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的我家樓下的衚衕被兩側探出的樹枝上飄下的黃葉鋪滿了,但很快又被寒風捲走,換成一地白雪。雖然雪不喜歡在上海這座偏近南方的城市停留,但我和雅子依舊快活的用各自的畫筆試着把這片聖潔的美麗留的長久一些。
可畢竟世界萬物都有它的定數,那場雪在冬天結束之前就消失無蹤了。也許是因爲這雪水的潤澤,剛剛到三月,雅子家花園中的草坪早已是一片刺目的鮮綠。
在那個寧靜的午後,我和雅子像往常一樣由義叔開專車送到這座街心公園。
我就在湖邊展開我的畫布,我能感覺到涼涼的水霧撲上面頰,有一種說不出的舒爽感覺。
那時在離這裡五米左右的位置安着一組石桌石凳,雅子就把她的宣紙鋪在石桌上,用心調着水墨的顏色。
我們一直都這麼安靜的待在這個湖邊,一心想要把眼前這組噴泉用各自喜歡的方式展示出來。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顏色調好,調到那種微微透藍的白,清冷,聖潔,這就是那年那日這組噴泉給我的感覺。
我很仔細的觀察,很用心的畫,但那涌動的水卻讓我難以把握,猶如那一刻我略顯狂躁的心。於是我一遍遍塗,一遍遍改,直到最後一狠心丟下油刷。我重重出了一口氣,低頭一看,圍在胸前的白色短圍裙早已經色彩斑斕。我解下圍裙悄悄向雅子走去,她站在石桌後,時而彎腰在紙上塗,時而擡頭在看一眼那組泉,很專注的樣子。
我走近,俯身去看她的畫卷,那是一汪平靜的湖水,跟我心目中的不同,那是一種古色古香的水綠色,一眼泉從中間噴出,沒有真實情景中的爆發力,卻溫柔大方的拱起一根柔和的水柱。我吃驚的張開嘴,這樣的創造力我不知道源於何處,可那的確是一種聖境,柔美而溫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雅子擡頭看到我,笑了笑,放下筆,開始整理她的水墨,顏料,我看見她的酒渦又清晰的呈現眼前了。
我說:“這是你想像出來的麼?”
她一邊給墨盒蓋上蓋子一邊說:“我不喜歡藍色,太冷了!”
我更加不解:“可你的窗簾被套,還有好多東西都是藍色的呀!”
“可是藍色很美呀,美到淒涼。它讓我感到被包圍起來的安全。”她擡頭笑了,我發現她的酒渦更淺了。
她的畫已經幹了,於是她很小心的疊起來放入畫夾,我也匆匆收拾了東西,一起離開。雖然我對雅子的話非常不解,但年輕人的心情會很快因某種東西而改變的,很快我們就進入了毫無顧及的瘋鬧狀態。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雅子家的院子裡。
但就在那個寧靜的下午,卻發生了一件日後讓我們想起來就毛骨悚然的事。
那天中午,就在雅子的父親帶着保鏢在黃浦江畔巡查時,從一艘停泊的運糧的舊帆船上躥出來七八個持槍者對着這邊一陣亂射,當場保鏢就倒下去四個,柳伯父翻身躍到旁邊一堆木箱後面,但還是被一顆子彈劃破了左手腕。
這樣的襲擊來得太意外了,似乎除了等死,這位平日裡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別無選擇。就在他掏出那把經久不用的□□準備孤注一擲時,很意外的,他聽見背後一聲槍響,雖然他是一個久經沙場的老江湖,仍忍不住頭頂嗡的一聲,但那隨之而來的子彈卻從身邊划過去擊中敵人的胸口。立刻的,又有兩個人倒下了。
他似乎猛然間接受到一股力量,飛快的扣動扳機,不到三分鐘對方唯一的倖存者就縱身躍入江水中,再也沒露頭。柳伯父終於鬆了口氣,垂下右手,他的左手在流血,大概是失血過多加上先前精神過渡緊張的緣故,他突然一個踉蹌,於是先前開槍救他一命的人就一個箭步衝上來,扶了他一把。柳伯父這纔有機會看到這個天降的救星。那不過是一個高大的年輕人,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頭髮有點長有點亂,但臉部線條十分分明,是個長相英俊的小夥子。他穿一件白色浸滿汗漬的棉布短衫,領口處唯一的扣子早就掉了,一條黑色褲子捲過小腿,還有一雙手工縫製的黑布鞋。一看便是碼頭搬運工的典型打扮。
“你的槍法不錯!”柳伯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於是血就染紅了他的肩膀。
年輕人笑笑,笑容有些生硬,確切的說有點像哭,他說:“我送你去醫院吧!”就伸手要來扶伯父。
“哎!”伯父很大氣的揮了揮手,隨意坐到旁邊的大木箱上,說:“不用,這點小傷,沒事的!”
年輕人還想說什麼,卻聽見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他一陣緊張,剛要舉槍,柳伯父卻按下他的手:“別緊張,自己人!”
年輕人還是不敢放鬆警惕,手指放在扳機處,備戰,準備隨時發槍,但伯父說的沒錯,來的的確是自己人,是他趁亂去討救兵的秘書。遠遠的那些穿着開禁褂的保鏢就踏着敵人和自己人的屍體呼嘯而來,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秘書滿頭大汗的奔過來,很恭敬的問:“老闆,你的傷要不要緊?要去醫院嗎?”他就是那種務實的人,從不說客套的廢話。
“多虧了這個年輕人,”柳伯父擡頭看看年輕人說:“我沒事!”
劉秘書迅速的找出手帕給他裹住傷口,柳伯父就站起來說:“我要去一趟李醫生那裡,你先帶這個年輕人到我那裡等一等。”說着就往碼頭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很莊重的叮囑:“千萬不要跟夫人和雅子提起今天的事。”
劉秘書急忙答道:“我知道該怎麼做!”
伯父點頭,這才放心去了李大夫的診所。
其實由於伯母身體一直不好,李大夫就經常在柳家出入,他雖在黃浦開着一家很大的診所,但主要的收入還是源於做柳家的私人醫生。
伯父雖說捱了一槍,但慶幸的是子彈只是從表面劃過,只出了點血,並沒有傷筋動骨。李醫生很麻利的給他消毒,縫合傷口,扎繃帶,最後開了些消炎止痛,活血通淤的進口西藥。
無須囑咐,伯父就出了診所,因爲還有要緊的事等着他去處理,而李大夫自然知道到了柳家,無論是誰問及伯父的傷都只說是擦傷,這也是他之所以能在柳家站穩腳跟的重要原因之一。
當柳伯父匆匆趕回家時已接近下午四點,他剛進門伯母就迎了出來,握住他的手急急的問:“天茂,你跌傷了?怎麼這麼不小心?李大夫怎麼說?要不要緊?”她的眉收的很緊,看起來更柔弱了。
柳伯父握住她的手,很寵溺的說:“沒事的,就是蹭破了點皮!”
“這麼大的人了,還那麼不小心!”伯母嘆了口氣,很無奈的說。
“別擔心了,上去歇着吧!這兩天你身體又不好。”伯父笑了,很幸福的表情洋溢在臉上,一直盪漾到心底。
伯母還是不放心,於是伯父說:“別擔心,我自己會小心的,只不過這兩天太累了才一時失足,上去吧,我還有事要跟劉秘書談。”
伯母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秘書,又跟伯父囑咐了一句:“別太累,注意自個兒的身子!”才轉身上樓。
柳伯父看着她一步步上樓,直到伯母進了房間,聽到關門聲他才轉身,笑容馬上被肅穆取代。
劉秘書會意的側身讓出去書房的路,柳伯父就走過去,劉秘書跟進去順手把門帶上,但還是留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那年輕人正安靜的坐在伯父書桌對面的沙發上,見伯父進來,馬上起身,好像剛從一種思索中被打斷。
伯父故作生氣的責備:“哎,年輕人不用拘束,坐下!”
雖然他最後的兩個字延用了一貫命令的口吻,但那很懂分寸的年輕人只是笑了一下,依舊站在那裡。
伯父似乎很滿意,他問他的姓名,來歷和家人,年輕人輕笑了一下,很憨的笑了一下,依舊有點像哭,但就是這個笑容成爲了以後我生命中最珍貴的收藏,直到現在還那麼明朗。
年輕人叫安少陽,二十三歲,父母早亡,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獨自流浪,並且只是在碼頭上做做搬運工,雖然不在任何幫會,但爲了生存的需要還是練了不錯的身手,也因爲看慣了街面上的腥風血雨,讓他在第一次舉槍時就敢殺人。他沒有親人也沒有家人,一直和幾個工友一起住在黃浦江附近的一個弄堂裡。
他說着自己的身世,卻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那麼平靜,那麼和氣,最後他說:“今天的事我只是一時情急,救人心切,纔打死那麼多人的,算起來還是沒幹好事!”然後重重嘆了口氣。
柳伯父很有興致的聽他講,這時候急忙伸手製止他:“不,年輕人,你不該這麼想,在黃浦這個地界上本來就是弱肉強食,你有本事又敢作敢爲,如果跟着我,前途自然無可限量。”
“柳老闆你有錢有勢,手下精英自然不少,我這種胸無大志的無名小卒哪敢高攀。”
“哼!”柳伯父重重一拍桌子,:“那些飯桶,今天要不是你,只怕我也沒命坐在這兒了。”
說到這兒他轉向劉秘書,劉秘書一陣緊張,不由得微微低下了頭,不敢正視他的眼睛,並且額上開始泌汗,他自然明白這飯桶他也有份。
“劉秘書,你馬上去調查一下碼頭上那些槍手是誰的手下,我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公然跟我姓柳的作對!”
“是,我這就去。”劉秘書急忙點頭,想要退出去,柳伯父又喊住他:“你打發人把自己人擡回來,讓他們家人領回去安葬,每家給一百塊,讓他們辦喪事。”
“我明白。”這次雖然是老闆吩咐完了,可他還是沒敢立刻退出去,生怕柳伯父還有別的事吩咐,直到柳伯父又看了他一眼說:“還不快去!”
劉秘書馬上應了一聲:“是,我馬上去辦。”就轉身出去,竟急的失了規矩,忘記把門帶上了,一直走到大廳門口才抖着手從懷裡掏出手帕拭了拭汗水,就匆匆往外走。
我跟雅子剛回來,還因爲路上的一個笑話圍着那輛老爺車追逐,乍一見劉秘書出來嚇了一跳。雅子馬上意識到她的父親竟已經回來了,我們瞬間安靜下來,劉秘書匆匆走了過來,很恭敬的向雅子問好,然後就一溜煙的衝出去了。
雅子重重吐了口氣,又衝我吐了吐舌頭,我攤手做無奈狀,她邀我上去坐坐,我說:“下次吧!”
“恩!”她笑笑,她父親在家的時候她是從來不會勉強留我的,而我總因爲怯場而不太習慣面對他的父親。
於是她一直看着我上車,向我揮揮手,約好第二天再見面還不願意進去,直到車開走了,她才轉身跑進去。
而在柳伯父的書房裡,當柳伯父支走他的秘書再回頭時,發現安少陽正盯着朝向花園、可以直視大門口的那扇窗子往外看,然後他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就正好看見自己的乖女兒正在“胡鬧”。
他沒來得及生氣,而是看向安少陽的臉,他依舊沒注意到柳伯父在看他。
於是伯父故意重重嘆了口氣,安少陽猛然轉過頭,柳伯父這纔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看看花園,似乎很無奈的說:“這兩個丫頭,太不像話了!”
安少陽這才發現自己前一刻的失態,微微低了一下頭不知如何是好。
伯父哈哈笑了兩聲說:“雅子這丫頭,從小叫我慣壞了,一點規矩也沒有,讓你看笑話了。”
“沒有。”安少陽急忙說,卻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
柳伯父笑了,“不說她們了,對於我的邀請,不知少陽你是否願意賞臉?”他順手點燃了一根香菸。
“不,柳老闆言重了,”安少陽說,“我只不過不想捲進江湖爭鬥中,只想過一點平靜的生活。”
“哈——”伯父說:“我當是爲什麼呢,你放心,我不過是欣賞你的爲人和膽識,想留你在身邊做事也比較安心,那些□□上亂七八糟的事,是不會讓你插手的。”說罷,他吸了口煙,又悠閒的吐了個菸圈,靜靜等待安少陽的答覆。
安少陽皺了皺眉似乎還有些爲難。
柳伯父接着說:“說白了就是爲了圖安心,我想讓你做我的私人保鏢,如果你不願意跟我,我也可以讓劉秘書給你安排一份寫字樓的工作,你明天就可以上班。”
“不,辦公室的工作我是幹不了的,”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安少陽一頓,擡頭從那扇忘了關的門中望去,看見一個學生裝,梳兩個辮子的女孩子噌噌的上樓了。
“唉!”柳伯父看着女兒的背影嘆了口氣:“雅子也太不懂事了,明知道這世道不太平,還整天一個人往外跑。”
安少陽看着他似乎動搖了,良久他咬咬下脣,一狠心說:“既然柳老闆這麼看得起我,我就謝謝您的盛情了,我一定會保證您的安全的。”
柳伯父很高興的站起來,拍拍他的肩:“年輕人就應該這樣!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
就這樣安少陽成了柳伯父的私人保鏢,雖然柳伯父給他準備了西裝、領帶和皮鞋,可他還是不習慣這樣拘謹的穿着,第一天上班他就刻意忘了打領帶,襯衫的扣子也沒扣全,甚至是提了外套出現在柳家的大門口的。
柳伯父看了他一眼,很無奈的笑了,上了汽車;安少陽也似看透了那一笑似的,臉不自在的微微一紅,也跟着上了車子。
他的工作很輕鬆,柳伯父會客時會讓他坐在身邊,訓話時也讓他站在身邊,不論什麼時候只要柳伯父一回家他就可以下班了,但柳家可以隨他出入。
我想伯父是太喜歡這個年輕人了纔會給予他那麼多特權。不用避諱,甚至明感於那天安少陽對他女兒的目光不同尋常也不介懷,他甚至爲了方便隨時找到他而讓他搬到自家的客房居住,只不過安少陽很禮貌的拒絕了。
那時侯對於柳伯父的作爲我無法理解,我不明白他爲什麼對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又毫無身份地位的年輕人如此擡舉,這不應該是一個在□□上呼風喚雨的大人物的所作所爲。隨着涉世的加深我才逐漸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
柳伯父曾經有過一個兒子,但他頗玩世不恭又傲慢粗暴,二十歲那年就死在一場槍戰中。這個兒子的死對他的打擊並不是太嚴重,因爲他還有一個很出色的女兒,當然這個女兒不可能是雅子,而是雅子的姐姐菲菲,她有膽有謀,膽色身手都毫不遜於男兒,十六歲就成爲父親的得力助手,但很不幸的是這個他引以爲傲的女兒——雅子的姐姐柳菲菲也“離去”了,並且永遠都不可能再回來了。現在他身邊就只剩下一個雅子,她純真柔弱,根本幫不上他任何的忙,而且柳伯父對他僅剩的女兒也不忍心再拿來冒險了,因爲他知道雅子是他妻子生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了。所以多年以來都一直是他一個人在苦苦打拼,並且掌控了相當大的勢力。可他畢竟年紀大了,苦心經營多年,他也明顯的感到力不從心了,否則那天在黃浦的槍戰中他也不會那麼容易就有了魚死網破的念頭。而安少陽的出現又恰恰讓他看到了希望,於是他急切的想要把這個年輕人培養成他的左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