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嘴拙不善與人爭吵,又不便自己也走了,只好坐在那裡生着悶氣。元蕊與她娘一樣的性格,蔣儀又是最不喜與人相爭的,是以這張氏竟獲了全勝,將一屋子女人罵的啞口無言,摔打着簾子出門去了。
蔣儀那日見元嬌,她就是憂愁萬分的樣子,此時見她嫁入這樣一家人中,也替她憂愁了起來,因而悄悄道:“妹妹很不能太過軟弱,她今日如此你不還口,往後磨搓你的日子怕會更多。”
元嬌哭道:“我能有什麼辦法,如今若叫她休了,也不過跳入五丈河算了。”
她正值新婚便說這樣喪氣的話,蔣儀她們又不好出言相勸,只能是陪着枯坐了一場,待到飯食治上來,竟無一樣可吃的東西,楊氏和元蕊並不動筷子,蔣儀卻怕元嬌難堪,略動筷子吃了些。
到晚間人散了,那劉有喝了一身酒氣便進了西屋,見元嬌紅紅兩隻眼睛一張朱脣,卻是十分的嬌人,爬上炕來方要歪纏一番,就聽外間張氏揚聲叫道:“有兒,來。”
劉有到了上房,見張氏仍在拾掇東西,那叫春兒的小丫頭此時半眯着雙眼,也磕天碰地的尾在張氏身後端着端那。
張氏怒道:“不是說好的三十二擡嫁妝嗎,不是說好的一個婆子兩個陪嫁丫環嗎?如今就這樣寒酸?”
原來當日劉有見元嬌眼看大肚,十分着急,又恐母親不依,便叫那徐媚娘給張氏撒了謊,只說孟府答應了所有要求,到了小李氏那裡卻又是一樣樣皆是照着小李氏的要求來。兩邊相欺相哄,意欲擡過門再哄弄張氏。
小李氏恐元嬌大肚子沒她照顧不方便,又捨不得錢,花三兩銀子賣了個癩瘡頭的小丫頭來使喚。
劉有本就想着先娶進門來再哄老孃高興,此時便過去打躬作揖道:“孃親莫要生氣了,兒明年中了進士做了大官,什麼好東西沒人送,如今要苛扣這兩個嫁妝。”
張氏那肯,將一點殘茶潑到院中,大聲罵道:“不害臊的,一牀爛棉花的褥子也敢佔一個箱子,幾雙舊年糟爛了底的鞋子也要帶過來,我家雖窮,也不稀罕穿這些。”
劉有平日最能叫張氏拿捏住的,只是今日喝了些酒,又值元嬌新嫁過來,意欲在母親在前立個威。
有了些膽氣粗聲道:“她今日不過新進了門來,娘您這又是何必,不能等明日嗎?”
張氏橫眉怒道:“娶了媳婦還沒隔日,你就敢這麼對娘說話?”
她眼睛看不真,又走的急,把那小春兒絆倒在腳下哇啦啦的哭了起來。
劉有見她如此,氣的也不多言,一甩袖子到了元嬌房中,兩個對坐垂淚。
元嬌的這個婚禮,簡的不能再簡,到了晚間因張氏的吵吵聲,連一個鬧洞房的人也無。元嬌一日未吃,餓的不行,將喜婆們撒的花生抹幾粒出來吃着,嚼了幾嘴又哭道:“這也怨我,我用我妹妹換來的這好日子。”
劉有攬了她到懷裡輕聲道:“我必不叫你受苦的,我娘就是愛錢,足了心要等我結婚時發注大財的,她也不過嘴兇,真敢打進來我互着你。”
成婚次日,張氏便叫腿疼起不來,連便溺都要元嬌用夜壺來端。元嬌自己在家也是整日在炕上繡花的,那裡做過些粗活。她使的那小丫頭,整日裡睡不醒,又一身癩瘡,元嬌也不敢很叫她做什麼,就這樣糊亂弄了些昨日酒席上撤下的吃食送到上房去,張氏擡眼□□了一聲道:“這不過是餵豬的吃食,拿來做什麼?”
元嬌道:“母親好歹吃一口吧,別餓出病來。”
張氏在被窩裡怪笑道:“餓死了我不是更好,媳婦進了門,婆婆死在牀,以後就是你的好日子了。”
元嬌自己到竈下吃了要洗鍋碗,又着劉有出去挑水,那張氏突在上房叫道:“兒啊,孃的心口疼。”
劉有扔了擔子便往上房跑,元嬌只得自己挑了擔子去挑水,走到五丈河邊,見小李氏也在那裡勺水,自己這幅樣子難見她,本欲偷偷躲過去,卻叫小李氏一回頭看見了。
小李氏扔了桶子走過來道:“你如今有着身孕還敢挑水?”
元嬌還未開口,兩顆淚珠兒便滾落了下來,小李氏氣的焦心道:“那劉有了,他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爲何不來挑水?”
元嬌道:“婆婆說心口疼,喚到屋裡去了。”
“呸!裝相。”小李氏罵道:“她是不是躺在炕上不起來,不吃飯?”
元嬌點頭,淚如雨落。
小李氏道:“你祖母當年也這樣治過我,見了我就犯心口痛,吃不下飯,必要我跪在外間才能吃飯,孟府是大家,我抗不過,她張氏不過一個小婦人,這卻簡單,每頓做了,她不吃就端走,這樣三五日她就乖乖起來了。”
元嬌點點頭,方要去舀水,小李氏便提了她的桶子過去,舀了滿滿兩桶水,直替她挑到衚衕口了方纔放下,接過元嬌肩上的空桶道:“九十九的兒女百歲的操心,你這可叫我如何是好?”
元嬌挑着擔子,起了兩回才搖搖晃晃的挑着兩桶水進衚衕去了。過後幾日,元嬌果然是照着小李氏的說法,每日也端了飯去上房,在炕頭哭上一番,但凡張氏說不吃,她便立即撤走。
如此到了第三天夜裡,劉有因歪纏着元嬌來了一次,又要來歪纏元嬌,元嬌怕壓着肚子裡的孩子,抵死不存,兩個正相搏着,就聽外間廚房裡有齒啃般的聲音,元嬌推了推劉有道:“莫不是進賊了,咱們新婚,怕有人盯着我的嫁妝了。”
劉有一想果是如此,下牀提了閂門的棍子,順着聲音摸到廚房,見一個黑影蹲在牆根櫃子底下,果然以爲是賊來撬他的櫃子,氣的一棍子照頭便敲了下去,只得聽“啊”一聲,元嬌掌燈來看,就見張氏裹牀被子,抱着個李氏做的大饅頭倒在壁角。兩個面面相覷,愣了半晌,劉有才扔了棍子跪下抱着張氏喊娘。
半晌張氏才悠悠轉醒,指着元嬌道:“你個喪門星,一來就叫我母子相弒,我要告到官府去把你活扒了皮。”
元氏忙跪下道:“母親恕罪,兒媳實不知是母親在廚房啊。”
張氏並不理她,起了幾下沒起來,躺在炕上叫道:“待我能起來了,就告到官府去休了你,將你家的破棉爛褥都拿回去吧,我兒子明年中了進士做了大官,百十箱的嫁妝有的是,千金小姐有的是。”
劉有跪在張氏身旁哭道:“母親,你有何苦如此,兒如今也二十多歲了,不要大富大貴,只盼有個知冷熱的人在旁,晚上暖暖被窩,就此而已。”
張氏一口啐到劉有身上道:“呸!紫馬黃金騅的駙馬都是人當的,等你中了進士,公主都能娶的,如今卻被這樣的一個寒家女迷了心竅,你若不休她,我就一頭撞死算了。”
劉有與元嬌兩個見她罵乏了,便退了出來。誰知到了此日,張氏喚過元嬌來,仍是這樣不住的罵,正罵着,小李氏提着個籃子走了進來。
元嬌見是母親來了,怕她聽見張氏罵人的聲音自己難堪,邊往外推邊言道:“娘你怎麼來了。”
小李氏道:“爲何三朝不見你回門來?娘左等右等,等了這幾日實在是等不住,便來了。”
元嬌指了指上房道:“他娘病了,正躺着了。”
小李氏此時也欲要與張氏修好關係,畢竟元嬌已有身孕,今後要和劉有過日子的,便將籃子遞於元嬌,自己笑着進了廳房道:“親家母,我來看你了。”
張氏的病本有一半是裝的,聽了小李氏來,眼裡噴出火來,翻起身怒道:“狠好,我早要找你,不想你卻找了來了。”
小李氏道:“親家母這是什麼話,兩個孩子既成了婚,你是家裡大人,怎的也不見你爲他們收拾置辦回門。”
張氏氣極反笑道:“回門?你去問問你那不知臊的女兒去,我早就說要休了她,叫她將嫁妝原樣拉走,她竟賴在此地,非要等我上官府去,你要我置辦什麼回門?”
小李氏這些日子操心置辦嫁妝頭都白了一半,今聽張氏這番話,又急又怒,兩眼反插便暈了過去。元嬌扔了籃子過來抱住小李氏,扶到自己房中灌了些水才見她悠悠迴轉。
小李氏醒來見元嬌一雙眼睛哭的像桃子一樣腫着,癡癡望着自己,心裡又是憐又是氣,假意伸手打了幾下道:“你瞧瞧,叫你入宮你不去,如今元麗去給皇子做嬪妃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吃穿不盡的綢緞華服,你卻在這裡受好氣。”
元嬌憶起元麗小小年級,什麼都不懂的人,月信都還未來,如今也不知去了何處替人當差,自己當初欲圖劉有這個人,也是怕元麗在近前照顧不好父母,便狠心要自己留下來照顧父母,誰知反而成了父母累贅,便哭道:“都是女兒糊塗,悔不當初。”
小李氏拉了她手道:“既這家如此,我們還拉了嫁妝回家去吧,找個地方將那孩子墮了,以後再慢慢找,好不好?”
元嬌此時哭的說不出話來,劉有在外在聽見了,忙進來做揖道:“母親,就請可憐可憐小婿吧,萬不能如此啊。”
小李氏見地上跪着一個,炕上跪着一個,上房還有一個破口大罵,心中倦意十足,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卻說元麗在這行驛裡,混亂湊和了一夜,次日清早起來,出來見外間四處一個人也無,便在這大院子裡閒逛着,逛了許久,見一個老監過來道:“奉儀,三官家該起了,你去前邊伺候着吧。”
元麗聽了這話,便隨那老監到了一處房門前,老監指了指房門便走了。元麗推門,見是反插的,就站在外間等着,等到日上三更,已是飢腸轆轆時,便見兩個宮人端了一桌菜來,因見她站在門口,也不說話,遞給她便離開了。元麗端着飯菜,敲了敲門,見無人應聲,遂又大聲敲了敲,半晌才見房門向裡打開,昨日那黑胖的李存恪探出身子來看她,嘴裡還呼着昨夜未醒的口氣。
他昨夜睡了個好覺,心情尚好,見竟是昨日那嬌小的孩子端着一桌飯食,擡起頭兩隻圓圓的眼睛忽閃忽閃看着他,心中便又想起那軟伶伶的貓兒來,自己端過炕桌進屋去了。元麗此時站在外面,從昨夜吐過那碗雞蛋到現在,還未曾吃過一口東西,因方纔聞了飯食香味,此時肚子便吐吐叫個不停。
她躬立在外間,頭也不敢擡,忽而聽得一陣腳步聲,擡頭便見黑壯的李存恪低頭盯着她,裂嘴笑道:“你還沒吃飯?”
元麗被他瞧的有些羞了,低了頭輕輕點點頭,李存恪一隻大手撫過她本就不平整的頭髮,撫的零亂了才笑道:“進來一起吃。”
元麗那裡知道皇子與賤民不得同食的道理,她此時頂着個奉儀的稱號,在這些皇子們的嬪妾裡,位份是最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