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以後雅子變的更加平靜了, 只是靜靜將她的父母合葬在陵園一角,讓母親從此可以過平靜的生活。
她沒有找過菲菲,菲菲也不曾來看她。她不多說一句話, 只是靜靜的打理父母的和自己的房間。
安少陽爲她的平靜而不安, 爲她的憂鬱而痛心, 但他什麼也不能說, 他知道她需要沉默, 這世界上也只有他能滿足她這麼簡單的要求。爲了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去獨自思考,他包攬了家裡和商行的一切。
就在第七天晚上,雅子從樓上下來, 常媽迎上來:“小姐,要出門嗎?”
“少陽什麼時候回來?”她問。
“那會兒打了電話回來, 說一會兒就回, 你餓了就先吃飯吧。不過看時間, 現在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常媽照舊看一眼那座法式大鐘,嘆了口氣, “這兩天他也夠累的。”
“以後這裡就靠你打理了,好好照顧他。”雅子輕道。
“老爺跟夫人就這麼去了,”常媽抹一把眼淚,“整個屋子就空了。”
“我到院子裡等他。”雅子說着往外走,卻還是忍不住回望一眼這所豪宅, 她所有的痛苦都留在這裡, 可心情卻要一同帶走, 還有她母親臨走前留下的那句沉甸甸的話。她——不能讓她失望。
一個人在院子裡, 雅子就只想到她的鞦韆。夜風襲襲吹來, 鞦韆便蕩了一下,栽着遠古的灰色回憶在空院中徘徊。夜又黑的很透徹, 很清涼,一輪圓月卻在這個不合適的時候出現在中天。多諷刺呀!
一聲喇叭響起,雅子緩步向大門口走去,安少陽從車上下來,很意外的看到她,他一愣,雅子就走過去。
“怎麼不在屋裡待着?外面涼!”說着他脫下外套給她。
雅子沒有接,她回望一眼“曾經”的家,回過頭來,平靜的說:“我要走了!”
“什麼?”安少陽以爲自己聽錯了,“去哪兒?倩倩那裡?”
“不知道!”雅子嘆了口氣,“我不想不辭而別,所以特地等你回來。”
“一個人?什麼也不帶?你——要出走?”
“出走”兩字一出口,連安少陽自己都覺得荒謬,可雅子是這個意思,不是嗎?
“該做的都做完了,我是該走了。”雅子說,毫無留戀。
“什麼叫該做的都做完了?什麼叫該走了?走去哪裡?這裡是你的家呀!”安少陽快被她逼瘋了,他攤開雙手苦笑,眼中是無奈加悲憤的神情。他永遠掌握不了雅子的心情,雅子的心。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永遠都不知道。
“家?”雅子又回望一眼,“這裡還是我的家嗎?”
“這裡本來就是,如果你願意,它永遠都是。”
“家是什麼?”雅子搖搖頭,“有親人,有溫暖的地方纔叫做家。可這裡,什麼也沒有了,連美好的回憶也沒有,這裡不是家了。”
“那我呢?既然你什麼都沒有就要走,那我呢?我爲什麼要留在這裡?”安少陽憤怒的抓着她的肩。平日裡他是不忍心讓她疼的,可這次他是真的失控了。
“你也可以走的,我從沒勉強你留下來的。”雅子皺了皺眉,明知會傷他很深,可她依舊要說,爲了他!
“什麼?”安少陽被她的話驚了一個踉蹌,猛地推開她,“雅子,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他冷笑,“我留下來的原因你該比我更清楚。”他看着雅子,覺得她好陌生。那還是那個他一直那麼那麼深深愛着的女孩子嗎?她竟對他說出這樣的話,否定了他一直以來那麼多良苦的用心,他不是渴求她的回報,只是——
“可是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承諾過。”雅子淡淡的說。
“我沒有要過承諾,可是你說過不會勉強我的!”安少陽一拳猛擊車頂,“難道連這樣的相處也是奢侈嗎?”他吼道。
“不是奢侈,只是不公平,對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從決定留在你爸爸身邊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在乎了,爲了你我可以改變自己的一切。”他抓住她的手腕,冒火的雙眼死死盯着她。
雅子想抽回手卻用不上力,她的右手就是這樣了,“現在變的是我,可以了嗎?我已經不是你當初認識的柳雅子了,甚至於你跟本就不曾真正認識過我。我的一切全都是假的,我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我的笑容是假的,我的文靜柔弱是假的,我的善良是假的,甚至於我的心也是假的。只有我的畫是真的,可現在我連畫筆都拿不了了,我已經完全不是我了。”雅子一連串的吼回去,這隻手臂已經讓她徹底絕望了。
安少陽一驚,慌忙放開她的手,她的這種陣勢是他不曾見過的,他無意中傷了她,是的,是這樣的,他惶恐的道歉:“雅子對不起,我——”
“你沒有對不起我,”雅子果斷的打斷他的話,“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我,你也不會對不起我的。”雅子吼着後退,她激動到了極點。她好矛盾,她不想再傷安少陽的心,可爲了保護他,她必須得讓他對自己徹底死心。
“留下!”安少陽絕望的閉了眼。
“不!”雅子絕然道,“你不想我恨你的話,就別去見武言峰。”這句話纔是她要說的,也是她唯一能留給他的,轉身,她奔入茫茫夜色中,孤單的身影漸漸融入無邊的夜色中,只留安少陽一人悵然佇立在風中。
不是你的就註定要失去,繞了這麼大一個圈,他依然一無所有,連心都被掏空了。
註定是這樣的結局,他卻不爲自己傷悲,雅子一個人的路纔是他擔心的,可他阻止不了她的腳步,從來就不能。而他自己的腳步卻一直是被她牽制的。
街口,一人,一車。
武言峰靜坐在車子裡,注視着柳家門前發生的一切,欣賞着他“仇人”的分裂,雅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慢慢擡頭,閉眼靠在椅背上。
沉默,沉寂,沉悶,沉淪。
冷不防一個人坐到他的副駕駛座上他也全然不理。
“是你害她成這樣的。”來人無限惋惜的看他一眼。
武言峰沒有動,平靜的表情下面是痛苦的掙扎。他害她的?是的,他知道的,可這怪誰?是他一個人的錯嗎?他知道她在這場災難中是最無辜的,可自己卻拒絕承認,因爲她姓柳,因爲那個被她稱作父親的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罪有應得,他不會同情她!是的,不會!
他沒有錯,沒有!雅子一個人奔跑在夜色中的身影再次劃過腦海,一個他熟悉的場景,一種該是他最能理解的心情吧!只因爲他經歷過——孤獨無依!這樣的經歷太殘酷了!她去了哪裡?好像——無處可去!
這不是他該操心的,他管不了,他要做的事還沒有做完,不能因爲一時心軟就放棄,可是,他做對了嗎?
良久,武言峰緩緩睜開眼:“我把韓玲葬在了我哥的旁邊。”他淡淡的道。
“我知道!”旁邊的人說。
“你爲什麼跟我哥在那件咖啡廳裡見最後一面?”他問她,又像是問自己。
“爲了讓雅子遇見你,你信嗎?”旁邊的人看他一眼。
“那太殘酷了,不會是我哥的意思,是你安排的吧?”武言峰苦笑。
“是命運吧!你信嗎?”她問。
“我——不知道!”但也許是,可他拒絕認真思索,想的太多會讓人疲憊。
武言峰突然啓動了車子,一句話也不說的掉頭開了出去。
“去哪裡?”旁邊的人問。
“帶你去重溫舊夢!”他回答。
“喝咖啡?”
“去認清我們各自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