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知道阮秋將會前往何處,連他自己都沒打算好!所以即使決定要與他同甘共苦的人更不知道,但這也可以保證對手無從探究。
當芽兒、尹歡兒和阮秋踏上那早已看不到半分往日痕跡的土地上,那一刻這或許可以算作一切的起點。只是究竟是因黑暗將至,希望浮現?還是因爲光明初現,黑暗復萌?
說到底,這已經無從追索。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阮秋人站在昔日月靈鎮的舊地上,可以感覺到一種彷彿天地發出的惶恐震撼!
那種如同無遠弗屆的哀鳴中,那微不足道,卻又堅定無比,孤而堅韌的召喚絲毫不被掩蓋。
唯死方知世難,唯生方覺死難!
若是當年沒有那雙手,會發生什麼誰又會在乎?地獄中的救贖?是否自知將所珍視的人投入了火海?
剎那間認清一切,似乎和自己全無關係,可又關聯密切。這不是簡單的非此即彼,可又簡單到多餘思考。無限可能?或全無可能?不過都是一己所願,多少人無限期盼着如此不可一世,唯我獨尊般的境地。可他們真明白一旦處於這種位置的艱難嗎?
阮秋眺望遙遠的北方,那萬仞之下、九幽所鎮無數歲月的遺蹟。可以選擇是幸運?何況非只一二選項!但沒有一種選擇是可以不需要付出代價的,更可悲的是沒有哪種代價非得自己去承擔,可卻無一不是要由自己去決定。
以山填海?或以海覆山?誰來選?誰又敢選?
那邊的召喚,引誘,這裡本該伸出的手,卻在堂而皇之的聲稱要給自己一個公平自己的選擇機會。
你們的可笑,乃至可恥,鑄就了我的可悲!當我清楚認清了一切,又把我由衷期盼的拋回給我。但我所面對的結果,卻早已沒有我所祈願的。
心裡的想法已然無關緊要,阮秋緩緩坐在地上,突然感到一陣安祥!而看到他的笑容,芽兒卻感到心碎!
這一刻的安祥,是經歷了多少折磨,痛苦之後的絕望。是巔峰,更是谷底!可上可下,卻又無所遁形。
縱然是一步登天的信妙香也未能參透,真正做出最後的堅定決斷,所以只能選擇命縱由天,生死自負的人生。
如今,畢竟只有十三歲的阮秋,面臨的已經不是信妙香那時的二選一而已!他會怎麼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期待,但誰也不敢去參與意見。因爲即便他選擇了讓別人滿意的,但結果也許更近於另一邊。人們將一切交付於他的決心,便源於此!
“秋兒!我不敢向你承諾什麼。可只要你決定了,我願意盡一切能力幫你。就算還是什麼也改變不了,大不了……”
阮秋輕輕搖頭截口:“不用了!我的意願已經決定不了自己的結果了,怎麼選都沒多大差別。與其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我還不如自己一步步走完這條路!”
分擔、承受,說說很容易!但自己又能拿什麼去爲他分擔?
站起來,阮秋四望視線所及。曾經,就在這片土地上,一場可悲可恥的交易,誕生了一個挽救世界的人。該如何判斷好壞對錯?
沒法判斷,沒有交易這世界就能太平無事?救世主不出現,就不會發生慘烈的災難?當然不是!一切的發生都不是該或不該的問題,因爲那就是客觀存在……!
普天下,能不驚動玄極門一個人的情況下,如入無人之境涉足千幽山,也就只有芽兒和阮秋了,所以連尹歡兒都只能遠遠在山下小鎮等候!
這座山,這個國都,這偌大的土地,曾經荒蕪、貧瘠卻充滿希望,溫馨和睦的歡聲笑語。但這一切,並沒能讓大地被喚醒生機。最終那充滿希望,不屈不撓的靈魂,被高高在上的絕對權威永遠埋葬了。
今天,阮秋要做出決定,他可以喚醒那已然變質的靈魂,用自己的生命做代價!或者,毀滅他,在他自己也樂見其成的情況下。
阮秋的心情異常平靜,但在芽兒眼中,他彷彿每一根髮絲,睫毛都在顫抖。不用多想,這只是非常單純的本能恐懼!
沒人有資格來指使他該怎麼做,因爲沒人能做的更好,事實上壓根就沒有更好的選擇!
“下面的路,只能靠你自己繼續走下去了。最後一次,只要你願意,我馬上帶你走!”
阮秋淡淡一笑,雙眼黯淡無光。曾經的靈動、光彩,也許再不會出現了。
就像一個騙子問目標“你猜我在想什麼?”真會去猜的,被騙也是活該!阮秋不白癡,所以他選擇無視騙子。甚至不去思考自己真心,只有這樣,纔有可能逃過騙子的陷阱!
除非推到千幽山,否則深入目的地的入口就只有唯一一個。萬古封印,仍能給你覺到那麼強大,卻也明顯失去了絕對控制力的禁制。
而此時,阮秋才感到心情好了點。因爲他明白那個無恥的騙子,其實也挺難的!他比自己更難選擇,因爲他比自己擁有更多,不捨也更多。
而他所以要騙,也不是爲了要得到,只是因爲害怕失去!他更可憐,也更可悲!他甚至因爲擁有的,不敢去觸碰更想要的。
也許,連他都不知自己什麼時候落到如此境地?甚至不敢去想,只因爲害怕!
一丁點的動搖,都可能讓他從看似無邊無際,能夠任意翱翔,可其實早已搖搖欲墜無比逼仄的巔峰,一瞬間成爲深埋泥濘的枯骨。
而這一切,看似是在他奪取勝利那一刻開始,實則早已註定。因爲那個位置,居於其上的可以是任何人,但任何人也改變不了那個爲止的本質!
阮秋並不知道自己究竟下落了多久,多深,他只是很平靜的看着眼前發生,或者說自動出現在眼前的一切。
而對那所有一切,阮秋心裡都有莫名的理解和感觸。人生的精彩,人世的豐富,一幕一幕,無外兩面的不斷交織,衝突,有的可以互相融合,但更多必然是排斥,爭奪那有限的立足之地。
自己,以及任何人,都什麼也做不了。因爲我們本身,即在其中,也隔於外觀!
無盡的下沉,幾乎窒息到已經要完全失去知覺後,忽然間彷彿呼吸已經多餘!
有什麼可奇怪的?這就是對自己如同回家了,不是嗎?
完全的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可卻能無比清晰的看到一切。什麼都不存在的一切。
那彷彿已經漂浮了無數歲月的一粒螢火,誰能想到居然是今日這個世界最初最強三名聖者之一的靈柩?但根本不重要。
裡面的是軀體,也是靈魂,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了。
阮秋緩緩走過去,默然看着。像告知,又像思考。
“你最後選擇的機會了。”
“你真給我機會選?”
“我很公平!你也許的確是最好的,但並不是唯一。我或許萬惡不赦,但哪怕只有一個優點,就是公平!”
“哼!可你還不是選了我?”
“不!不!我早就說過了,肉或者菜,米或者面,當然選最好的,但爲了果腹絕不是唯一。”
“可無論米麪肉菜,都只有被吞噬的結局!”
“你可以想想怎麼能讓自己不那麼容易被消化!”
“你就沒想過自己可能會輸?”
“我輸過,這是我最重要的資本,也是最大的優勢!”
“但不是必勝的理由……”
“我希望自己沒選錯。”
“這麼想的不只你一個。”
“我從沒覺得他錯了。”
“因爲事實上他也沒贏?”
“這世上,真正贏到最後的那個人,往往纔會發現自己是輸掉最多的那個。因爲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卻不敢哪怕只對自己承認失敗!因爲他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別人眼中成功者的幻象。”
阮秋又笑了,笑得從未如此開心暢快過。
“我蠻喜歡你的……”
說着,他不再猶豫,完完全全沒有半點躊躇的走向了深淵中唯一的一點“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