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腦中剛有一點模糊的意識,韓婓彬就感到口乾舌燥。他迷迷糊糊地叫着要水,一個冰涼的東西就放在他伸出去摸索的手中。是一杯白開水。他一口飲盡,這才感覺好了些,可腦中那撕裂般的痛。
“你醒了。”這是一個並不陌生的女孩子的聲音!清脆悅耳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的焦慮和憂愁!
震驚趕走了盤踞在他腦中的最後一團雲霧。他猛然翻身坐了起來。牀邊的搖椅上坐着一個人,從厚厚的窗簾縫中射進來的陽光給她的輪廓鑲上了一道金邊。這是誰?這個看似荒廢的房子裡還會有誰會來?
“怎麼樣?感覺好一點了嗎?我已經幫你灌了醫生開的藥進去,你發高燒四十度,一直在胡言亂語,害我擔心得要命。”女孩急促的聲音再次在韓婓彬的耳朵旁響起。
這熟悉的聲音使韓婓彬皺起眉頭,試探性地問:“小翠,是你嗎?”
“你還能聽出我的聲音?這可真是個奇蹟。我還以爲至少現在你連自己是誰還弄不清楚呢!”
“我想我還不至於糊塗到那種地步。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晚上。我本來想過來打掃衛生,誰知卻遇上了你……”她攤開雙手,聳聳肩。
韓婓彬警覺起來,“那麼,你一直守在這嗎?”他費力地試圖自己從牀上坐起來,但虛弱的身體令他試了好幾次都未能成功。
“是的,一直……”小翠微笑地站了起來,一下拉開了窗簾。金色的陽光傾刻間鋪灑進來,刺得韓婓彬不得不眯起眼睛。
“侍候生病的人一定不是件輕鬆的差事,而且害得你在這張並不舒服的椅子上蜷了一夜,真是不好意思!謝謝……”
“你我之間還需要那麼客氣嗎?韓大夫,你也應該吃點東西。我想跟你談談,我們邊吃邊談吧。”
小翠從紙袋裡掏出一個叉燒包,那是秦淮酒樓的招牌點心,也是他的最愛。
韓婓彬接過熱騰騰,香噴噴叉燒包,卻一點胃口也沒有。他幽暗的眼睛仍然是那麼空洞煥散,右手拿着叉燒包的手指開始變得僵硬起來,左手不知不覺間握成了拳,僵硬地楞在那裡,一言不發,也不吃叉燒包。
小翠也一言不發,也不吃叉燒包,只是盯着他。她那柔弱的表面所隱藏的鷹一樣的眼是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的。
“瞧,不要板起個臉,韓大夫。難道你不希望我在這嗎?也許,換作小姐的話更好……”
她說到“小姐”二字時加重了語氣,韓婓彬握緊了被褥。“不,我不想再見到她……”
小翠小心地掩藏了自己如釋重負的心情,嘆着氣道:“看來,我不是不受你歡迎的人。”
“不,你應該是我最歡迎的客人。”韓婓彬淡淡地坦然說道:“否則,我是不會讓你在這兒陪伴我了。但如果你能稍許體諒我的心情就再好不過了。”
“那麼爲什麼要把自
己弄成這樣?你有心事,韓大夫……不,別否認,我看得出來。雖然你總是一副冰冷的面孔,但仔細研究一下你的眼睛,就會發現那裡面隱藏着許多事。“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知道嗎?雖然我記不清是哪位詩人說的。”
韓婓彬瞟了小翠一眼。“那麼,你看出了什麼?”
“真的要我說嗎?” 小翠臉上的笑意消失了,顯得很認真。“你還是在逃避,不僅逃避小姐,更逃避自己的感情,這樣可不好。”
“是的,我是在逃避,因爲我已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夏芝蘭了。雖然我們曾經是未婚夫妻,但那只是個契約。她從來就沒有真正喜歡過我,甚至曾經有好幾次令我傷心絕望。我不顧一切地真心付出,希望她能夠被打動,可每次總是徒勞無功。” 韓婓彬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卸下了全部僞裝。而對於小翠坦言一切。也許,是因爲她有着一雙坦誠真摯的眼睛。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一切?告訴我這個局外人?這本應是他與小姐之間的秘密,可是……”出於一種模糊的想法,“也許只有我才能幫助他!”小翠暗自驚詫萬分,卻仍然不動聲色地靜靜聽着,她懂得什麼時候不應該說話,亂髮表意見只會使韓婓彬閉上嘴,她知道怎樣能夠使他不知不覺放下戒備。
說出這些之後,韓婓彬閉上了嘴。沒有什麼再值得談了,他已經把內心一切的負擔告訴了小翠,她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嗎?
“如果換作是我……”小翠平靜地說,“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像你這樣做的。”
韓婓彬一驚,望向小翠。
“是的,如果換作是我……我不會答應契約婚姻。也不會只是默默地守候在小姐身邊,默默地保護她。從某種角度而言,你長時間這樣對她好,她只會將這一切當作是習慣。而並不會被打動,更不會因此而愛上你。”
“爲什麼?我不懂……”
“你聽過三十六計裡的欲擒故縱之計嗎?”小翠反問。
“當然知道,這個計策本來是兵法的一招,諸葛亮七擒孟獲,又放了七次,爲的就是得到孟獲,爲他效力,結果因爲“縱”,得到了“擒”的效果。故意先放鬆對方一步,以便更好地控制住。可這和感情之間有什麼關係?”
“這就譬如:你愛上了小姐,而小姐對你有些好感,但因爲敦司的出現而舉棋不定。你明明很想她也愛上你,這個時候你越是對她好,希望她能夠被打動,可能效果越差。本來你經常跟和黏她在一起,現在你反而突然不理她了,她會覺得很不自在,總像缺點什麼,然後你的欲擒故縱計得手了。”
韓婓彬一震。小翠說得對,敦司就是在做同樣的事:他先與雪姬私奔,拋棄了芝蘭,令她嚐到得不到所愛的痛苦。隨後,他又和劉秀麗關係總撇不清,令她吃醋妒嫉,最後,在緊要關頭,他不惜冒着性命危險救了她,令她感激得慟哭流涕,最終獲得了她全部的
心。
“是敦司太聰明知道如何運用“欲擒故縱”之計獲得她的芳心?還是她原本就對我太殘忍?”韓婓彬暗自這樣想着,痛苦的表情扭曲了俊逸非凡的臉。
看到韓婓彬受傷的表情,小翠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她趕緊用叉燒包來塞住自己的嘴。也許她什麼都不應該說的,卻全說了。自己一定有點迷糊了,一宵未眠對腦筋本來就沒有什麼好處。
“我錯了嗎?”他幽幽地問。
“錯的不是你,也許小姐當初不應該收留無家可歸的你,更不應該利用你的感恩之心,與她定下契約婚姻,把你變做她復仇前夫的工具。你是個死腦筋的人,因爲愛,不管她提出任何條件都會遵從,這才使自己變得如此傷痕累累。”
韓婓彬啞口無言,他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小翠,動手倒了一杯熱水往嗓子裡灌,可那熱水把他的舌頭都燙麻了。
小翠一直用一種奇怪的、憐惜的目光望着他。她輕輕地,但又不由分說地從韓婓彬手中把杯子奪過來。“當心。你想燙壞自己的喉嚨嗎?那麼以後你如何替病人診治,又如何管理你的錢莊生意呢?”
“你別管我!”韓婓彬低喊着。
“我雖然不能幫你減輕痛苦,但,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把你打造成全京城最炙手可熱的貴公子。到時候,相信小姐對你也會刮目相看!”小翠說着,雙手握住了韓婓彬的手臂,透過薄薄的綢料,他冰涼的肌體感受到小翠手中的熱氣。
韓婓彬擡頭望着小翠,那烏黑的眼中射出熱切、溫柔、動情的光芒。韓婓彬不明白她臉上爲什麼會因激動而發紅,又有什麼使她這樣?要知道,他們所談論的種種事非,並不涉及她,她爲什麼爲別人而激動?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的魅力,好嗎?不論有什麼壓力,你都得堅持住。你是不能倒下的,而且還有我,我會幫助你的,只需你一個手勢或眼神。我們是朋友,對嗎?”
韓婓彬虛弱地點頭,被意志強壓下去的頭痛又開始折磨他。他還從未體會到高燒的痛苦呢!他不禁伸出手來揉着太陽穴。
小翠看着他,突然用雙手捧起他的臉。過份的親密使韓婓彬驚訝地瞪大了眼,對近距離接觸的本能排斥令他繃緊了全身。
但是小翠沒有做些什麼,她只是捧着韓婓彬的臉。靠近了他,好象整個世界只有他一樣。
“不要再躲起來偷偷地掉眼淚了,韓大夫。對於你而言,這種懦夫行爲最不合適。我不希望再看到你自暴自棄的模樣。”
韓婓彬只有不由自主地點頭。從某種潛意識中,他認爲小翠是個強者,一個足以支配他的強者。否則他怎會總是採取一種無可奈何的順從態度。
小翠再度將露出燦爛的笑容,清澈的眼中閃耀着秘密,可她還是把它壓制下去了。“好好幹,韓大夫。你一定會成爲京城裡最耀眼,最受歡迎的貴公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