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從黃浦江上吹來的風有些微溼,但夾雜着些許陳糧的味道。
安少陽就站在離雅子十幾步遠的地方,他們的左側是那條我來了又去的街, 他們的右側隔了好遠纔是奔流的江水, 江邊是成堆的麻袋和大小不一的木箱。
他們就這樣站着, 不對視, 也不說話, 也許安少陽是太瞭解雅子了,所以他不打斷她的沉默。她是個心思縝密的女孩子,她總是想的很多, 但不會輕易開口,總把一切藏在心底獨自承受, 沉默於她, 正是理性的思考, 儘管結論中可能摻雜某些情感的因素。
他知道她的固執也瞭解她的個性,她不習慣把心事與人分享, 那會讓她覺得不安全,所以他也沉默,默默關注她,有必要的時候他會開口,讓她接受他的關懷, 默默陪她承受一切苦痛傷悲。
她是個需要有人來呵護的女孩子, 她的脆弱讓人心疼, 可偏偏她倔強的守着一顆破碎的心不讓任何人接近。但也偏偏她越是孤立自己, 他就越有衝破她內心保護式的枷鎖的慾望。
雅子閉着眼, 面無表情。急促的呼吸隨着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減緩,最後, 她睜開了眼,正如安少陽所料,她在思索。
突然的有隱約的犀利的類似疾風的聲音傳來,讓安少陽頃刻間緊張起來,他機警的掃視一下四周,但不打斷雅子的思索,他不想空穴來風,但直覺告訴他那陣風在逼近,也許目標就是他,終於他把目光鎖定在路口,“風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犀利。
是的,出現了,聽聲音似一輛疾馳的汽車。忽然一道強烈的白光入眼,安少陽按捺住雙眼的不適大叫:“小心”,便衝上前推開雅子。
雅子一個踉蹌,驚魂甫定的回頭,只見安少陽被車子撞了個正着,身子已滾上那兩黑色的老爺車,但他右手輕輕一撐便從車上躍下來,滾倒在地。
雅子失聲驚呼:“少陽——”想跑過去那車已橫在他們中間,雅子匆匆瞟了一眼車子就閃到一摞木箱後。
安少陽沒有起身,縱身一躍也消失在一堆麻袋後。他斜倚在麻袋上迅速掏出懷中的□□,上了膛,舉過肩膀,聽着外面的動靜。他從袋側窺望出去就看見五個大漢從車上跳下來,個個持槍。
最後下車的大漢吐了口痰罵道:“臭丫頭,居然讓她逃過去了。”
安少陽大吃一驚,縮回頭,努力平定自己的呼吸。雅子,他們的目標居然是雅子!這太可怕了,怎麼會?她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那樣她豈不是更危險了,如果他們的目標是自己那雅子還不至於太危險,現在他們居然將矛頭直指雅子。
不行,得想個辦法,不能讓他們傷到雅子,他馬上環視四周,對於這裡的地形他再熟悉不過了,除了汽車駛來的那條路就真的無路可退了,而現在那條路又被他們封死了;進倉庫雖可躲過一時但那畢竟是死路,如果沒有救兵趕到他們必死無疑,他不能拿雅子的性命來冒險;最後一條路,也是他們唯一可以選擇的就是水路,跳進黃浦江,這是他們僅存的希望。
作罷計劃安少陽不得不爲雅子擔心,剛剛看她躲到木箱後了,位置應該在自己的斜對面,得讓她接近江邊。
外面虎視眈眈的五個人正向雅子藏身的木箱移去,顯然沒有注意他,他得快一點,在他們發現她之前掩護她跳江。
他們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雅子,於是安少陽一閃身,從一堆麻袋後閃到另一堆更接近江邊的麻袋後,顯然沒有人發現。
他站定後又挪了兩步,才從旁邊探出頭去,目光所到之處正好投來雅子焦灼的目光,這給了他極大的鼓舞。
“臭丫頭,聰明的話就快點出來,大爺們讓你死的痛快些。”帶頭的大漢衝麻袋堆喊,帶着志在必得的狂妄語氣。
他們正對的位置與雅子所在的位置有偏差,所以根本看不到人,而安少陽與雅子的位置則剛好可以看到彼此。
安少陽看到雅子的那一瞬間就放下了半顆心,她所表現出的冷靜讓他折服,沒有顫抖,甚至連驚恐的表情都沒有,根本不像一個只有十八歲沒有經歷過風雨的女孩子。
她斜貼在木箱後,見到安少陽微微皺了皺眉以示詢問,再怎麼無所畏懼但畢竟她以前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不知道如何處理。
安少陽甩頭看看江邊算是對她的指示,又用自己空出的左手指指右手的槍,再指指外面的人。
雅子會意的點點頭又縮回身子,深吸一口氣,爲作戰準備。
閉目三秒鐘,安少陽從右側竄出保護牆,對着五個人的背影一陣狂射,順勢向更靠近江邊的一堆掩護物移去。
始料未及,當五個人從驚恐中轉身時,已倒下了一個,另一個也中了彈無法再開槍。
“媽的,宰了這小子。”三個人對着安少陽又是一陣狂掃,而安少陽早已閃入箱後,藉此機會雅子也貓腰一陣小跑靠了江邊緊靠在一堆麻袋後。
現在他們兩個在同一水平線上,而這一帶全是貨物形成一個天然的屏障。
看到雅子再度平安的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安少陽才輕輕鬆了一口氣,尤其是見到她經歷了槍林彈雨後依然處變不驚的表情,一股衝動涌上心頭。能和這樣一個果敢冷靜的女子一起出生入死,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哪怕危險重重。
從頭頂飛過的一片子彈和滿耳雜亂的槍聲讓他重回現實,他怎麼可以拿她的生命去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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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貓着腰快步奔到她身邊仍不敢放鬆警惕,槍依舊舉過頭頂,以防萬一有敵人突然竄出來。他環視周圍所有可能成爲漏洞的地方,確定沒事後才轉頭看了雅子一眼,壓低聲音問:“沒事吧?”
“沒事,現在怎麼辦?”雅子同樣壓低聲音問。
安少陽掃視一下四周,突然眼前一亮拉她蹲下,指了指距他們約有200米的江畔,那裡有一處石階,下端已沒入江水,巧的是臺階下泊了一條小船,平日裡是爲了方便從那些無法入港的大船上卸貨用的,船體較深還配了竹篙:“看到小船了嗎?”
雅子點頭,不解的看着他換子彈,安少陽接着說:“一會兒我們過去,我掩護你上船,你只要把竹篙插到水裡用力一撐就行了,我會隨後跳上去的。”
雅子點頭,眼睛裡寫滿信任,她對他從來都只有信任。
於是他拉着她一路小跑過去,距船就只剩下十米的距離,可掩護物突然變矮,貿然過去一定會被發現的。
“怎麼辦?”雅子扯扯安少陽的衣襟問。
看她一眼安少陽拍拍她的肩:“一會兒我去引開他們的注意力,你儘量壓低身子就從這邊下臺階去。”安少陽指指向下而去的臺階,“記住,動作越快越好。”
雅子點頭,很嚴肅的看他:“你小心點兒。”
安少陽一笑拍拍她的手就竄出去,不出所料,一露頭就遭到一陣亂射,他背靠麻袋坐在地上,看雅子一眼,雅子很擔心的看他,他給她一個笑容算是安慰,然後見彈雨漸小迅速翻身對外面進行反擊,外面的人也立刻作鳥獸狀散開四處去尋求庇護。
就是現在,安少陽衝雅子低喊:“快上船!”
“哦!”雅子低下頭幾乎是蹲着跑過去的,但順利的上了船,她按安少陽的吩咐拿起篙插入水中用力一撐,船沒動,又試了一下,還是沒動:“動不了,怎麼辦?”她疾呼。
安少陽轉頭,仍有子彈從頭頂飛過:“換個位置試一下。”
他再轉過頭去已有人趁他說話的空隙趕到眼前槍口正對準了雅子,他毫不考慮,縱身撲上船將雅子壓在身下。
“呀——少陽——”雅子驚呼一聲篙已離手小船便順江而去。
有子彈在背後射來,有的可能射入船體發出沉悶的響聲。
“快追,別讓他們跑掉。”也隱隱有漫罵聲。
安少陽就壓在她身上,她不敢動:“沒事吧?”安少陽的聲音就在耳畔響起,似乎有些異樣。
“沒有,你呢?”
“我也沒有。”他右手一撐,就趁說話的空當翻身倚到旁邊,斜靠着船身半仰臥着,閉了眼,他的聲音卻顯得虛弱,底氣不足。
雅子坐起來,眼前的一切都告訴她:他有事!
“你——”她的不安在加劇。
“我沒事!”安少陽沒有睜眼,咬咬牙回了她一句。
“不,”她不信,傻瓜都看得出來他一定是受傷了,“讓我看看!”她撲過去想扳過他的身子看個究竟,卻被他推開了。
“沒事?”雅子坐直了身子,看一眼自己剛剛觸到他身體的雙手沾滿了鮮血。
“你受傷了!讓我看看你的傷口。”她吼着撲過去,他還想推開她不讓她擔心,但是有些力不從心,而此刻她更是發了瘋似的不顧一切。
她扳過他的身子,天哪!他背後的白襯衫已完全浸紅,血還在不停的外涌。雅子看着他不知所措,震驚、悲憤、感動,各種感情混在一起讓她一時理不出頭緒。
那一篙的力量好像過了,船速漸緩,但重傷的安少陽並未察覺,而愛恨交加的雅子更未察覺,他的受傷全是因爲她。
“別擔心,沒事的,出了點血而已。”他還在安慰她,甚至想擠出一個笑容來做證明。
她的心潮開始澎湃,熱淚即將涌出。
“快追,他們在那兒,這次看他們往哪裡跑!”
安少陽猛地睜開眼,咬咬牙欠身抓起旁邊的一支竹篙,想起身卻又跌了回去,他咬咬下脣額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下竹篙,船便急速駛去。他的脣咬裂了,滲出血,人一如泄了氣的氣球倒靠在船邊。
而雅子在慌亂中回頭張望追兵的瞬間僵住了,江畔的木箱上斜坐了一個人,正以陰冷的目光掃視這一船兩人,他白色的風衣舞動在風中分外醒目,飄逸的髮絲也飄向一邊。
怎麼可能?那張臉,那張面孔。不,不會的,不可能的。
他是在觀光的閒人嗎?他們的船從他面前滑過,然後超過他,冷不防他有着誘人弧度的脣收了一下,嘴角輕輕扯動露出一個淡然的表情。
是勝利者的微笑?對敵人的鄙夷?對失敗者的嘲諷?還是對前途的自信?
不,他一定只是個路人,是的,他是個路人,只是一個巧合。
他們的船飛快的駛過,把他遠遠甩在身後,那羣匪徒靠近他了,他會不會有危險?或者剛剛她該提醒他迴避的。
但很不幸的,她看到他並未起身,只是輕輕擺動一下右手那羣匪徒便停在他身後,只是憤憤的跺腳。
就是那麼一個輕微的動作就足以讓雅子陷入絕望的深淵,也把她那滴即將要爲安少陽而流的眼淚凍結在胸口。
“他們沒有追來?”安少陽緩了語氣,依舊閉了眼。
“哦,沒有。”雅子從沉思中醒過來,她得照顧他:“我幫你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