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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與死神錯肩

26.與死神錯肩

雅子用左手按着右臂的傷口, 她緊咬着的下脣已滲出血,臉色慘白,這樣走着已經有一個小時了, 雖用手努力按着, 但傷口的血還在不停的涌出, 染紅了她的左手, 又順着右臂流到右手打溼她手中緊握的一搭畫紙。

她只是拼命支撐自己的自己的意識不讓它模糊, 她不能死在這裡,母親在等她。

剛剛自己爲什麼要冒死衝下來呢?她不知道,只是那一刻這麼想了, 就這麼做了,其實有些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也有一些事實說不清理由的, 就比如武言峰!

她已不在乎任何事了, 槍,子彈, 這些東西是註定要找上她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她知道這不是武言峰的意思,這就夠了。可爲什麼這一槍不是他打的?如果是,她會死的更安心一點,至少她知道這樣會讓他心裡舒服一點。

這樣一看, 即便她現在死了, 也毫無價值。

爲什麼總提死字呢?她要死了麼?應該是的, 因爲她感覺自己的右手好像已經不聽她控制了, 腳步也好沉重呀, 快邁步動了。

不,她不能死, 她得回家看一眼她的母親,再勸一次她的父親,看到她快要死了,他該會聽她一次了吧!

可聽了又有什麼用呢?他已經沒有孩子了,即便要收手也來不及了,不是嗎?不,還有母親,至少可以讓母親活得快樂一點,輕鬆一點。

可是母親還會快樂嗎?她老早以前就已經開始不快樂了,再失去最後一個女兒,她還拿什麼來快樂?她不該這麼早死的,這會讓母親悲傷,她是個不孝的女兒,不孝極了。

可這就是她的命呀——身爲柳家人的命運!由的了她嗎?真的好恨自己爲什麼是柳家人,這個身份毀了她的一生,沒有快樂,沒有自由,沒有朋友,也註定得不到幸福!原來這短短的一生裡,她竟什麼也沒有。

她走之後又會留下什麼呢?有人會記得她嗎?一個一無是處的累贅又有誰會記得?如果她真的能爲他死一次也許會有意義一點,他該會對她有一點印象了吧!

誰知道呢!這一生就是想的事情太多了,累了,眼睛好疲憊。

她努力睜了睜眼,手中的畫紙僅剩一張了,她把她的畫弄丟了,那可是她所擁有的關於他的一切記憶呀,這最後的一張也從手裡滑落了。

她的右手真的放棄了,麻木了,她不能讓他流落荒山,於是她轉身回去,要彎腰,他已替她撿起這最後的一張畫紙了,她一定是真的要死了,否則怎麼會在大白天看到他,但看一眼,無論是幻是真都夠了。

“你來了!”雅子笑笑,但那笑意只現在朦朧的眼神裡,她蒼白的臉根本不聽她的調動。

武言峰沒有說話,盯着她的右臂看了一眼,好像眼睛裡多了點什麼東西,可她太困了,看不清楚。

“誰傷了你?”是他的聲音嗎?可她怎麼聽不真切,好像來自遙遠的天邊。

她搖搖頭,已經站不穩了,他迎上去,借他的胸膛給她倚靠,可她感覺不到他的溫度——果然是個夢!

“這是你第一次跟我說話!”她又笑了,既然是個夢,就讓它成爲一個美夢吧!她伸手拿過那張畫看了一眼:“我的血弄髒了你的臉,對不起呀!”似是在自語又像是在跟他說。

“那就等你好了再幫我擦乾淨吧!”武言峰說着便橫抱起她向山外衝去。

終於雅子覺得自己死了,死在一個美麗的夢境裡,死在心上人的臂膀裡。夠了!她覺得自己不會再醒了!

雪白的屋頂,雪白的牆壁,雪白的門,雪白的窗簾,還有蓋在身上的雪白的被子。

睜開眼的那一瞬雅子就知道這裡不是天堂,早知道自己進不了天堂,所以壓根就沒奢望過,快樂何曾屬於過她,幸福即使佔據過心靈也不過是夢中可憐的一瞬。

現在夢醒了,幸福也隨之消失了,不,不是消失在她醒來之前。她的世界又一次困住了她悲苦無依的靈魂。

這片白色真是恐怖,一如她蒼白一世的青春,沒有半點亮麗的色彩。她記得她的右臂流血了,殷紅的血帶着她獨自珍藏了一生的痛苦流盡了,現在應該不會流了吧,她怎麼感覺不到疼痛?甚至連一顆心也蒼白的似乎忘記了一切。

她把臉轉向右邊,想動動她的右手,可那隻手臂卻好像已經與她的身體脫離了,任她怎麼努力也沒能如她所願伸到目力所及處。

好累!也許她的左手應該幫一下她受了傷的右手,於是她又把臉轉向另一邊,她的左手被另一隻手握着,她的母親正伏臥在牀邊,睡着了,好安詳!

真慶幸她回到母親身邊了,她張張嘴,嘴脣乾澀得很,一嗡一合間,乾裂的的上下脣就會彼此被刺痛,“媽——”她叫了聲,她的聲音很微弱也很慈祥。

猛然間伯母睜開眼,立馬坐起來,她的眼裡頃刻間蓄滿淚水,不可置信的看着女兒蒼白的臉龐,淚就落下了——喜悅的淚水。

“雅子,你醒了?”她顫聲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嗯!”雅子看着她的母親,笑了,那笑意還似乎大半寫在眼神裡。

“你嚇死我了,媽還以爲你再也回不來了!”伯母哭出聲音,整個人在顫抖。

這時門突然被猛地推來,母女倆不約而同的望向門口,安少陽就突兀的站在門口。他神色憔悴,雙眼佈滿血絲,但同時也溢滿掩不住的的喜悅和淚水。他就那麼愣愣的站在那裡,然後木然的一步步移近,每走一步眼中的淚光就滿一點。

最終伯母對雅子說:“少陽在外面守了你三天三夜,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我先去給你爸打個電話,免得他擔心。”伯母抹了把眼淚拍拍雅子的左手背就出去了,臨出門還不忘回頭再看一眼病房中的兩個人,同時喜極而泣的臉上又閃過一抹憐愛痛苦的神色——她知道山雨欲來,更大的災難會尾隨而至的,但值得慶幸的是雅子還活着,她還沒有失去她。

安少陽不說話,只用一種複雜的眸光看她,良久雅子感到不自在,她笑笑:“扶我起來,好嗎?”

“好!”安少陽的聲音沙啞而憔悴,他走上前輕輕扶起她讓她在枕頭上靠好,那神情,那動作完全像是在照顧一個易碎的玻璃娃娃。

雅子突然想起了什麼就問:“對了,我的右手怎麼好像不能動呢?”

安少陽爲她扯被角的手抖了一下,他擡眼看她,眼中突現了更多的痛苦之色,雅子就從他的目光中看到某種不祥的預兆——他的目光永遠是最誠實的,一定是她的手,雅子的心在下沉。她早料到流了那麼多血一定會出事的,可她不能失去這隻手呀,她還要用它畫畫,沒有了她的右手,她拿什麼去擦淨他臉上的血污?

是的,這纔是最重要的,就算只是個夢,她也是答應過他的,更何況醒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那不僅僅是一個夢了。

對於一個畫家來說她的右手就是她的整個世界,尤其是對於像她這樣一個要用畫筆來分擔痛苦與心事的畫家,失去一隻可執筆的手,那就等同於失去一切了。

從未有過的空虛感涌上她的心。不,不會的,至少她的右手還在不是嗎?是的,它還在,那就是說還有希望,說不定——過幾天就會好了。可是她沒有信心,她急需安少陽的一句鼓勵,於是她用充滿企盼的眼光看他,但更多的是掩藏不住的絕望:“告訴我,我的手不會有事的!”她說,卻明顯的底氣不足。

“沒事的!”伯母急急走進來,“沒事兒,醫生打了麻藥,藥性還沒過,過了就好了,沒事的,你別亂想。”再多的話也掩藏不住她即將溢出的淚花,她太愛哭了,所以在關鍵時刻眼淚出賣了她。

雅子從她母親的眼中讀懂了一切,作爲女兒,她太瞭解她了,但她還是自欺欺人的看向安少陽,他是她見過的最誠實的人了,她只信他,她要聽他親口告訴她事實的真相。

安少陽別過臉,迴避她的目光。

對於一個誠實的人來說,這個小小的動作已表明一切了,其實即便要瞞也瞞不住的,安少陽是明白的,但他仍舊沒有勇氣告訴她,事實。讓她遭遇到這樣的不幸,其實最痛苦的人不是她而是他呀!

雅子覺得她靈魂的大廈在瞬間崩塌,整個人空蕩蕩的,整個世界仿似在瞬間消失,她木然的盯着前方卻什麼也沒有看見,緩緩的,她說:“我要見醫生!”

“你別這樣,醫生說了——”伯母試圖勸慰。

“我說了我要見醫生。”雅子幾乎是吼出來的,但馬上又弱下去了,“我要聽實話,我要聽醫生親口告訴我,我的右手沒有了。”她瞪着眼,卻眨都不眨,眼裡連一滴淚都沒有,彷彿整個人都不存在了。

伯母當然知道這次打擊對雅子來說意味着什麼,於是她轉過身,面對着牆壁垂淚,她實在是沒有勇氣去面對雅子的絕望。

突然的,安少陽俯身緊緊摟住已目空一切的雅子,雅子也許是真的不存在了,她一動也不動,任由他抱着。安少陽流下自責,心疼的淚水:“你哭吧!罵我吧!別這樣忍着,不要這樣折磨你自己了,哭出來會舒服一點的。”

雅子的眼睛還是沒眨一下,她一動不動的盯着正對面的門卻什麼也沒看見。

連血都流乾了還哪裡有淚可流,最終她還是逃不掉的,所有柳家的孩子都逃不掉的。她不會哭了,眼淚有用的話她的命運早就改寫了。

她的眼中果然是沒有淚水涌現,可突然的,兩顆巨大的淚珠滾了出來,沒有經過她蒼白的臉頰,而是直接落到安少陽的肩膀上,而她眼裡還是一樣的乾澀,什麼也沒有,甚至沒有一直站在門外的武言峰的影子。

她的唯一僅剩的淚水灑於無聲處,整顆心也乾涸而死,她不抱任何希望了。

武言峰就站在病房門口,從伯母進門起。他是從醫生辦公室跟出來的,醫生說雅子因爲失血過多,右臂部分神經已經萎縮,以後即便恢復了右手的動作也會很生硬,甚至——拿不住一支筆。

她是柳天茂的女兒,他不會同情她的,即便她是無辜的,即便自己是造成這一事件的兇手,柳家的人都是死有餘辜!可他的心卻莫名的沉重,好久沒有過的心請了。

於是他去了她的病房——看她!他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口,旁觀他仇人一家的親情,愛情。雅子出奇的平靜讓他吃驚——他是不是就此毀了一個人呢?

他從未後悔過自己所做的這一切,但那一刻心裡卻突然充滿矛盾,看着柳雅子唯一的眼淚於無聲中隕落,他轉身離去,在門口與匆匆趕來探望女兒的柳天茂擦肩而過,彼此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對望一眼,就帶着各自的心情去做自己該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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