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了十二天, 柳家上下的大多數人已放棄了希望。即使不放棄又能怎樣?他們已差不多累垮了,還哪有多餘的力氣來找人。
晚上,伯父把安少陽和劉秘書都找來。沉默良久, 他深深吸了口煙又吐出菸圈, 最後他有氣無力的問:“真的連一點線索也沒有嗎?”
安少陽和劉秘書都沒有回答, 他們的確無話可說。安少陽除了能從事發當天兇手的聲音判斷他是個年輕人外, 其餘的任憑他們跑遍大街小巷也一無所獲。
伯父嘆氣, 伸手揉揉鼻樑,又問:“生意上的事怎麼樣了?”
劉秘書回答:“商行和寫字樓都一切正常,只是碼頭上咱們的幾家老客戶突然提出要跟咱們解約。”
“理由呢?”伯父絲毫不吃驚。
“他們不說, 不過我買通了一個接頭的,據他說是有人出高價要了咱們的貨, 並表示願意長期合作。”
“哦, 那知道是什麼人嗎?”
“不清楚。”
“劫走雅子的會不會就是這些人, ”安少陽突然眼睛一亮,“他們借雅子來引開我們的注意力, 再在生意上做手腳。”
“極有可能。”劉秘書也來了精神,“那雅子小姐會不會——”他面露擔憂之色。
“如果果真如少陽所說,那雅子反倒不會有什麼危險,”伯父一下子精神了許多,他對劉秘書道:“你馬上着手, 不惜一切也要把這夥人給我找出來, 生意上的事就先由它去吧。”
“我也去!”安少陽起身, 雅子就是燃起他所有希望的火種。
伯父點頭, 兩人匆匆而去。
山寨, 大堂。
李萬全又坐在他的寶座上閉目養神,和上次一樣, 在等人。過了一會兒,左耳紮了厚厚繃帶的阿彪急急衝進來,高興的說:“機會來了,姓武的剛從北面下山了。”
李萬全略頓一下,似乎下了好大的決心,終於一拍椅背跳起來說:“好,老子早就受夠他了。走!”便從堂上下來,一路出了大堂。阿彪一擺手,院中等着的六個人便從廂房裡擡出三口大箱跟在他們後面。一羣人浩浩蕩蕩的向着雅子居住的小屋開去。
見來這麼多人守衛覺得不對勁,就迎上去陪笑臉:“大當家的,”看一眼後面的幾口大箱子一陣困惑:“您這是——”
李萬全一擺手,六人就將三隻大箱子一字排開在小屋門口,守衛見事不妙,再想問就被阿彪甩到一邊:“還不快滾,這沒你的事!”
“武老大不讓人進去呀!”守衛急了,拿出他最後的武器——武言峰,他不能讓武老大失望,更不能讓人威脅到柳家小姐。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的地盤,”李萬全抓過他的衣領,狠狠罵道:“武言峰他算什麼東西,就在我李某人的跟前指手畫腳,滾!”他把他推倒一邊。
守衛眼見着無能爲力,靈機一動,於是馬上遵從李萬全的吩咐,落荒而逃。他知道自己沒有本事,什麼也做不了,可他知道有一個人一定行,那就是武言峰。於是他垂着頭一步一回頭的離開小場,他的確不太笨,至少這樣就沒有人再顧忌他這個膽小鬼了。所以當他下山直奔武言峰每天必到的咖啡屋求救時根本沒有人料到他會有這一手。
足夠幸運的是他是這山上除了韓玲以外唯一一個知道武言峰去向的人,因爲他曾多次充當他的車伕。
他一路狂奔,只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其實屋外的一切雅子在屋裡聽得清清楚楚,她從他們的對話中瞭解到,來的是這裡的匪頭,他們對武言峰很不滿,但又有所顧忌,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了他叫武言峰!那麼不管這羣人此行的目的是什麼,對她來說都是值得的。
她不動聲色,因爲她從他們的狂妄中推測武言峰一定不在,所以她得自己應付這些人,雖然她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她知道她在氣勢上絕對不能輸。所以當門被推開時,他還是頭也不回的整理她的畫紙。
一個尖嘴猴腮甚至有點禿頂的中年男人走進來,他瘦的就只剩下皮包骨頭了,因爲只有一條凳子,他便不請自坐得的坐到對面的牀上。
其實對於雅子的穩坐如山他已大吃一驚,但掩住吃驚的表情他環視一下四周,雅子始終沒有看他一眼,李萬全耐不住性子起身道:“在下李萬全不才正好是這片山頭的主子……”
“有事兒?”不等他說完,雅子頭也不擡的打斷他的話。
李萬全又吃了一驚,和武言峰一樣的臺詞!他心裡涌出一種不自在的感覺,突然想退場了,也不知是懼?是氣?
“李某聽兄弟稱讚柳三小姐才貌雙全,所以今日慕名而來,招呼不周,不知可有委屈了小姐?”李萬全搜腸刮肚盡其所有,不知道有沒有點文人雅士之風,他走上前,伸手想要拿雅子的畫。
雅子趕忙抽回來,擡頭怒目視他,瘦的就剩一副骨架:“有話直說!”她不想跟這種人耗時間。
李萬全又是吃驚,她的確是個頂美麗的女人,而且還蠻有個性。看來阿彪沒有撒謊,他不虛此行。其實就算阿彪就算是誇大了他也不會介意走這一趟,因爲他對武言峰已忍到了極點,他得向武言峰宣戰,至少讓他知道李萬全他這老大不是讓人白叫的。
阿彪說武言峰對柳雅子別有用心,那他就搶先一步,若木已成舟,武言峰自是氣炸了肺也得自己忍着,無話可說。這確實是個好主意,現在看來可是一箭雙鵰,不,更可能是一箭三雕。看到雅子他突然有了另一個主意,或者他可以和柳天茂聯手,如果他把柳雅子送回柳家並告上武言峰一狀,那後果會怎樣呢?
憑柳天茂在□□上冷硬無情的手段武言峰的下場可想而知。想到這裡,他似乎已看到了武言峰被射成馬蜂窩,死不瞑目的慘象了。
對了,最好還可以在這之前爭取柳雅子得同意一步登天成爲柳家的成龍快婿,到時柳天茂一進棺材,柳家所有的一切就盡入他手。
他簡直開始期待了,他簡直是個天才,越想越興奮,終於忍不住開口,急於想把這一切敲成定局,“好,爽快,那李某就不繞圈子了,請柳小姐移步吧!”
他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讓出路來,雅子本想拒絕的,但看這人眼裡閃過的狡黠的光便想一探究竟,她隨他出門,站在三口大箱子前:“這是什麼?”她問。
李萬全一擺手:“打開!讓柳小姐過目。”
六個人立刻將箱子打開,從左到右依次是滿箱的布匹,衣服,首飾,珠寶和古玩字畫。
雅子冷眼掃過一遍,盯着李萬全問:“什麼意思?即使是我住了李寨主的屋子,也該是由我來付房錢的,哪有房東倒貼的理兒!”她故意把“寨主”兩個字壓得很重。
但李萬全沒明白,他一向是個有野心沒謀略的傢伙,所以被雅子一句話堵的一言不發。
阿彪急了,跳上前:“你還不明白我們當家的是向你下聘,想讓你做咱們內當家的。”
下聘?雅子覺得這是她這一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了,但她沒有笑,冷冷的說:“你懂不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聘你也該下對人。”說着自己也覺得一陣噁心,他從沒打算遵從這條古訓,但這是非常時期,也只好違心一次了。
所有人都沒料到她有此一說,本以爲她一定被嚇得大哭大鬧的,所以,面對她所有人都亂了方寸。
“既然李寨主你有此注意就請便吧,”雅子說,“我也打擾這麼久了,看來是該回家等李寨主上門了。”說着她就往外走,阿彪跳過去攔住她:“你想借機逃跑?”
雅子料到他會由此一問,也料定他們不會讓她下山,本來她只是做做樣子,可突然的,她就真的想離開這鬼地方了,她掃了阿彪一眼,冷道:“我想你們搞錯了,我並不是你們的犯人,你們根本無權決定我的去留。”避開他繼續往前走。
她該算不是吧!
李萬全終於忍無可忍了,他掏出槍,對天放了一槍,雅子絲毫沒有反應,而是繼續向前走,眼見着就要在視線裡消失了,李萬全情急之下就對着她旁邊的樹開了一槍,槍響過後幾片葉子飄落下來,他氣沖沖的吼道:“識相的乖乖回來,否則我一槍下去,連姓武的也救不了你。”
他不瞭解雅子,雅子是那種會聽人恐嚇的人嗎?
“老大!”阿彪急了,“不能讓她這麼走,姓武的——”他怕武言峰尋仇,武言峰的手段他早已經領教了不下一次。
李萬全咬咬牙,額上青筋暴起,一字一頓的說:“這就怪不得我了!”於是扣動扳機。
“砰——”一顆子彈呼嘯而出,帶着一股濃烈的火藥味畫出一道完美的直線最終沒入雅子的右肩膀。
雅子的肩震了一下,人也停了半步,但竟沒有出聲,她繼續快步向山下走去。
所有人都爲她的耐力大吃一驚:“老大!”阿彪大叫,“要不要抓她回來?”
“讓她自生自滅去吧,料她也會死在山裡,抓回來反倒麻煩。”李萬全恨恨的說,聲音明顯的顫抖了。
“那姓武的那裡——”阿彪面露擔憂之色,武言峰不會罷手的。
“回山寨!”李萬全瞪他一眼,他現在不想提武言峰,那隻會讓他更煩惱。
而事實上他是被雅子的魄力震住了,那哪裡還是個女孩子,中彈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就算抓她回來,也不用指望她會乖乖聽他安排。
再者,畢竟她是武言峰帶回來的人,傷了她武言峰怎會善罷甘休。雖然他口口聲聲說要讓柳天茂家破人亡,可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跟柳家有仇,要不爲什麼抓了柳雅子還好好養着?如果他另有圖謀,還不如讓柳雅子消失來得乾淨利落。
想到這裡,他手心就開始冒汗:他惹到的都是些什麼人呀!
一直到大堂他開始心神不寧,才坐下,武言峰就衝了進來,阿彪沒敢攔他,他知道攔了也沒用,只會自討苦吃。
“人呢?”他站到李萬全面前氣急敗壞的問。
“什麼人?”李萬全故作鎮定,反正是死無對證。
“我再問一遍,人呢?”武言峰的聲音平靜下來,卻變得陰冷無比,眼裡滿是怒火,就在開口前他的槍已頂上李萬全的腦門,並作了發槍的準備。
“老大!”阿彪驚呼,但不敢動。
“你想幹什麼?”李萬全顫聲問。
武言峰揪起他的衣領,把他扔到堂前,拿着搶走近他,李萬全卻不得不步步後退,武言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只問你,人呢?”聲音低的很,但讓人聽了不寒而慄,他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平靜如故。
“他從南路下山了!”見武言峰扳機扣了一半,阿彪只有招了。
“我會回來找你的!”他算是恐嚇,收了槍,衝出去,卻在寨門口停住了。
韓玲站在那裡:“你最好快點,否則怕她活不成了!”她與他錯肩而過,只留一句話,沒有表情。
武言峰就從北面下山,這是捷徑,雖陡但快,但願能在山腳下截住她,韓玲雖未解釋她爲什麼活不成了,但他知道,韓玲永遠不會騙他。
可是有一個問題他卻忘了問自己,爲什麼他要這麼急着找到雅子?尤其是在得知她可能有危險之後。難道他不想她死?她的存在還有什麼價值嗎?
他自是懶得自問,只是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