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依舊高高聳在那裡, 只是已經換了主人。
秋日的陽光很好,帶着溫柔的氣息撒遍整個山野,小屋就在眼前, 只是撤了守衛。
門開着, 韓玲猶豫一下就徑直走了進去。屋裡的光線不是很好, 武言峰倚牆坐在長凳上, 雙腿搭在舊方桌上, 閉了眼在休息。他看上去很疲憊。
韓玲看他一眼就繞到對面,一躍,坐在方桌一角, 她拿起桌上的一搭畫紙漫不經心的翻看。紙已經皺了,因爲浸了血, 血也已經幹了, 並且不再是鮮紅的顏色, 而是變成了陳舊的褐色,看上去很不舒服。透過這些血漬, 紙上的畫還是可以分辨的清楚,全是素描,畫的全是武言峰。
韓玲翻了幾下,將畫紙又丟回原位置,武言峰就緩緩睜開眼:“怎麼到這兒來了?”他瞟一眼畫紙。
“我們已經順利接近柳天茂了, 柳家的事下一步你準備怎麼辦?”
“不是有計劃了嗎?”武言峰懶懶得道。
“你真的決心整跨柳家?讓他們一家家破人亡?你——能下得了手?”韓玲隨手又拿起一張畫紙, 她的語調有些猶豫。
“爲什麼不能?”武言峰依舊平靜如常, 他知道對於像伯父那種在名利場上打滾的人來說最怕的是什麼。
“因爲真個——”韓玲把畫紙遞到他眼前, “柳雅子的血讓你動搖了。”
武言峰扯過畫紙丟回遠處, 盯着韓玲堅決的道:“沒有人能讓我動搖,欠她的血我還了!欠她的一隻手我也還了。”
“就算是吧, ”韓玲冷笑,“可現在她的身體裡混進了你的血,再流出來你不會疼嗎?”
“人的血是沒有知覺的。”
“但人的心卻有。”
“也許我早就連心都不存在了。”
“隨你!”韓玲跳下桌子,“如果你的心也不存在了,那麼我想我也無處容身了。”她猶豫一下,就走出門口。
武言峰看一眼畫紙,又閉上眼。
剛起牀,雅子從樓上下來,見劉秘書焦躁的在客廳裡團團轉,她本無心理會,下了樓,見伯父的書房空着,便不覺疑惑:“爸爸呢?”她隨口問道。
“雅子小姐,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劉秘書急得跺腳。
“怎麼了?”安少陽從臥室裡出來,走到雅子身邊。
“爸爸不見了。”雅子淡淡的說。
“怎麼會?”安少陽回頭掃視一下書房——空的,便又回頭問劉秘書,“老闆呢?”
“我——唉!”劉秘書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誰約了爸爸?”雅子警覺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中膨脹。
劉秘書還是猶豫。
“真的有人約了老闆?怎麼會一個人?”安少陽也察覺事情的嚴重性,警覺起來。
“快說呀,爸爸可能有危險。”雅子吼起來,連伯母也聞聲出來。
劉秘書本來就覺得事有蹊蹺,見雅子一吼,竟冒出冷汗,他急急的說:“早上有人送來一封信,老闆看了就匆匆忙忙出去了。”
“天茂一個人出去的?”伯母也急了。
“我說跟去,老闆說不用,可總覺得事情有點古怪,看老闆的臉色好像有什麼大事的樣子,我正想去叫少陽呢。”劉秘書說。
“大約是什麼時候走的?”安少陽問。
“一個小時以前。”
“信呢?”雅子問。
“出門時老闆沒帶,應該還在書房。”
安少陽馬上衝進去翻了桌上的文件,又拉開抽屜,從裡面拿起一個拆開了的信封,他看了雅子一眼,扯出信紙,雅子也湊過來,兩人一看信上只有兩行字:欲知近日諸事真相,必一人往陵園後山。
武言峰!雅子腦海裡迅速閃過三個字,只有他有理由把父親約去陵園後山。
“怎麼樣?”伯母急忙問。
“我去找。”安少陽甩下信就衝出去。
“我也去!”雅子跟劉秘書也急忙跟去。
“老闆叫了人力車走的,看來也該到了。”車上劉秘書邊擦汗邊說。
安少陽駕車急馳,幸好清晨路上行人不多,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就到了目的地。三人先後跳下車,安少陽第一個便往上衝,雅子叫住他:“少陽,去上次那座墳那裡。”
安少陽一頓:“你知道是誰?”
雅子咬了一下下脣,點頭:“不管是誰,都請你手下留情,我——不希望柳家再添殺孽。”
安少陽猶豫片刻,點了下頭,便衝上山去,雅子和劉秘書也跟上去。
雅子猜得沒有錯,她的父親是被約去了武悅雷的墳前,但她只對了一半,因爲下帖的人不是武言峰,而是韓玲。
不管是誰,伯父見到時都吃了一驚。
“武夫人,”伯父下了車,擺手讓車伕走了,“是你約我來的?”
“這裡好像再沒有別人了吧!”韓玲笑了,“柳天茂果然是名不虛傳,不愧是黃浦的一把手,竟有膽隻身犯險。”
伯父有些不悅,但還是耐着性子問:“武夫人不會是特意約老夫來奉承一番的吧?”
“不敢!”韓玲輕快的說,“只是小女子聽聞柳老闆近日生意上和家事上都不怎麼順利,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你不會是要拿柳某的家事來解悶的吧!”伯父哼了一聲。
“不,我是小輩,哪敢取笑柳大老闆,”她口口聲聲說不敢,卻滿口嘲笑的語氣,“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怎樣?”
“只是我偏巧知道一點點內幕,”韓玲輕笑,“不知柳老闆可感興趣?”
“請賜教!”伯父吐了口氣,壓住怒火。
“那柳老闆可敢與我一同去會會此人?”韓玲輕漫的問。
伯父的火已竄到了眼珠,直想往外冒,但還是勉強壓下來:“帶路吧!”
韓玲詭秘一笑,轉身沿小徑上山,伯父跟着上去,卻不得不處處提防,他不明白什麼人會藏在這座荒山,也不知是否有伏,但斷定武言峰和韓玲跟這事脫不了干係,現在只有韓玲一人出面,武言峰應該也在附近。但他畢竟是老江湖,這點場面還是自信應付的過來。
韓玲一邊上行,一邊不時回頭看伯父:“柳老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再走?”
伯父冷道:“不必!”
終於到了目的地,韓玲停下來,伯父也從樹叢裡出來,拍了一下袖子上的枯葉,問:“人呢?”
韓玲讓到一邊,一座墳就出現在眼前:“這就是了。”
伯父剛要發怒,韓玲竟然戲弄他,但一見碑上的文字,不禁心頭一顫,臉色驟變。武悅雷?他的墳原來被菲菲安在這裡?是菲菲指使韓玲的嗎?不,不可能的,如果是菲菲,她也不會等到今天了!是誰呢?
韓玲看他臉色驟變,便笑道:“柳老闆可看清楚了是誰在找你的麻煩?”
伯父定了下神,冷冷道:“你不會說是個死人乾的吧!”
“當然不是!”韓玲馬上嚴肅下來,但眼中卻仍含笑,“死人是不行,可總會有人活着吧!”
“活着的?誰?”
“你說呢?”韓玲又故弄玄虛。
伯父看他一眼,又瞄一眼土墳,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溫和的目光,他一震,看一眼碑文:“武悅雷!武——言——峰。”他驚呼。
“不,你錯了,今天要對付你的人不是武言峰。”韓玲還在無所謂得笑。
“他們是兄弟?”伯父急於解開他的疑惑。
“是,而且是親兄弟。”
“那就不會有錯了,不是他,還會有誰?”不經意間他已將大袍胸口的的扣子解開兩顆。
“你似乎算漏了一個人。”
“誰?”
“我!”韓玲猛地轉身,槍已在手,而伯父也迅速從懷中取出□□,瞬間,幾乎是同時的,兩聲槍響震動了整個山野。
所有往山上趕的人都震住了,是兩槍!兩敗俱傷嗎?
但這一震只稍停了一步,所有人便加緊向槍聲響起的方向奔去。
雅子的心裡矛盾極了,一面是血,一面是情,她真的不希望任何一方有事。但這樣的結局是早在意料之中的,她根本無力阻止,只有任由它發生。
是兩敗俱傷嗎?也許——會有一方倖存的,這一方會是誰呢?又該是誰呢?她停止考慮,她怕自己的想法最終會變成大逆不道。可她又知道,即便不想,她內心真正維護的會是誰也已不可改變了。於是她硬着頭皮繼續往上走,不管自己怎麼想,怎麼希望,總會有一個客觀存在着的結果在那裡等着的,她能做的就是接受。
是的,他們料對了,同時發槍的的確是兩個人——韓玲和伯父!
伯父是一個有經驗的老江湖了,他哪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隻身犯險?隨韓玲上山是因爲他料定韓玲會告訴他一些困擾他好久的事,他也料到會對他構成威脅的是韓玲,但既然她在山下沒有動手偷襲,他便光明正大的跟她上去,對自己的身手和槍法他還是有足夠的信心的。
當他弄明白武言峰和武悅雷的關係之後,所有的迷題都迎刃而解。但伯父卻是大爲震驚,武言峰迴來給他的哥哥報仇,而且一定會親自動手,他一定埋伏在附近,所以韓玲才引他上來的。如此一想便又分神注意了一下四周,所以他從懷裡掏槍的手遲緩了一下,他只擊中了韓玲的左肩,而自己卻被擊中了胸口。
他一疼,一個踉蹌,退到一棵樹前借樹的力量來支持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槍因爲劇痛而脫手,血在外涌,他的臉色開始變白,額上暴起青筋,冷汗也滲了出來。他按住傷口,直視韓玲的眼中有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但被痛苦掩蓋了,他顫聲道:“你——只有——你——一個人?”
“不夠嗎?血債血償,只取你一個人的命,你該知足了。”韓玲的臉也因爲失血而泛白,但她的表情卻平靜得很,聲音也出奇的冷硬,說着她又一次扣動了扳機。
“老闆!”安少陽正好從樹林裡衝了出來,搶上前,另一顆子彈已穿入伯父的胸膛安少陽只扶住了他緩緩下滑的身體。韓玲冷笑一聲,垂下持槍的手,安少陽不禁擡頭,眼光復雜的看她。
韓玲剛要轉身,突然一連着三顆子彈呼嘯着沒入她的胸膛,她沒躲,也許是始料未及吧!
“武夫人!”安少陽驚叫,低頭一看伯父持槍的手也正緩緩垂下,臉上露出一個殘酷的勝利者的微笑,只一瞬,便馬上因爲傷口傳來的劇痛而扭曲了面容。
再看他手裡的槍,竟是自己的。安少陽突然後悔起來,他竟沒有留意在他伸手扶住伯父的時候,伯父竟順手取了他懷中的□□,並用最後的力氣幹了一生中的最後一件錯事,而自己則成了幫兇。雖然伯父待他很好,可他突然好厭惡他懷中的風雲人物,甚至於有放開他,自己馬上離去的衝動。
他再擡頭,韓玲已退到了石碑前,她身上的四個槍口都在冒血,很奇怪的,她的表情卻是出奇的平靜,既沒有驚愕,也沒有仇恨,甚至於連痛苦也沒有,“柳天茂果然名不虛傳,滴水不漏!”話說完,她便緩緩的跪倒在石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