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誰是和誰一樣的人 > 誰是和誰一樣的人 > 

29.畫家的右手

29.畫家的右手

柳菲菲衝進密林, 才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着面前斜靠在一棵大樹上的年輕人,微微動了下嘴脣, 最後似乎費了好大的勁纔開了口:“謝謝你剛剛出手,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沒必要, 我無心救她。”年輕人懶懶得道, 面無表情。

“那是爲我?”菲菲感激的看他。

“你用得着我幫忙嗎?”年輕人輕笑。

“不管爲誰, 你的身手都不錯,只是,怕是你哥不希望你走這條路。”菲菲語重心長的說, 語氣中帶了種關切的語氣。

“不管他希不希望他都看不到了。”年輕人冷笑。

Wшw• ттκan• C〇

“阿峰——”菲菲一頓,眼中閃過一抹悲痛的光彩, “你——是不是——在恨我?”

“不, 你是我嫂子, 我爲什麼恨你?我恨的只是柳家的人。”武言峰冷靜的回答,目光中是冷然的落寞。

“你會報仇對吧?”菲菲有些猶豫, 但最終出了口氣說“我不會阻止你的,這是應該的,雖然我做不到,但你那聲嫂子卻讓我覺得很欣慰。”

“我已經做了,而且會繼續做到底。”武言峰起身往下走, 最後留下一句話, “你完全沒有必要感激我, 那顆石子是我爲自己丟的, 因爲傷她的人, 是我!”

菲菲啞然,她本來就無話可說, 在柳、武兩家的恩怨裡她本來就是最沒有立場的兇手和受害者。

雖然知道我與雅子之間已有了解不開的死結,但得知她身上所發生的一切我依舊震驚並心痛不已,她畢竟曾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失去她的右手對她意味着什麼?她還那麼年輕,未來的事我根本不敢想象,其實在那短短几十天裡發生在雅子身上的事也都是我不敢想象的。

我不知道她會怎樣去度過那場劫難,可她住院期間我竟再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她,並不是因爲安少陽而是因爲我太懦弱,懦弱到甚至不敢去面對別人的絕望。我只是在病房外偷瞄一眼冷靜到近乎失去生氣的雅子便不得已一次次匆匆跑開。她的平靜讓我的心好沉重,以前在她有精力面對我的時候我就看不透她,現在她封閉了關於自己的一切,讓我覺得她就是一座沉寂的休眠火山,那巨大的震懾力讓我甚至沒有探知的勇氣。作爲一個朋友,我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我控制不了自己逃離的腳步。

也許是因爲心裡有一個未完成的願望支撐着,雅子恢復的很快,很好。她的右臂保住了,但那大半也只是意義上的存在,每擡一次胳膊她都會疲憊不堪,勉強彎一下手指都是巨大的工程,更可怕的是她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力,連操作一支筆桿的力量也沒有。

一直都沒有看到雅子大哭大鬧,甚至連一滴眼淚也沒有,伯母感到很不安,所以當我終於忍受不了良心的責備而硬着頭皮踏入柳家大門的時候,伯母就很感激的握住我的手——她依舊當我是雅子的另一半。

我忐忑不安的上樓,雅子的房門虛掩着,我輕輕的推門,她竟沒有注意到我。雅子正背對着門口坐在書桌前,我輕輕走上前,不敢驚動她,因爲我還沒有想好該拿什麼去面對她。

她坐在那兒,面前鋪開一張白紙,右手邊放着一支剛削好的鉛筆,她靜坐了一會兒,然後就緩緩將目光移到自己輕放在桌面的右手上,她的手看上去還是那麼的纖柔靈巧。

似乎費了好大的勁,我看到她右手十指的關節動了一下,緊接着是中指和無名指,然後她的右手就擡了起來,我看的出她做了好大的努力,因爲她的右肩也因此而微微的顫抖。輕輕的,她握住了那支放在桌上的鉛筆,然後一點點移近面前的白紙,終於筆尖觸及了紙面。她深吸一口氣,微閉了會眼,然後似下了很大的決心,一用力,那支筆便從指間掙脫,在字面上留下一條不規則的折線。

我的心一痛,便不覺的哭出聲來。我知道我不該在她面前流淚,可那樣的事實太殘酷,她是那樣善良又有才華的女孩子,上天對她太不公平了。

雅子轉身,我哽咽一聲:“雅子!”就忍不住衝上去,緊緊抱着她哭泣。

雅子不動也不說話,只輕輕拍我的背,然後把我領到牀邊坐下。她的屋子還是一片淺藍色的冰涼。

“別哭了!在這個世界上,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她淡淡的說,臉上,眼中全無一絲表情。

哭泣真的是沒有用,於是我勉強抹乾眼淚,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悲痛說:“對不起,我不該現在纔來看你。”

雅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定,靜靜的盯着窗外,給我的感覺就像回到了那個頭一次看她流淚的下午:“其實你今天也不該來。”她說。

“我不懂!”

她轉身,慘然一笑,酒窩全消,於是她又回過頭去,說:“柳家本來就是個吃人的魔窟,誰靠近它就註定會粉身碎骨,屍骨無存。我跟我哥哥姐姐就是最好的例子,只是我們逃不掉,因爲很不幸,我們都是柳家人;可你不同,你可以避開的,而且值得慶幸的是,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如果我是你,我會毫不猶豫的走掉,頭也不回。”她平靜的說,語調沒有一絲起伏變化,仿似談論的是與己無關的事。

“可我們是好朋友。”我很小心的說,其實我真的不知道在那一刻,我跟雅子的友誼在我心裡到底還有多少分量。

“朋友?”雅子冷笑,“柳家的人就只有仇人,不會有朋友。友誼對我們來說就只是奢侈品,所以,我們之間——本來就是個錯誤。幸好,現在一切還都來得及。”

“不,你太武斷了,我們曾是朋友不是嗎?我們相處的很好,很開心,還有我們曾在一起經歷了那麼多快樂的時光,你都忘記了嗎?”聽到她說出那樣絕情的話,我突然發現,原來我是那麼重視我們的友誼。

“開心?倩倩你太天真了,你以爲我會笑就說明我開心了,是嗎?”

“難道不是嗎?最起碼你的笑容不是假的。”我反駁。

“不,你錯了。我的笑容可能不是假的,可我的心一直就不是真的。從懂事以來我就不知道什麼叫開心,而且我們也算不上真正的朋友,你從來就不曾瞭解過我,不是嗎?真正的朋友間是不該有秘密的,可對於我的事,你瞭解多少?即使我曾努力試着對你敞開心扉,可無可否認,我失敗了。現在宣佈結束不是正合適嗎?況且你也用了‘曾經’這個詞,我們的友誼,不管它包含了多少坦然的成分,它都過去了。”

“我——”我確實無話可說,她的話似乎句句在理,雖然我明知到那不是她的本意,但無可辯駁。她說的對,我不瞭解她,而且我是真的因爲這份友誼而疲憊。

“我知道你後來又到醫院去過好幾次,無可否認,柳家的生活不適合你,所以你最好不要再來了。”她淡淡的說。

我啞然,她居然知道我後來又去過醫院幾次,又偷偷跑掉,我沒有讓任何人看到我呀!原來她竟還是那樣的瞭解我。我知道在這個話題上我永遠找不到轉圜的餘地,我只想溜走,帶着我所有的狼狽。我想我們是朋友,只是一方陷的比較深而已,但我不知道這一方是雅子抑或是我自己!

沉默良久,我決定離開,她依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我走向門邊,她一直不肯回頭,我說:“你什麼時候回學校?我希望我們還是同學,即便——不是朋友。”

“學校?”她回頭苦笑,輕瞄一眼她書桌上殘存的的那一頁畫紙:“你覺得我還有回去的必要嗎?”然後她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我想我無意中又說了一句錯話,並且能深深傷害她。是呀,現在學校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也許我們的確不是朋友,因爲我永遠給不了她任何安慰,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朋友。再更或者,我們根本不是一樣的人,我們的世界根本就不協調,更不可能融合。

於是我也不再說話,只默默的轉身離去。走到院子裡,看見那架空鞦韆靜靜立在夕陽的餘暉裡,仿似是來自天國的樂園,但在柳家,它怕是再也蕩不起來了。

我回頭,雅子還是立在窗前,靜靜的,靜靜的,也仿似一隻孤身落入凡塵的藍色精靈。她會飛走嗎?我不禁打了個寒戰,不敢再想,轉身逃離。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