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的街區雖比不上市中心的繁華, 但熱鬧程度也可以用車水馬龍來形容了,雅子和安少陽並肩走在馬路上。
我想經過那一場共同的出生入死之後,他們的關係該是牢不可破了吧!儘管這兩天雅子的表現有些奇怪, 但我想那一定是因爲安少陽。
良久, 雅子擡頭望他:“你的傷還沒好, 該呆在家裡休息的。”
安少陽笑了:“一點小傷, 沒什麼大礙。”
“都是我害你受傷的, 對不起!”雅子一臉愧疚。
“這幾天你都說了幾百遍了,我耳朵都聽出繭來了。”安少陽半開玩笑的說着給了雅子一個無所謂的淺笑。
“可我知道這還不夠,我欠你的怕是一輩子都還不清了。”她意味深長的看着遠方, 神色凝重。
“你真肯用一輩子來還嗎?”雅子被問住了,驚訝的看他, 最終兩人相視一笑, 各自把目光移開。
安少陽擡頭直視前方深深吐了口氣說:“其實我做的一切並不是指望你回報什麼, 只希望你安全、快樂,我不會拿你的感激來做交易的, 那樣我們都不會快樂。”
雅子用一種訝異,敬仰的眼光擡頭仰望他認真的臉,猛然間太陽穴處一股冷氣直大腦深處,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同時冰冷但略顯輕柔的聲音傳入安少陽的鼓膜,讓他冷到心底:“不想她死就把槍丟了, 乖乖站着別動。”
安少陽無奈, 憤憤的將剛握到手中的槍丟向前方十幾步遠, 便又垂下雙手。
他不敢動, 因爲對方的槍頂着的是雅子的太陽穴而不是他的。
“可惡!”他在心裡暗罵, 這傢伙彷彿洞穿了他的靈魂似的,如果被槍指着的是他自己, 他一定會冒一次險,試圖反擊,但來人卻發現了他的致命傷——雅子。他跟本無計可施,讓他拿雅子的生命來冒險,那是他萬萬不肯做的。
“你想幹什麼?”他冷靜下來問。
“少陽——”雅子被拉着退出他的視線,他要轉身,不能讓雅子離開他的視線之外。
“別動,只要你不動,她就不會有事。”那傢伙真的是洞察了他的一切,果然他還是不敢冒險,但心如刀絞。
這是誰?他想幹什麼?雅子會不會有危險?不,不會的,他說過只要他不動她就沒事。
見鬼了,誰會相信一個劫匪的鬼話,那根本就是恐嚇,但偏偏他信了,連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反正他信了,也照做了。
“我不動,你別碰她!”他衝背後喊,給自己一點希望,他信了他,他也該不讓他失望。
沒有迴音,只聽到衚衕外人力車車輪的轉動聲,隱約還有各種小販的叫賣聲。
“雅子!”他試着喊了一聲,沒有迴音,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受不到雅子的存在,猛地轉身,衚衕裡早已空無一人,他撿起槍。
“雅子——”安少陽衝到街上,對着人羣疾呼。
只有零星的幾個商販和幾輛往來的黃包車,他四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頭簡直快炸了。可哪裡有雅子的影子。
短短半分鐘,雅子不見了。
忽然一輛向北駛去的離他約有200米的黃包車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輛普通的黃包車,甚至有點舊,可他就是被吸引了,直覺告訴他——雅子就在裡面。
不容多想,他追上去大喊:“站住——”
車伕仿似沒聽見的越跑越快,他得儘快攔住它,在它從他視野裡消失之前,於是他舉着槍向空中扣動了扳機。
果然這一槍震住了在場的所有人,行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但又馬上躲瘟疫似的躲開他這個危險人物。
黃包車就停在馬路中間,車伕驚恐中甚至忘了把車子放下。
安少陽追過去,只剩五米,他放慢了腳步,一步步小心向車子靠近。
車子裡的確坐了他想找的兩個人——雅子和武言峰。
當被脅持走出衚衕時,雅子掙扎中擡眼掃視武言峰俊朗儒雅泛着一絲冷笑的面孔就僵住了,驚訝到忘記掙扎。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要脅持她?他是誰?他的目的是什麼?想起三天前在黃浦江邊看到他,他跟他們是一夥的!那他是要殺她嗎?
不,她親眼看到他阻止了那羣匪徒對她的追殺,可他現在脅持她又是爲什麼?
一大串的疑問塞滿她的腦子,不知不覺中她已與他並肩坐在黃包車裡了。
第一次這麼近的看他,早知道他是一個十分好看的男子,現在貼近他就更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吸引着她步步深陷。她的心跳開始加速——緊張、興奮。
他泰然坐在她旁邊,面無表情,眸子裡閃着冷漠的光彩,也有一絲勝利的淺笑,但她卻似乎看到了更多的溫柔的因子。
對,溫柔——這纔是他的特質,她就是這麼認定的。
他就是不看她,甚至沒有驚訝於她的安靜。
她是被劫來的不是嗎?難道不該大喊救命或試圖掙脫嗎?難道他一向就對自己的吸引力有十足的信心?
他輕描淡寫的掃她一眼,依舊安坐如山,直視前方,她被他的一瞥弄亂了心湖,便避開他的目光,也直視前方,但依舊忍不住回頭偷看他一眼。
能與他如此“親密的”挨着,這是她從不曾想過的,突然的雅子就有些興奮了。
安少陽的槍聲打斷她的思緒。哦!對了,她是被脅持了,安少陽在找她,她是不是該回應少陽一聲。
不,旁邊的他似一堵無形的隔音壁將她的話緊緊鎖在喉頭——他不允許她泄漏他們的“秘密”。
雅子的心在激烈的跳動,聲音清晰可辨,安少陽一定很擔心,他一向把她看得很重,這一點她是知道的。
所以她又覺得自己是在背叛安少陽,有些不安,但又情不自禁。
安少陽的腳步在靠近,雅子的心跳就加劇了,他的每一步都似踩在她的心上,讓她惶恐不安。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子,不,更像一個貪玩的壞孩子在躲貓貓,而安少陽則是和她一起玩的另一個。她怕被他逮到,那遊戲就該宣告結束了,而她出於責任心也要跟他統一戰線來對抗武言峰。
可這又決不是一個簡單的遊戲,一旦被識破就會有血光之災,而她不願看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受傷。
她覺得自己擔心安少陽的安危是理所應當的,可同時她更擔心武言峰的下場。
他該是和安少陽一樣身手敏捷的男子,甚至於他更有些凌厲的氣勢,也許他不會輸,但肯定免不了一場血戰。
她越想越緊張,竟不自覺的扯了一下武言峰的衣角,並焦灼的擡頭看武言峰的臉。
武言峰依舊鎮定如常的坐在那兒,彷彿剛發生的一切和即將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雅子扯動他衣角的動作讓他不經意間斜眼瞄她一眼:她在擔心!怕她的情人受到傷害嗎?真是個幼稚的小女孩,她竟將求助的手不自覺的伸向她的敵人。
是的,他是她的“敵人”,難道她自己不明白?
他的心一向出奇的冷靜,這是近五年來養成的習慣。所以他有那種處變不驚的氣魄,讓敵人望而生畏,讓人看不透他內心所謀而惶惑不安。而在關鍵時刻,生死在此一舉,他的冷靜對對手來說是致命的。
安少陽離這輛神秘的黃包車越來越近了,十步,九步,八步……武言峰一動不動。
三步,兩步,雅子不安的閉了眼,她不敢再看了,悲劇即將上演。
一步!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武言峰伸手扯過放在身邊的風衣蓋在雅子身上,不等她反應,便俯身,感覺他的氣息罩過來,雅子猛地睜開眼是因爲他的脣壓上她的脣,垂下來的髮絲抵在她燥熱的雙頰,癢癢的。
她想暈倒,驚恐的大眼睛直視他的“溫柔”,她不知所措,呼吸就在一瞬間停止。
“唰——”安少陽閃到車前,但頃刻間便像泄了氣的皮球,臉上志在必得的表情被失望掩蓋。他緩緩垂下舉槍的右手,無力的垂下頭,難道他的感覺錯了?雅子去了哪裡了?
“先——先生,我可以走了嗎?”瘦高個的車伕怯怯的說,聲音在抖。
安少陽轉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向來時路走去,他把雅子弄丟了。
武言峰放開他摟着她的手,隨手將車篷拉好,然後靠椅背坐好,仿似什麼也沒發生過。
驚恐過度的雅子則一臉的茫然,他吻了她?真的嗎?她依舊不敢喘氣。
一欠身,他的風衣正蓋在她身上,把她擋了個嚴實,終於明白爲什麼剛剛安少陽沒有認出她了。
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吻了她,沒有經過她的同意,更可笑的是她連他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可這有必要嗎?他們註定是敵人,雖然她不明白原因。
她認識他好久了不是嗎?他每天的某個時間都會在她學校對面咖啡屋喝咖啡的,她已默默注視他超過365個日出了,他們算是熟人,可他也許並不那麼認爲,她只是他這次行動的獵物而已,他不會知道她關注他有多久,自然也無從瞭解她的心意。
想到這裡,她的心裡升起一股怒氣,扯掉他的風衣重重甩到他身上。他沒看她一眼,隨手把衣服搭在旁邊的扶手上。
於是一路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