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去看雅子, 但我知道她一定過得很平靜,在她死寂的心湖裡再也不會起任何的漣漪了,它會沉寂一直到乾涸吧。
“媽——”雅子站在母親的房門口, “可以把做給姐姐的那件帶花邊的紅旗袍送我嗎?”
伯母一愣, 雅子已經好久沒有主動找她談話了, 即使是她主動找她, 她也絕少開口。
“好!”伯母遲疑一下, “你要出門?”
雅子不回答,只是轉身回房。
伯母感到很不安,她不明白雅子爲什麼突然向她索要一件旗袍——一件本該屬於菲菲的旗袍。
菲菲?伯母的心痛了一下。不安變成恐懼, 當年菲菲也是在向她索要了一件旗袍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今天雅子做的似乎是同一件事, 往事會不會重演?
她開櫃子的手開始顫抖, 但雅子現在的狀態不容許她反悔, 雅子的平靜讓人害怕,就像一個漲飽了氣的氣球, 彷彿一觸就會爆炸,她只有依她。當她猶疑着遞過那件旗袍時,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不會出去,是吧?”
她希望雅子說“不會”,可雅子什麼也沒說, 隨手把衣服丟到牀上。
“你——是不是——很想見姐姐?”雅子突然問。
伯母驚愕萬分, 她瞪大眼睛看她, 雅子還是面無表情。她的恐懼開始加深, 爲什麼總想到菲菲?是不是她也想隨菲菲而去?伯母不敢再想, 她吼出來:“不,我現在誰都不想, 我只要你平安,這就夠了。”
“我不想你把我看的太重,那讓我好累,好辛苦。”雅子淡淡的說。
“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伯母從來沒有看到過雅子對她如此的冷漠,她的不安開始伴着恐懼在血液裡擴張。
“媽,你別胡思亂想,我沒事的,只是隨便說說。”雅子打斷她母親的話,她完全明白她在想什麼。
“雅子,”伯母衝上去,扶住她的肩,異常激動,“我要你向我保證你會好好留在我身邊,你是我唯一所有的了,我不准你有事。”她的淚掉下來。
生平第一次,雅子開始對母親的淚水反感了,她抽身上牀:“我不是好好的在這裡嗎,我要睡了。”
伯母木然,雅子從未對她如此冷漠過。她變了,也許是被這次打擊徹底擊垮了。
雅子不再說話,伯母就只有帶着她的擔心一路出來。
晚飯過後,伯父跟安少陽在樓下客廳整裝待發,去赴竇老闆的壽宴。竇老闆是伯父多年的老友兼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甚至於如果不是菲菲不合作,他們還會成爲親家。
但慶幸的是竇老闆並未因爲菲菲事件而跟柳家翻臉,黑白兩道混的人一般都把義氣看的比私事重要,所以兩家仍然保持着很好的關係,竇老闆的壽宴伯父一定要去。而安少陽則是竇老闆讚不絕口的後起之秀,自然他要陪伯父同往,也可以順便保護伯父的安全。
兩人準備好剛要出門,就見雅子從樓上下來,她穿了那件旗袍,還像往常一樣高高束一個馬尾,伯父和少陽同時一愣,雅子說:“我要和你們一起去。”
這時伯母從臥室趕出來,也是一愣,只是眼神不安的看她。他們都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有了這樣的請求,但或者已經是一個決定,她只是出於禮貌,知會他們一聲。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聽不出一點音調的變化,但伯父卻感到壓力極大,無法抗拒。自從發生了上次的時間以後,不知是對雅子有些許愧疚或是像伯母一樣不敢去觸動她隨時可能爆發的怒火,總之他是沒有能力再對雅子說“不”了。
但這次由於是事出突然,她還是猶豫了一下。
“雅子!”安少陽上前。
雅子看他一眼,又將目光移到她父親的臉上,她平靜而空洞的目光終於讓伯父勉強點了頭。
“天茂,”伯母自知無力阻止,只有轉向伯父,“照顧好雅子。”
於是三人一路出了門,坐在車上,一路無語。
“你不是不喜歡參加這樣的聚會嗎?”伯父突然問。
“太多事都不是因爲我的不喜歡就不發生的。”雅子說。
伯父輕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車子很快就停在了竇老闆家宅門外,竇家人馬上迎出來開門,三人先後下車,門口早已停了另外三輛車子了。
已是十月天,天有些冷,安少陽貼近雅子問:“冷嗎?”
雅子搖頭,淡淡一笑,只有對他她纔會有這樣坦然的笑容,因爲她最瞭解、最信任的人是他。
冷?她現在對什麼都沒有感覺了。
於是三人就進了竇家宅門,才進大廳竇老闆就滿臉堆笑的迎了上來,還沒來得及和老朋友寒暄,卻先爲旁邊的雅子愣了一下,但馬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雅子!想不到我老頭子還真是好大的面子,居然能有幸讓咱們三小姐登門!”
“伯父可是犯了大忌諱了,哪有壽星叫自己老頭子的。”雅子淡淡的說。
於是大家就都笑了。
“沒辦法,她自己非要跟來。”伯父有些寵溺的說。
竇老闆轉眼將目光移向安少陽,說:“少陽,你來得正好,我有個朋友要介紹給你。”
竇老闆似乎很開心的向旁邊的人羣喊了一聲:“阿峰,你過來一下。”
於是人羣中一個端着酒杯跟客人寒暄的年輕人端着酒杯,旁邊的女子挽着他的手臂,兩人一路過來。
“來來來,給你介紹兩個人,”竇老闆笑吟吟的拍拍武言峰的肩膀,然後把手伸向柳伯父,“這位是黃浦大名鼎鼎的大老闆——柳老闆,你以後想在上海立足可少不了柳老闆的關照。”
“武言峰,竇老闆的合作伙伴。”武言峰淡淡的說,他目光平和的直視伯父,伯父不禁打了個寒戰,這平和的目光居然讓他不寒而慄。好像似曾相識,但在他的記憶中沒有人有這樣一雙眼,沒有人有這樣的目光——溫婉,但又似乎多了點什麼。
是什麼呢?冷酷?但或者比冷酷更可怕的東西。
他當然想不到這溫和的目光和武悅雷如出一轍,只是那是兩雙截然不同的眼睛。
目光只是一瞬的接觸武言峰就轉向安少陽,沒有同伯父握手,當然那根本沒有必要,武言峰向安少陽伸出手:“武言峰!”他說,語氣中帶着十成的誠意。
“安少陽!”安少陽也還他十分誠意,伸出手。
放開手,武言峰看了一眼旁邊的韓玲,向安少陽介紹:“我夫人——韓玲!”
韓玲很爽朗的笑着伸手跟安少陽交握,她說:“想不到柳老闆這麼有眼光,選了一位這麼出色的接班人。”她顯然話中有話,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也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只是伯父被刺到了痛處,不禁的皺了皺眉。
“想必這位就是柳小姐了。”這時衆人的目光便移向一直靜立在旁邊的雅子身上。出人意料,她安靜的站在那裡看一羣人心不由衷的寒暄,彷彿第一次見面的都是陌生人似的,即便看武言峰的眼光也一樣平靜,冷漠。
“武夫人,你可以叫我雅子。”雅子淡淡的說。
韓玲很意外於她的平靜,但表情一樣的平靜,她笑了,又說:“不知阿峰是否也可以這樣稱呼呢?”她很曖昧的笑。
所有人都爲她的玩笑反感了,可韓玲不以爲然。
“大家到那邊喝杯酒,跳個舞吧!”竇老闆知道他的客人給他的朋友帶來了困擾,就出面解圍。
“名字本來就是取來給人叫的,沒什麼不可以的。”雅子說,便轉身隨她父親和安少陽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