要十分的細緻,我抄的便有些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