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玲!”武言峰突兀的站到她的斜後方, 本來是一路狂奔,喘着氣,這一刻他卻屏住了呼吸, 一步搶上前扶住她即將倒地的身體, 眼中涌滿悲憤的淚水。
“韓玲——爲什麼瞞着我自己來找他?”他大吼, 連聲音都完全失控,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他, 他知道的。
“你不會再爲難了!”韓玲苦笑,聲音卻低下去了。
武言峰看她身上不斷涌出的血,伸手要壓住, 可溫熱的液體卻從他的指間涌出,“你以爲這樣就替我把一切都擺平了嗎?”武言峰大吼。
“只要你願意。”韓玲吸了口氣, 臉色慘白。
“你太傻了, 你的血只能加深我的仇恨, 增加我的痛苦,你明白嗎?”他緊緊摟着她, 又緩緩鬆開,“如果你能好好活着,或者——我們可以一切再來。”他用迫切的眼光看她,希望她點頭,雖然明知自己是癡人說夢。
韓玲驚異的看他, 然後又緩緩的搖頭, 她顫抖着擡起右手撫上他的面頰, 她的手指冷的好似來自地獄裡的冰窟, 終於武言峰的淚灑下, 雖然溫熱卻不足以再燃起她的生命,可她的心卻被溫暖了:“你——不是——爲我存在的, 你永遠都不會——屬於我!”第一次她冷漠的目光里布滿溫柔、憂鬱的淚光。
武言峰啞然,他明白她的話,他們是夫妻,可是——沒有愛情,有的只是親情,或者是友情,只是一雙生死相交的朋友之間無言的相扶、相依。
他知道自己無論再說什麼都不足以安慰她了,她把他看的很透,爲了他,她選擇了一條不歸路,他卻不能開口說感謝,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是他所想、所要的。
可他又何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怎樣一種結局!別人的血?別人的死亡?抑或是自己的?但他從未想過的是韓玲的血,韓玲的死亡,因爲這一切本與她無關。
她卻選擇了這條路——替他!
武言峰伸手抓住韓玲冰冷的指尖,整個人如墜冰窟,他把她的手拉近脣邊輕吻,“你也不該爲我消失,這個世界——對你不公平!這樣——不公平!”他的淚水打溼她的手背。
“韓玲——韓玲——”他抱緊她,在她耳邊呢喃,最終化爲無聲的抽泣。
“現在你看到了,我並不比她差!”一串縹緲,微弱的嘆息聲傳入耳膜,這是一句悄悄話!武言峰一震,放開她,她已然安詳的閉了眼,嘴角帶着一抹神秘的微笑——遠勝於蒙娜麗沙的微笑。
是遺言嗎?她爲什麼選這樣一句話來宣告她生命的結束?雅子,她似乎成了眼前這個悲劇的發起者,難道她不也是一個受害者嗎?
父債子還,對嗎?眼見着柳天茂再也無力爲他自己所做的負擔些什麼了,他卻爲雅子留下一筆巨大的債務要去還。
他真的是一個自私的父親,一生都慣於我行我素,凌駕於萬人之上,即便是死也不讓人分毫。
雅子已經上來好久了,她靜靜站在兩撥人中間,卻不知道該向哪一方移動腳步。一方是她垂死的父親在□□,一方是她牽念的愛人在悲痛。
她木然的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悲劇終於上演了,結局卻出人意料。
沒有眼淚,甚至沒有心情去悲傷,血債血償,可這一次的流血事件會是整個武、柳兩家恩怨的終結麼?
好像不公平,連她自己都這樣覺得,還指望武言峰去接受嗎?一切又似乎早在意料之中了。
該走向哪一邊?她細聽着韓玲與武言峰的真情告別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看着父親痛苦扭曲的表情,又似與她分隔在兩個世界,她靠不過去。
韓玲和武言峰永別了,當他們的聲音嘎然而止雅子才如夢初醒,她把目光移向武言峰,很反常的,他沒有仰天長嘯來發泄心中的悲痛,而是抱着韓玲的屍身緩緩起身。
雅子一顫——這樣的平靜預示了另一場更大的悲劇,他不準備罷休,一筆舊債了了,這又是一筆先的——血債!
她看得出他的仇恨正在心中無聲的滋長,這一筆自是由她償還,她義無反顧,死亡於她本來就是無所畏懼的,她反倒覺得解脫在即的期許。好可怕的女孩子,好恐怖的心理,可她依舊放不開心扉——面對壓抑的仇恨,死了的人得到的是永遠的解脫,而存活下來的人卻註定要被痛苦捆綁一生。這種痛苦她太瞭解了,所以她不想她所愛的人也承受一生。
雅子盯着武言峰的臉,看他木然的走近,他竟沒有看她一眼,徑直從她面前滑過。
疑惑,不解,雅子的目光一路追隨他而去,他一步步向前,最終在已無鼻息的伯父面前站定。
安少陽放平伯父的屍身站起來,他神色凝重,重重吐了口氣,看着武言峰,很遺憾的說:“請節哀!我很抱歉,沒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武言峰不理他,瞄一眼伯父猶握在沾滿自己鮮血的右手裡的槍:“你的槍?”他擡眼看安少陽一眼。
“是!”安少陽一頓,“或者我——來得太早了。”他嘆息。
“是!”武言峰低頭看一眼韓玲沉睡的臉,“你本不該來的。”他也嘆息,但嘆息聲中有着難掩的絕望。
雅子屏息聽他們對話,武言峰的這句話讓她的心口猛然一撞,她衝到他們中間,張開雙臂擋在安少陽面前,安少陽不明白她想幹什麼,“雅子!”他驚呼。
雅子緊張的盯着武言峰,他的冷寂沉默的表情讓她不安,她經歷過的,所以她極了解他在那一刻的心理,他的心思她了若執掌,於是她顫聲道:“不關他的事,這是柳家欠你的。”
“因爲他幫了你父親?”武言峰眼中閃過一絲冷利的寒光,雅子的心被刺痛了,他明知道她不會那樣想的。
“我是柳家的人,柳家欠你的由我來還!不要再牽扯進一些不相干的人了。”雅子似懇求的說,怨怨相報,她倦了,不想再繼續了。
“雅子,如果是因爲那把槍,他是該找我的,你讓開!與你無關的。”安少陽感到他們話語中的深意,雅子的挺身而出着實讓他感動又欣慰。雖說這只是自己的無心之失,既然武言峰要追究責任,他自是責無旁貸,更別說是讓雅子替他擔當了。
他是個感性的人,雖然武言峰看上去像是那種冷漠甚至於冷血的人,但打第一眼他便看出他們是一樣的人,只是有某種不爲人知的原因讓他掩藏自己了本性,現在才知道這種可怕的東西是仇恨。
他明白一個感性的人面對感情的無可自拔,所以他並不認爲武言峰因爲韓玲的死而遷怒於他有任何的不對,他的善良讓他覺得自己必須爲此負責,雖然他明白代價一定會很重。
既然明知代價的慘重,他就更不能讓雅子胡鬧,他試圖拉開她,卻不知雅子哪來的力氣,只是側了側身子,依然穩穩站在他面前。她回頭,目光焦灼的怒視他一眼:“別管我,你管不了的。”
“雅子!”安少陽也急了,他不明白她爲何如此堅持,雖然她的倔強是他深深瞭解的。
“不相干?”武言峰冷笑,“你們會是不相干的人嗎?”他眼中有一抹嘲弄,悲痛的淚影,說着轉身抱着韓玲的屍身下山去了。
“你不能找他,柳家的事我們自己來解決。”雅子追過去攔住他,懇切的看他,安少陽也追過去,他被雅子深深的感動了,卻不明白她爲什麼還在爲這樣一件她根本無能爲力的事在堅持。
武言峰收住腳步,把冷漠的目光由雅子臉上移到安少陽臉上,“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幫柳家辦喪事!”他說,“一個月之後,我會再找你。”
“不,別答應他!”雅子疾呼,她轉身,驚恐的看着安少陽,後果不堪設想,她不能看着這樣的悲劇再發生。
安少陽深深看了雅子一眼,深爲她目光中的關切而感動,他拍拍她的肩,輕笑,然後又轉向武言峰,:“好,我等你!”
“少陽!”雅子一怔,武言峰已繞過她向山下走去。
良久,雅子轉頭,用哀怨的目光盯着安少陽:“爲什麼,爲什麼你要答應他?你看不他已經被仇恨衝昏了頭腦了嗎?會出事的。”她的聲音帶着哭腔。
“躲不掉的!”安少陽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我們帶老闆回去吧!”說着轉身上去,眼中掠過一抹複雜的表情是雅子沒有注意到的——仿似看透人世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