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抱在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女人懷裡, 她絕不是古書中風情萬種的淑女或閨秀,甚至於她那身打扮也與這把琵琶顯得極不協調。她穿一身勁秀的黑色騎馬裝,黑馬甲、黑褲子、黑皮靴, 當然與之相配的是一件潔白的襯衫, 黑亮的長髮疏鬆的挽在頭頂, 卻散亂了很多, 顯得落魄。
讓人羨慕的是她生的很美, 細彎的眉毛,烏黑的雙眸,嬌小的鼻子, 薄薄的嘴脣,無可否人這是一個完美的組合, 就像——柳伯母, 甚至於那一刻她眸子裡閃動的脆弱哀怨的光都跟伯母一樣。
她側臉對着雅子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右腿支起,斜抱着琵琶幽幽的彈, 好似每一個音符都是一把無形的利刃劃破她的心,她在痛苦的掙扎,但表情依舊平靜。
她根本不看一眼懷中琵琶,而是把所有的心情與心緒都集中在面前的一座土墳上,一座建了有四五年的簡陋的土墳, 墳前立有一方漢白玉的純色石碑。
四周的灌木將這一人一墳圍了起來, 就像是一方與世隔絕的桃源, 只是裡面孤寂、蒼涼的氣氛讓人看了壓抑。
一曲《東風破》如泣如訴, 最終哽咽到無聲。女子起身, 右手提着琵琶緩緩上前蹲在墳前。她放下琵琶倚在碑上,然後伸出纖細秀美的玉指輕輕撫過鮮紅的一排字, 彷彿撫過情人的臉頰,眼中有瑩瑩的淚光閃動,她喃喃念道:“悅雷,我回來了,這一年你過得可好?”
似與情人的交談,又似是在自語。她的手忍不住的輕輕顫抖起來:“還記得這曲《東風破》嗎?是你最喜歡的,今天我終於可以彈給你聽了,你高興嗎?”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沙啞:“你能再爲我唱一次嗎?或者我們可以合奏一曲。”
他又抓起琵琶坐回石上,指尖輕輕拂弦,一串脆弱的音符又迴旋於空中,她的目光凝滯了,露出一抹幸福的光彩,任思緒迴旋於美好的回憶間。
一盞離愁 孤單佇立在窗口
我在門後假裝你人還沒有走
多少個不眠之夜她都是這樣的倚窗獨望,希望他不曾遠走
舊地如重遊月圓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燭火不忍苛責我
多少次重遊於他們曾牽手的林蔭古道,多少次望月獨思,可依舊是月圓人分散
一壺漂泊 浪跡天涯難入喉
你走之後酒暖回憶思念瘦
水向東流 時間怎麼偷
花開就一次成熟我卻錯過
無他的日子,她就只有一路漂泊,失去他,哪有家,舉杯消愁,卻還是逝水東流,曾經的美麗就似落花,終究被錯失在生命裡
……
雅子的心被強烈的震撼着牽回他們的回憶裡:音樂,歌聲,一切的歡聲笑語都傳遞着幸福與甜蜜的氣息。
她看到過姐姐甜美的笑靨盛開於她的準姐夫——武悅雷的臂膀裡,那麼幸福,那麼甜美。
他們牽手時她都忍不住的觀望,不明白平日裡孤傲,冷漠的姐姐爲什麼會變成一隻歡跳多語的小麻雀。
跟姐姐一樣,她也喜歡聽武悅雷彈鋼琴,卻不知道正是這天籟之音將她姐姐拉出血腥的生活。
她好羨慕姐姐的甜蜜生活,她覺得武悅雷是個好有本事的人,平日裡根本無人能夠駕馭她的姐姐,連她威風八面的爸爸也不能。隱隱的在她幼小的心靈裡開始萌動一份渴望——渴望自己也能遇到一個像她姐夫這樣的人,來帶給她同樣的幸福與滿足。
本以爲她是唯一知道姐姐秘密的人,因爲姐姐每次去見武悅雷都會帶上她去玩,作爲交換,她也緊緊咬着這個秘密。
他的姐夫是一個很好看的男人,只是眼睛嫌小了點,他不常笑,看上去溫文爾雅卻不太有書卷氣。他不會亂髮脾氣,哪怕姐姐再淘氣。可是他有時會皺眉,因爲姐姐總是穿着騎馬裝很瘋狂的招搖,可他說他喜歡她的與衆不同,她的狂放正好可以用來中和他的溫柔。
有一天姐姐就問她:姐夫是不是會不高興。她脫口而出:因爲你都沒有女孩子的樣子呀!她就很專家的說:看看媽媽吧,你該像她那樣穿旗袍才行!
姐姐穿了旗袍真的很美,可她不知道姐夫會不會高興,因爲姐姐那天不肯帶她出門。她很好奇,也很不高興,因爲姐姐一見到姐夫就忘記了時間,推遲了一天才回家。
回家時姐姐的白旗袍上全是血,她躲在門後不敢出聲,姐姐在很兇的跟爸爸吵架——她是唯一敢頂撞爸爸的人。姐姐說姐夫死了,她身上的血是他的,她的眼裡在冒火,還在流淚,她看上去好絕望,哭得好淒涼。
姐姐的話讓她驚呆了,還流了眼淚,姐夫是個好人,他怎麼會死?她不明白。
姐姐問爸爸爲什麼要殺死姐夫,甚至用槍指着爸爸。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希望爸爸否認。可是爸爸居然點了頭,他說姐姐不該爲了一個沒有用的男人放棄柳家的事業。
她嚇得幾乎暈過去,從未想過爸爸是那麼殘忍的人,他就因爲不喜歡姐姐跟姐夫在一起就狠心殺了他。她年幼的心裡甚至冒出一個惡毒的想法:讓姐姐打死爸爸,爲她枉死的姐夫報仇。可那畢竟是她的父親,她終究還是有些不忍。
最終姐姐也沒有動手,只是留下一句父女恩斷義絕的話轉身離去,帶着絕望的悲痛。
於是五年了,她就真的再沒有回來。
雅子的心更沉重了,很多記憶翻新出來讓她的心情溼潤了。她回過神,一擡眼發現斜對面的灌木叢中伸出一支槍,對準了柳菲菲,她一急,大叫一聲:“姐——”就衝過去。
菲菲一驚,琴音乍止,向雅子看來,“啊?”
“小心!”雅子突然衝過去,推開她,自己還沒來得及轉身,緊接着就是一聲槍響。子彈向雅子的背心飛來,雅子知道自己必死無疑,而菲菲想推開她已來不及了。
雅子有些不可置信的閉了眼,想不到這生命中註定的一刻竟來的如此突然。
突然的,從另一側的灌木中飛來一顆石子,與飛行中的子彈撞出了火花,於是子彈斜飛而去,釘入樹幹,而那顆救命的石子卻重重擊在了雅子的右臂,她一震,跌了下去。
又一槍響起,菲菲來不及顧及雅子,拔出槍,向旁邊一閃,飛身躍起,右腳上樹,左腳跟上,借樹身之力反射了出去,那一槍就又沒入樹幹。落地之前菲菲果斷的扣動扳機,就聽灌木叢中一聲慘叫,她落地一滾,衝上前去扶雅子,同時目光四處疾掃,確定沒有危險了。
“你是雅子?”其實她已確定了,她叫她一聲姐,甚至借自己的身體爲她擋了致命的一槍,能這樣做的人就只有她的親妹妹。只是一時間她無法將五年前還是個小女孩的雅子和眼前的少女合二爲一。
“嗯!”雅子點頭,她臉色慘白,卻強忍着不讓自己表現在臉上。
菲菲看到她左手按着右臂,鮮血正從指間滲出,剛剛她確定那顆子彈沒有傷到她呀,“你胳膊怎麼了?”菲菲焦灼的問。
雅子咬着牙搖搖頭,她不想讓姐妹難得的相逢時間浪費在這種噓寒問暖的事情上,她有更重要的事,所以她纔來找她的。
不由分說,菲菲拉開她的左手,她的力氣不是雅子所能抵抗的,她想抽回右臂卻根本使不上力。
菲菲抓着她的右臂覺得不對勁,她吃驚又憐惜的看她闊別多年的小妹妹,“你的胳臂——傷得不輕,怎麼會這樣?誰傷了你?”
雅子所有的委屈都被引了出來,在菲菲面前她是最有立場來哭訴自己的委屈的,可是她強壓下淚水:“我沒事,做爲柳家人,我是命最好的一個了。”她似是自嘲的冷笑一聲。
“又是因爲他?”菲菲很惱火。
雅子當然知道那個“他”指的是她的父親,她不否認,只是很平和的說:“那是他一個人的錯,媽媽並沒有任何的錯,你能不能回去看看她?她——很惦念你。”
菲菲給她止血的手抖了一下,又繼續動作:“我跟柳家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柳家的家務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可媽媽想你呀,你知道這五年來他爲你流過多少眼淚嗎?”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菲菲打斷她的話,起身去取她的琵琶,“找你的人馬上就來了,我先走了,記得帶着傷別亂跑。”說着向林外走去。
“十二月初三是竇伯伯的生日,我會跟他一起出門,媽一個人在家。”雅子踉蹌着站起來,衝菲菲喊,菲菲沒有回答,但雅子知道她一定聽到了。
她彎腰,安少陽便已徇槍聲而至,見她還有命在,他迫不及待的衝上前,扶過她,見她傷口又裂了,頃刻間心揪成了一團,自責悔恨的情緒幾乎將他淹沒。
“要緊嗎?剛剛是誰來過?有人開槍?”他抓着她問。
“沒事兒,是衝我姐姐來的,不過被我姐打死了。”
“你姐?”安少陽疑惑的看四周,最後將目光鎖定在那座孤墳上,“這是誰的墳?不是你哥呀!”
“上面寫着呢!”雅子瞟一眼石碑,示意他自己看。
順着她的眼神看去,安少陽如夢初醒,碑上刻着“亡夫武悅雷之墓”幾個鮮紅大字,下面的落款是“妻菲菲”,時間是“九月十四日夜”。
“今天是他的祭日,”安少陽自語,又轉向雅子道:“你姐結婚了?”
雅子苦澀的搖搖頭,“他們結婚前,我姐夫就被殺了,兇手恰巧是我爸。”她轉身往山下走,“這也就是爲什麼我姐離家五年不回的原因了。”
安少陽大驚失色:“你爸爲什麼這樣做?武悅雷是他的對頭?”
“不,如果他是,他或許不會死,”
“我不明白。”
“正因爲他不是□□上的英豪,而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才必須得死。因爲他阻礙了我姐姐在你們這一行裡的前程,所以我爸殺了他。”
安少陽驚得說不出話,這是他想也想不到的殺人理由,如果不是由雅子親口說出,他是怎麼也不會信的。
“很可怕,是吧?”雅子苦笑:“所以我希望你在沒有被他污染之前就離開他。”雅子停下來,很誠懇的看他的眼睛,“少陽,相信我,這條路不適合你。”
安少陽當然聽得出他話中的誠懇,其實他又何嘗不知道自己該走怎樣的路呢,只是——他不能去走罷了,因爲他已被牢牢的綁在了柳家的悲劇裡,逃不掉了。他看着雅子,微微笑了,“走吧,我是不會變的。”他說。就擁着雅子向山下移去。
是的,他不會變,包括他的人性,和他愛她的心,看清了這一切就更沒有什麼力量可以讓他離開她身邊了,她需要被保護。
只是他沒有發現雅子的手裡比上山時多了一顆石子,救她命的那顆。他們就着樣一路沉默着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