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個小護士急急的跑進來, 驚恐的道:“不——不好了,柳夫人她——她暈倒了!”
“媽——”雅子奔出去。
等李醫生拿了聽診器急忙趕過去時,安少陽已將伯母安放在病牀上。
“你們先出去, 我要做一下檢查。”李醫生吩咐, 另一邊已經焦急的掛上聽診器, 伯母是他的老病人了, 對於她的情況李醫生再清楚不過了。
“不, 我要看着她,我不能走。”雅子的眼中透着的是絕望和近乎瘋狂的猩紅,死死抓着母親的手不放, 她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她脆弱的生命。
“雅子小姐!”李醫生有些爲難的看安少陽一眼,安少陽憂慮的搖搖頭, 示意他檢查。
李醫生聽了診又翻開伯母的眼皮看看。
雅子就一直跪在母親的牀邊, 目不轉睛的盯着母親的臉, 一遍遍輕喚:“媽——媽——你醒醒,振作點, 睜開眼睛看我呀!”
終於李醫生放下聽診器搖搖頭:“心力衰竭,加上常年的心絞痛,看來是託不過去了。”
“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安少陽試着問,又回頭看一眼雅子,她的絕望讓他不知所措。
“她受的打擊太大了, 本來身體就不好, 或者, 我給她注射一點強心劑, 她可能有話要交代。”醫生回望一眼他的病人。
“不, 不要!”雅子突然吼起來,“不要強心劑, 你會害死她的,我媽沒事,她只是太累了,她會醒的。”她失控的搖着頭,以仇恨的目光看着李醫生,彷彿李醫生就是害她母親的兇手,緊接着她又轉頭,看着母親的臉,不可置信的搖着頭,雖然知道是在騙自己,“剛剛她還好好的,她沒有事,她累了,睡一會就會醒的,會醒的。”她一遍遍的摸着母親的臉,從經歷她父親的死亡到現在她才落下第一滴眼淚。
李醫生看了看安少陽算是詢問,雅子已失去了理智,柳家的事就只有聽安少陽做主了。
安少陽看一眼雅子痛苦絕望的表情,一陣心痛與不忍,他又嘆息,“算了,由她去吧!”
“那好吧!”李醫生鬆一口氣,“我讓護士進來掛上點滴,或許能幫她延續一下生命。”李醫生轉身要出門,他然聽見雅子喜極而泣的驚叫聲:“醫生,李醫生,快——快——我媽醒了,她醒了。”
安少陽和李醫生急忙奔到牀前,李醫生再次掛上聽診器忙碌起來,安少陽一個勁的追問:“怎麼樣?”或許還有希望的,他在爲伯母祈禱。
雅子的臉上還是掛着淚水,只是換成了喜極而泣的表情,伯母緩緩睜開眼,無神的看着雅子。
“媽——媽,你醒了!我就知道你會醒的。”雅子高興的呼喊着,緊緊抓着母親的手貼近自己的臉頰。
可檢查了半天李醫生依舊還是搖搖頭:“雅子小姐,有話你還是快說吧!晚了,怕是來不及了。”
“還是沒有希望?”安少陽也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李醫生搖搖頭出去了。
“不,你騙人!”雅子癱坐在地上,“她醒了,不會有事的。”她哭喊。安少陽也不肯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他追出去,或者他們母女還有悄悄話要說。
“雅——子——”伯母低呼,“你過來,媽——有話跟你說。”
“媽——”聽到母親的呼喚,雅子頃刻間有了精神的支柱,她撲到母親的牀前,抓着母親的手,擦一把眼淚,笑了:“我在,我在,你現在身體那麼弱,有話——有話等身體好一點了再說。”明知是自欺欺人,她還是避開母親即將離去的事實。
“傻孩子,”伯母摸着她的臉,“再不說就沒機會了。”眼中滿是憐愛。
“媽——”雅子哭出聲音:“你不要嚇我,不要離開我,我就只有你了,你走了,我該怎麼辦?”
“別哭!”伯母抹她的眼淚,一直以來都是她在扮演弱者的角色,由雅子來撫平她的一切,現在終於她們回到了各自應該的位置:“媽知道,這些年裡你過得並不比我好受,連哭都不敢哭,是我太沒用了,一直要你顧及我。”
“不,我很好。”雅子忙擦一把眼淚,她是習慣於在母親面前扮演強者的,可是,可是這一刻她卻是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只要你沒事,我就不哭了。”說着不哭,卻還是泣不成聲。
“辛苦你了!媽這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了,讓你陪我苦了這麼久,到頭來卻什麼也不能爲你做。”
“別這麼說,你沒有對不起我,我很好,真的,很好!”
“很好?”伯母苦笑,“很好的話你就不會把什麼話都藏在心裡,甚至於連一個交心的朋友都沒有了。”
“我不在乎,只要你好,我什麼都不在乎。”
“雅子!”伯母沉沉喝了一聲,“我不准你這麼說,媽這一輩子就是因爲太信命了,纔會害人害己。這一生,我就這麼過了,可你不同,你的人生纔剛剛起步,還有好長的路要走,你不該這樣孤單,痛苦的,這對你不公平。媽即便走了也不會安心的,畢竟是我毀了你的一生。”伯母露出愧疚之色。
“這不是你的錯,如果要怪就怪命吧!”
“你不是個認命的孩子,雅子,媽知道你有心事纔不願接受少陽的,很多事你不說媽也感覺得到的。我們畢竟是母女,有些事你爸不知道,可我感覺得到,你心裡的苦不比我少,你肯留在柳家完全是爲了我,這些我都明白。媽自私了一輩子,因爲怕失去你,你是我最後的孩子了,傑兒和菲菲都走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呀!我是太自私了,留下你,陪我一起痛苦。”
“別說了,媽!什麼都別說了,我都明白的。”雅子哭着捂住母親的嘴。
伯母用力的搖搖頭,“我的心事藏了一輩子,不敢跟你爸說,所以才害了你這麼多年,事到如今,我是沒有時間再託下去了,媽知道你心裡有個疙瘩一直結不開,可是沒有時間了,幫不了你了。媽希望你把自己的心事放下,這樣下去你會吃不消的。”伯母的聲音低下去,眼中寫滿關懷與憂慮。
“好!媽,我答應你,可是你別丟下我呀!我一定把我所有的心事統統告訴你。可是你別丟下我,不要離開我。”雅子哭得更兇了,母親的每一句話都刺痛她的心。
一直以來都以爲是自己在替母親分擔,卻忘記了母女連心,母親所承受的並不比自己少。
“我累了!”伯母沉沉的閉了眼,聲音困到如同蚊蠅低訴。
“不,別睡!媽——你別睡,我,我現在就把什麼都告訴你。”雅子的恐懼加深了,她明白母親這一睡意味着什麼,她竭斯底裡的在喊,明知無望卻還是抱着一絲希望。
忽然她發現母親的嘴角在微微嗡動,她馬上湊過去,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少陽是個好孩子。”
然後雅子閉了眼,重新跌坐在地上,眼中再也擠不出一滴淚了。
突然的沉寂讓安少陽和李醫生不安的衝進來,似乎看到雅子,一切便已明瞭了,但李醫生還是按照慣例試了試脈搏才扯過牀單蓋在伯母臉上。
安少陽深吸一口氣,閉了眼,兩滴淚滑落,終究還是家破人亡!這死寂的氣氛讓他壓抑,這淒涼的場景讓他心痛。人,無論善惡,要走時,是誰也攔不住的。
本以爲一生只經歷一次骨肉分離就夠了,可他卻經歷了兩次——一次自己的,一次別人的,而這“別人”的一次卻讓他痛上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