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這個季節註定是多事之秋,也許這一年註定是禍事連連。
晚飯後雅子在自己的房間裡待了一會,就有些心煩意亂,天太熱了,她突然想起母親,她已經好久沒有和她的母親呆一會兒了,由於自己的煩心事太多,她竟忘了在這個季節母親更需要安慰。
而且最近母親的身體又不好,心口總是疼的厲害,想到這兒,她就起身,把桌上的畫紙鎖進抽屜,藏好鑰匙纔出門。
敲了母親的房門,良久無人應答。
不在嗎?她是不輕易出門的,尤其是在晚上。
她環視了一下四周,正巧走廊上的燈沒開,就看見一束光從她房間旁邊的房間透出來,她的心一顫。
輕輕的走過去,門沒鎖,直覺告訴她,她的母親一定在裡面。
她小心翼翼的推開門,努力不讓它發出一丁點聲響。屋內的物件便一件件在她的視野內展開,一張鋪着粉色牀單的雙人牀,粉色的枕頭,被子,都整理的很平整。她的母親就坐在牀沿上,背對着她,肩膀不停的抖動,她面前高大華麗的衣櫥是敞開的,整個櫥子是滿滿的,掛滿各式各樣的白襯衫,黑馬甲,黑西褲,還有精緻小巧的小禮服和格式上衣,只有右邊的角落裡掛幾件精美豔麗的旗袍,角落裡還有一雙高筒牛皮靴,上面墜滿帶子和裝飾用的皮扣。
“媽,你怎麼在這裡?爸呢?”雅子似乎是帶着防備的試探語氣在問。
柳伯母趕忙擦兩把眼淚,才轉身,手裡抓着一件粉色的旗袍,袖子和下襬鑲着同顏色的花邊,“你爸出去了,我一個人無聊,過來坐坐。”
雅子失控的衝過去握住她母親的手,用自己的手撫去她臉上殘存的淚痕,“你怎麼哭了?李醫生不是說不讓你太激動的嗎?”似是責備,她卻是極力的想給她安慰,看上去她倒像一個溫柔的母親,而柳伯母則成了名副其實的小女孩。
“哪有,只是這屋子太久沒有透氣了,讓灰嗆了眼。”伯母輕輕拭了下眼角,可是人人都知道她在撒謊,這屋子是每天都會有專人來打掃,透氣的。
雅子沒有心情去拆穿她的謊言,只是被她的話刺痛了心扉。
“好了,咱們走吧,你爸該回來了。”說着伯母起身去衣櫥掛手中的衣服。
縱使背對着她,雅子也可以感覺的到她的手在痛苦的顫抖,她再一次失控的衝過去,二話不說奪過伯母手中的衣服丟在牀上,看着母親再一次掛滿淚痕的臉,她心痛難忍。
“媽,你又想姐姐了。”雖然一再回避,可她們終究還是要面對這份苦痛的,她卻還是努力不讓自己的憂傷流露,這樣的氣氛,承受不起兩個人的眼淚,而必須有一個人堅強。
“沒有。”伯母轉身去合上櫃門。
怎麼能不想呢?孩子是她心頭的肉呀,可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失去的總是回不來了。
多少個日日夜夜,哪一晚她不曾獨自垂淚?思念的痛苦永遠都只由她這做母親的來承擔。
她的心情伯父是無法理解的,母親與父親本來就不同,更何況他們是生活在這種家庭中的夫妻。
兒子死的時候伯父是大發雷霆,罵他沒用,不爭氣;女兒走的時候,伯父則是怒上心頭,憤恨之餘,昭告全家說就當沒有生過這個女兒。失去兩個孩子對伯父來說是有着截然不同的兩種意義的,但對於伯母來說卻只有一種心情,有的是一樣的心痛,流的是一樣的淚。
對於伯父來說,兒子是個不肖子,所以他很快被父親遺忘;女兒雖是令他滿意,但怎奈女生外嚮,再加上遺傳了他過多的剛毅與倔強,讓他掌控不了,最終還是讓他失望了。
從此柳家就對這消失了的兩兄妹絕口不提,誰提一個字,尤其是有關柳菲菲的一個字就得馬上滾蛋。
五年來伯母當然也不願提起,並不是因爲怕伯父爲難她,只是不想他們爲她擔心。但作爲母親她怎能忘懷,悲傷的淚水只有一個人嚥下,也只有在無人的夜裡她才能放任自己爲兒女流下兩行相思淚。
作爲妻子,她完全明白伯父的個性,他愛她,寵她,但決不會容許她爲那雙不肖兒女傷神,那會使他大發雷霆。
外人說他太冷血,可只有她明白,那是因爲他被這件事傷得太深纔不願被人再提起,以免觸到痛處。
她是個溫柔體貼的妻子,所以她完全按他的意思沉默了,還好他不常在家,所以她還可以到菲菲的房間看看。
從小菲菲就是一個好動的女孩子,她不喜歡女孩子追逐嬉戲的遊戲,她對那些嗤之以鼻,她靈動的大眼睛裡寫滿傲氣與倔強那種不該在小孩子身上看到的東西,她喜歡冷靜的看父親放槍,也不被那槍聲驚嚇,只在八歲她就學會了放槍,而且逐漸成爲一個讓她的父親引以爲傲的神槍手。
她不屑於與同齡人爲伍,她更習慣於同父親一起參與各種政務,她冷靜的頭腦,敏銳的觀察力,過人的膽識以及敏捷的身手無不讓伯父驚歎,驚歎之餘又不免爲她驕傲——那是他的女兒,理所當然成爲他事業的繼承人。
養女如此,夫復何求?
柳菲菲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只尋求隨心所欲的生活,高興了她可以替父親出生入死,不高興了她可以騎馬狂奔一整天或對天放槍以發泄她的怒氣。
伯母對這個女兒卻一直隱隱有些擔憂,她的性子太野,雖說女孩子不該太軟弱,可菲菲的個性卻未免有些剛強的過了頭。
而且她總是和父親的“亂七八糟”的生意混在一起,那太危險了,女孩子不適合那種腥風血雨的生活。
可偏偏菲菲喜歡,在別的時候她是個乖乖女,可對於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路她從來都是獨斷專行,不會聽任何人的安排,哪怕是她和善的母親。
爲了方便隨父親出席各種社交場合,她甚至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換成黑白色調的騎馬裝,還把鞋子全部送給了下人,自己就只買靴子。她甚至早就習慣了那種打扮,更是瘋狂的愛上了那種能呼風喚雨,隨心所欲甚至驚險刺激的生活。
每次伯母勸她換回女兒裝平靜的生活她總是摟着母親的脖子撒嬌:“只要我開心不就行了!”
面對女兒的堅持伯母無話可說,況且伯父又是那麼支持她的爲所欲爲。可是很意外的,就在菲菲徹底離開她的那一年,突然有一天晚上她來到母親的房間,摟着母親很嚮往的說:“媽,你給我做件旗袍吧,最漂亮的那種。”
伯母一愣,伸手摸着女兒的頭髮說:“我的菲菲今天是怎麼了?想做回女孩子了?”
她回頭看,女兒的臉上撲滿一層美麗的紅暈:“好不好呀?媽媽親手做的旗袍是最漂亮的。”
“我的寶貝女兒要,我哪敢不做呀。”
母女倆就那樣擁着坐到深夜,那是寫滿幸福的一夜。
七天後,當她把一件胸口和下襬都繡着柳條的白色旗袍遞到菲菲手裡時,菲菲就摟着她的脖子一陣狂吻。
她記得那是九月十四,再一天就月圓。
下午菲菲是穿了那件旗袍跑出去的,臉上漾着幸福的笑容。
但那一夜女兒未歸,丈夫卻一個勁的勸她早睡,她從他閃爍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安,進而有了不祥的預感,那一夜,她無眠。
第二天丈夫沒有出門,她也焦灼的等了一天,直到滿月掛上枝頭,大門才被強力推開,柳菲菲站在了門口。
她幾乎暈倒,她的女兒揹着月光跌跌撞撞的一步步走進門,頭髮散亂,面色蒼白,一雙眼睛裡閃着血色的憤怒,她的整件衣服都沾滿血污,紅的觸目驚心,只有胸前那柳條還一樣的光彩照人。
她腿一軟跪倒下去,意識朦朧前聽見女兒對着父親絕望痛苦的呼喊:“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當她的惡夢醒來時菲菲已永遠離開她了。
想到這種種往事,她不禁悲從中來,實在禁不住悲痛的衝擊就把頭倚在櫃子上失聲痛哭起來。
這五年來她每年都會爲菲菲做一件時下流行的旗袍掛到她的房間,可是她永遠都看不到她穿了。
雅子完全理解母親的絕望,她上前一步扳過母親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這是她唯一能做的,儘管她感到不堪重負。
“哭吧!明天一切都會過去的。”她輕聲念着,同時她暗下了決心要爲母親做點什麼,但她不敢公然對她承諾,怕渺茫的希望過後會帶給她更多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