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那天是週六,我和雅子約好一起去公園寫生,可下午義叔敲開了我家的門,我一臉驚訝。
義叔很恭敬的解釋,雖然我生活在一個極其普通的家庭,因爲我是雅子的好朋友,他就對我很禮貌,很恭敬。雖然我極力勸過他好幾次對我不用這樣客氣,可他依舊堅持這樣,只因爲我是柳家的朋友。雖然我覺得不自在,但還是由他去了。
“倩倩小姐,老爺請你過去吃晚飯。”
“柳伯父——請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沒幹什麼呀!由於柳伯父的身份在作怪,我只能有這樣的想法。
“哦,你別緊張,”義叔笑了,“是這樣,老爺讓雅子小姐下午留在家裡,因爲晚上約了人吃飯,可小姐說約了你不肯留在家裡,老爺就讓我請你一道過去。”
我鬆了口氣問:“一定要我過去嗎?約了人我去會不會不方便呀?”
義叔笑了:“不會的,只是頓便飯,況且你不去雅子小姐會不高興的。”
我提了手提帶,穿着早就換好的衣服跟着義叔出去了,上了車纔想起來自己本該換套莊重點的衣服,但隨即一想,反正主角不是我,也不用怎麼講究,就不再擔心了。
可有一點我還是想不通,因爲柳伯母的身體不好,柳家的家宴一向不是很多,即便有也很少強迫雅子參加,於是我更覺得這一餐非比尋常,硬生生有些侷促起來。
我試着問義叔:“今天到底請了誰?”
義叔擡頭看了一眼反光鏡,我看見他在鏡中笑了一下,“倩倩小姐,你不用緊張,只是吃頓便飯,不打緊的。”
我雖然還是不安,但也不好再問,就只有安靜的坐着,等到了柳家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很快的義叔就把車停在了柳家的大門口,然後他下車給我開了車門,我很不安的穿過草坪往裡走,走到門口輕釦了一下門,開門的是柳家的女傭常媽,她有點胖,臉蛋圓圓的,開門見是我,就笑了,急忙讓我進去,並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倩倩小姐你可來了,雅子小姐現在在樓上賭氣,老爺叫了幾次都不肯下來。”
我還她一個笑,自己都覺得笑得有些生硬。繼續往裡走,穿過門廊就是客廳,沙發上坐着柳伯父,和一個很好看的年輕男人,我走過去,確切的說是疑惑的看着那個男人喊了一聲:“伯父!”
柳伯父馬上從和那個男人的談話中回過頭來,似乎很感激的說:“倩倩來了,快坐。”說着用他夾着煙的右手指了指男人旁邊的位子。
我沒坐,看他扎着繃帶的左手不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解釋到:“只是蹭了一下,對了,給你介紹一下,少陽,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他用依舊夾着香菸的右手指了指坐在他斜對面的年輕人。
我回過頭,安少陽就從沙發上站起來,笑了一下說:“我叫安少陽,是柳老闆的保鏢。”
看到他的笑容,我噗的笑出聲,那真的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笑容了,有點傻,卻很舒服。
我說:“你好,我叫莊倩倩。”
這時雅子從樓下衝下來,在樓頂她就喊我。我們三個一起擡頭,她大概只准備了一半,因爲她像平時一樣高高束一個馬尾,卻只穿着她那套寬大的淡藍色睡衣就跑下來了。
顧不得她父親對她瞪眼睛,雅子就握住我的手說:“倩倩,對不起,我爸不讓我出去,我就只好把你找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對面的柳伯父就輕咳一聲,雅子轉過頭去,很小心的看她的父親。
柳伯父壓低音調說:“女孩子家橫衝直撞,成什麼樣子!衣冠不整,沒看見家裡有客人嗎?
雅子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斜眼看了一下安少陽,小聲說:“我怎麼知道有客人!”
“還不快去把衣服換了!”他父親命令道。
“哦!”雅子低頭應了一聲,就慢慢走開,走到樓梯口就往上跑,跑到半路又回頭衝我喊:“等我,我一會就下來!”
雅子進屋了,伯父很無奈的嘆了口氣,回過頭看見我們都站在那裡,就指了指沙發說:“坐,雅子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說着又回頭看了一眼雅子走過的樓梯。
大約過了五分鐘,雅子就換了一件帶花邊的小襯衫和一件貼身的黑色西褲下來,她很大方的走到我們面前對安少陽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剛剛不知道有客人。”
安少陽馬上站起來,似乎很緊張的說:“不,雅子小姐,你客氣了,是我不該貿然打擾的。”
“我不喜歡你叫我小姐,叫我雅子好了!”雅子漫不經心的坐到我旁邊。
安少陽沒有回答,倒是伯父開了口:“少陽,雅子說的對,你不用太客氣,儘管叫她名字就好。”
安少陽沒有說話,只看了雅子一眼算是默認。
這時常媽走過來說飯菜準備好了,我們就一同去飯桌準備開飯。
柳伯父自然坐在家長的位置,因爲說是便飯,所以座位沒有什麼講究,伯母坐在伯父的右下方,雅子就緊挨着她的母親坐,我和安少陽就坐在左邊,分別對着雅子和伯母。
雖然說伯母是第一次見安少陽,可她明顯的很喜歡安少陽。並且一遍一遍的給他夾菜,她略顯蒼白的臉上一直帶着母性慈愛的笑容。但每次她看安少陽眼中都會浮現一次靈動的讓我感到難過的光亮。
我不明白伯母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眼神,可我卻肯定她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雅子則像往常一樣的吃飯,不過因爲我在的緣故,她卻不是很安靜,時而跟我聊兩句有關學校和繪畫方面的事。可這一天我不是很想說話,因爲伯母的眼神讓我難過,更因爲我的旁邊坐着安少陽,我有點緊張,生怕一不留神說壞一個字,影響了他對我的第一印象。
天知道我是哪根神經不對,只不過第一次見面就那麼在乎別人對我的第一印象。噢!在那個時代,女孩子的這種想法是隻能藏在心裡的,不,是跟本不該有的。
那餐飯似乎吃了好久,換而言之就是我跟安少陽並肩坐了好久。他不多說話,卻很坦然,對於他的家庭、出身,他毫不避諱,伯母感嘆:“你也是個苦命的孩子。”他似乎有所感觸,低頭看了一眼飯碗。
“媽,既然你和爸都那麼喜歡安少陽,不如認他做乾兒子算了。”旁邊的雅子很興奮的說。
伯母還沒來得及反應,倒是伯父瞪了她一眼,於是雅子重重垂下頭,伯父叱道:“你這丫頭,是越來越沒規矩了,這種事是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的嗎!”
雅子低頭用筷子播弄着碗裡的飯不再說話,其實她是怕他的父親的,確切的說是畏懼而不是敬重。
伯母笑了,夾了一片火腿肉放在雅子的碗裡說:“一頓飯你的嘴就沒閒過,也不問問少陽的意見就自作主張,沒準人家還有別的打算呢。”說着伯母擡眼看了一下安少陽。
“別的打算”?我一緊張也立馬擡頭斜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沒有半點變化,很“專注”的夾菜,可我看得出他本該放在菜桌上的目光卻時而斜過去移到雅子身上看一眼,那麼自然,那麼坦然,一種酸澀的感覺涌上我的心頭。
我隱隱有些難過,但很快平復,畢竟她是雅子,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嘛。
其實伯母的意思我很明白,“別的打算”,我想伯母是已經注意並默許了安少陽對雅子過多的關注了,雖然沒有好的出身,但安少陽俊朗的外表,溫順的性格和儒雅坦誠的氣質已勝出一切了。
雖然可以深深體會到嫁一個江湖中人的痛苦,但柳伯母還是被安少陽的外表和表現出來的氣質所折服。
從他注視雅子的眼神中她知道他對她的關切。
從他溫和憨厚的笑容中她看出他不急功近利。
從他坦誠,平淡的話語中,她懂得他渴望平靜、與世無爭的生活。
……
其實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爲什麼那麼相信安少陽能帶給雅子幸福。一直以來她都在極力勸說伯父給雅子一個平凡的丈夫,溫暖的家,因爲這麼多年以來,她深知在這一行裡摸滾打爬的人的痛苦。就像她和她的丈夫,縱有千萬家財又怎樣?她愛她的丈夫,也甘心陪他過這樣的生活,但平心而論,她並不快樂,甚至可以說是極度痛苦的,身爲一個弱女子,她能做的就只是爲她的丈夫擔心而已,她愛他,所以願意包容他,其實她明白,他這樣的拼命並不僅僅是爲了權勢,更重要的是爲了能給她一份優越的物質生活,面對他這樣的用心,她除了默默接受之外又能說什麼呢?
其實太多的男人都像他一樣,一味的拼搏,一心想給愛人他們心目中認定的幸福生活,卻不知道她心裡真正需要的幸福其實只是一個溫暖的家。可這又能怪誰呢?怪就只能怪上天讓男人和女人有了太多不同的思維方式。
所以這些年來,雖然一直過得提心吊膽,可她從未怨過。但兩個孩子的離去卻讓她徹底寒了心,決定保護她最後的女兒,所以她一直明指暗示的勸着他,不准他讓雅子涉身於他的“事業”,菲菲的命運就是一個太大的懲罰,她也不想讓雅子過跟她一樣的生活,整天擔驚受怕。
也許是太在乎她而不願違揹她的最後的意願,也許是因爲接連失去兩個孩子讓他對她抱有太多的愧疚,所以他幾乎是默許了她的要求,不但不要求雅子學習舞刀弄槍,甚至那些社交方面宴會、party也不強制雅子參加,當然,依雅子安靜的性子,她也是絕對不會去的。
但很意外的,竟是伯母她自己先反悔的,所以在我擡頭窺視安少陽的那一秒,伯父也愣了神,他擡頭看了伯母一眼,但馬上從那種詫異的表情中迴歸現實,不無疑惑的笑了。
所有的人,包括柳伯母自己都深深意外她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這也許就是一種所謂的命中註定吧,註定安少陽與雅子的命運會有某種剪不斷的聯繫。我忍不住的擡頭看雅子,她沒事人似的吃她的晚餐,無論臉色還是目光中都沒有任何的深意。我深深的疑惑,面對安少陽這樣出衆的男人她怎可以視而不見?尤其是在伯母毫無掩飾的暗示中。
飯後雅子邀我去她的房間,她很高興的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疊照片給我看,那是一些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的攝影作品,甚至有我一直渴望得到的《蒙娜麗沙》,她一直是個傳奇,帶着一種神秘的面紗,好奇心讓我一直急切的想一睹真容。但很意外的,當看到畫中那個眉毛近乎禿到不存在的胖女人時我突然失落得很,一種美夢被打破的沉重的失落感涌上心頭。
對照片上那個陌生女人我原有的好奇感一掃而空,反倒是對於雅子,對於她的家庭又升起了一種強烈的探知渴望。
可是我不能直白的追問,那樣會讓大家尷尬,就像那唯一一次我見到雅子流淚時的不知所措。可我又忍不住要問。
終於我還是開了口,玩弄着手中的照片,故做輕鬆卻小心翼翼的問她:“雅子,伯母剛說安少陽有別的打算,你知道是什麼嗎?”
“誰知道!”我擡頭偷瞄了一眼,她低頭一副事不關己的輕鬆表情,手裡依舊擺弄着那些照片。
雖然得到的是這種根本算不得回答的回答,我的心卻輕輕放了下來,但同時又驚異於雅子的毫無感覺。十七歲的女孩子,難道真的單純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境地?難道她看不到安少陽關注的目光?難道她聽不懂她父母話中的深意?
我沉思着注視她,忽然她無意中擡頭,我卻像做錯了事,猛地低下頭假裝觀摩手中的照片,一顆心卻跳得厲害。
“倩倩,你今天好奇怪呀!”我聽得出那是她一貫想要損人時的語調,心裡突然緊張起來,我確實廢話太多了,難道她感覺到了什麼?我故意不擡頭,假裝閒扯的問:“剛剛那張《蒙娜麗沙》呢?”說着還煞有介事的用空出來的左手在照片中亂翻一氣。
“噢——你有心事!”她迅速抓過我的右手,舉到我面前。
我一擡眼,手中握着的就是那張《蒙娜麗沙》,而雅子正壞笑的看我。
“沒有啦!我要回家了!”我掙開她的手,跳下牀來收拾東西,卻不敢再跟她對視,作爲好朋友,我怕她洞穿我的心思。
雅子也跳下牀,把臉湊過來,一臉狐疑的看我;“你——”
我能感覺到那一刻我面頰高燒的溫度,雖然什麼也沒幹,可我卻心虛的要命,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只顧埋頭收拾灑落一牀的照片。
“哦——我知道了,你——喜歡——安少陽了,對吧!”終於她趕在我搶出門之前說出了我想回避的話。
我愣了一下,頭也不回的把照片塞進手提帶裡衝出房門。直到現在我也弄不清那一刻我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懊惱,羞怯,或是喜悅?
我衝到花園中突然聽到雅子銀鈴般的笑聲:“倩倩,我會替你保密的!”
我回過頭,看見她正趴在二樓的窗戶前咯咯的笑,死丫頭,捉弄我!雖然我明知是自己心裡有鬼纔會讓她有機可乘的,可平日裡鬥嘴,打鬧慣了,我還是心虛的喊了一句:“關心你自己吧!”
雅子滿不在乎的笑,我卻只有落荒而逃。
冷靜下來之後,我不得不怨恨自己的沉不住氣,還好我逃得及時,否則一定會死的很慘!
可是我真的因爲第一次的見面就愛上安少陽了嗎?不,那太荒謬,太可笑了!
還好事情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只要收手,一切都還來得及,我絕不能讓自己捲進柳家那一堆亂麻中,況且我明白,就算我攪進去也不會有半分意義的,因爲這場戲的主角註定是雅子。
我打開小窗子,坐在窗口,讓自己在冷靜中思考,直到深夜,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只做一個局外人。可我真能全身而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