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被雅子從迷茫的夢境中推醒的,睜開眼,卻覺得頭腦中空蕩蕩的,整個人好像都不着地。
我剛想欠身起牀卻被雅子硬生生的按了回去,她說:“我說你昨天怎麼那麼不對勁,原來是不舒服,”說着她把手背搭在我的額頭上,“發那麼高的燒,難怪臉紅的那麼厲害,幹嘛不早說!”她皺了皺眉,我卻不太看的清她的眼神,只覺得腦袋空空的想睡覺。
“我沒事,你上課去吧,我休息一下就好。”我卻覺得自己的聲音怪怪的,缺乏真實感。
“什麼沒事,我已經讓義叔去接李醫生了,一會兒就到,但願不用住院纔好……”
我想再說我沒事,卻不自覺的閉上眼,沉沉睡去,又是迷茫的夢境。
再睜開眼已是深夜,頭腦裡似乎有了些許分量,並且全身也不再那麼輕飄飄的了,媽媽走過來,送來一碗粥,她把粥碗放在我牀頭的矮桌上,扶我起身,又拿枕頭讓我靠上去,這才遞過粥碗。
在母親扶我起來時,我問她:“雅子呢?”
“剛剛走,李醫生來看過了,也給你打了針,開了藥,雅子一直等到你燒退了才走的。”母親很平和的說。
“那她沒去上課?”
“唉!”媽媽嘆了口氣,盯着我:“你這樣,她說什麼也不肯走,說非看到你沒事才放心,雅子真是個好姑娘。”
我不再問,只是默默的喝粥,最後把空碗遞到媽媽手上,媽媽接過碗隨手放到旁邊的矮桌上,用她粗糙的雙手抓起我的右手,很無奈的說:“倩倩呀,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媽不是一直要你注意自己的身體嗎?今天突然病得這麼重,要不是雅子來,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並不是責備,只是關心的勸慰,我看見媽媽眼中有淚光閃動。自從父親去世後她的整個人都憔悴了,三年來一直都是我們母女相依爲命,她對我與其說是關心,倒不如說是依賴,我們就是彼此的依靠。
看着她受傷的眼神,我的心一顫,淚就涌出來了,我撲到她的懷裡拼命的說:“對不起,媽,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我是太對不起媽媽了,這麼久以來的相依爲命,我們已經成了彼此生命的全部,我從來就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她失去我,抑或我失去她,我們的生命還可以拿什麼來繼續.而現在,我卻因爲一個幾乎可以算是陌生人的人的出現讓她擔心,我真是太不孝了。
我拼命的哭,借母親柔弱而溫暖的肩膀把這所有的委屈以及剛剛萌動的感情統統沖洗掉,再重新活過。
我生活的重心是媽媽,她纔是我生命的支柱。
媽媽摟着我,雖然她不明白她一貫堅強的女兒爲什麼會爲了幾句根本算不上責備的責備而痛哭失聲,她只用她的手撫摸着我的頭髮,直到我決心停止。她幫我擦乾眼淚,蓋好被子說了聲:“睡吧!”才轉身拿起空碗,熄了燈出去了。
因爲已經決心忘記,我很快就睡着了,可安少陽的臉還是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第二天很早我就被敲門聲驚醒,是雅子的聲音,很快的她提了保溫壺進來。
我很詫異的看她,雅子一向是很賴牀的,不到萬不得已她是不會起來的,這也是她爲什麼總在上課前十五分鐘纔會出現在我家樓下的原因。
我欠身起來打趣:“怎麼懶貓今天起這麼早呀!”
她瞪了我一眼說:“還不是因爲你!”就把保溫瓶放在矮桌上,倒了一碗雞湯遞過來,“快喝吧!常媽剛燉好的,很補的。”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有點燙,不禁有些感動,擡頭,她正坐在牀沿上衝我微微的笑。
我也笑着說:“謝謝了,大小姐!”
她又瞪了我一眼:“快喝吧,要不該涼了。”
我很快的喝完,她又給我盛了一碗,我又喝下去,放下碗,舔舔嘴脣,確實精神不少,就長長伸了個懶腰,跟她打趣:“看來以後我要常常生病纔好,這樣就有口福了。”
那是那天她第三次瞪我,還沒來得及訓我,我媽就走進來代勞了:“你這丫頭,怎麼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想嚇死我嗎?”
“都知道是開玩笑的,還有什麼好氣的。”我不得不撒嬌來勸勸我過度操勞的母親。
媽媽遞過一杯溫水和幾個藥片,轉頭對雅子說:“昨天真是謝謝你了,今天還麻煩你一大早趕來。”
“沒事的,誰叫倩倩是我的好朋友呢!”雅子甜甜的笑,想減輕我母親的虧欠感。
我嚥下藥片,急忙插嘴:“其實雅子還得謝謝我幫她改掉賴牀的壞習慣呢。”
這次是媽媽瞪了我一眼,雅子彎下腰很做作的說:“是呀,謝謝你了,莊大小姐。”
媽媽搖頭,帶着幸福的微笑走出去了。
閒聊了幾句雅子就起身要走:“我要上課去了,你好好休息吧!”說罷轉身往外走,正好遇見進來送洗臉水的母親。
“這麼快就走?”
“我要上課呢。”雅子笑了,回頭指指矮桌說:“那還有大半瓶雞湯,中午要喝再熱一下,我晚上再來。”
媽媽急忙說不用再麻煩了,就一路送雅子出去了。
上午閒着無聊我就又睡了一覺,醒來時已近中午。我起身長長的伸了個懶腰,感覺全身輕鬆了許多,回眼看矮桌上早晨剩下的雞湯媽媽已經熱好並且又裝進雅子帶來的保溫瓶中了。媽媽已經去針織廠爲我們母女倆的生計操勞去了。
我走到門邊,用媽媽早就準備好的洗臉水洗去這兩日的疲憊,整個人就清爽了許多。
病好了自然就知道餓了,我打開保溫瓶一股濃郁的香味便撲面而來,頓時使人胃口大開。
也許是早晨病沒好利索影響了味覺,所以對於早晨那兩大碗已經被我消耗光了的雞湯我已經沒有任何回味了,而此刻才真正感覺到即將入口的是一道美味。
然而在碗貼近嘴角的那一瞬我的淚水卻先一步落入碗中,激起一圈漣漪。
在看到碗中熱氣沸騰的雞湯時我想起了媽媽,碗中的雞湯一滴不少,我辛苦勞累的母親卻沒捨得吞下一口。
三年前我一貫使船的父親被長江兩岸的山洪吞沒,甚至於沒有機會見我們母女最後一面。面對着父親離開的方向,母親抱着我痛哭了一天一夜,之後她便擦乾眼淚守着父親留下的唯一一點積蓄加上自己靈巧的雙手讓我完整健康的活了下來。
沒有父親的日子母親償盡艱辛,她常常連夜在昏黃的燈光下爲針織廠的衣服接袖子、縫鈕釦、牽褲腳,任尖銳的鋼針刺入她連心的十指,卻只是將手指貼近嘴邊吮一下了事,除此之外還要忍受那無良的廠主隔三差五的剝削,剋扣那微薄的活命錢,她也只是忍受。作爲一個無權無勢甚至連依靠都沒有的女人,她除了忍氣吞聲還能做些什麼呢?誰叫她失去了丈夫?誰叫她需要活命?誰又叫她有一個不能尋死以求解脫的理由——她的女兒!
我是眼見着母親在這樣的生活壓力下迅速憔悴與衰老下去的,即便兩鬢與額頭都有了風霜的印記,但那日益深陷的眼睛卻日漸堅毅。
在那樣的社會中,僅憑一個女人的雙手可想而知我們母女的生活是何等困窘,然而母親卻更注重我的生存,也許是上天有感於她的堅強與母愛才讓我們有幸存活至今,讓我能夠遇到熱心的導師並順利進入一所新興的女子大學去讀書、追夢。
我感激母親的堅強,是她爲我的心傾注了生存的力量,讓我能夠以明朗的笑容去面對外界的一切,可作爲女兒我又怎麼忍心她這樣一心爲我呢?
……
樓梯吱吱的響聲將我餘下的淚水擋了回去,有敲門聲。我抹了一把眼淚走出去開門,雅子就衝進來抱着我轉了好大一圈,差點把我蹌倒。我嚇了一跳,她怎麼這麼早下課?
站穩之後她摟着我的脖子撒嬌的問:“你完全好了嗎?我太高興了!”
我把她帶到臥室很困惑的問她爲什麼那麼早下課。
雅子重重仰面倒在我尚未整理的牀鋪上,說:“下午老師有事,安排大家去寫生,我就溜出來了。”
她的回答讓我很詫異,據我所知雅子是那種很乖的女孩子,不到萬不得已是絕不會蹺課的。
我順勢倒在她身邊,湊過臉去問:“逃課好像不是你的專長喲!”
她沒看我,只是盯着天花板說:“人家關心你嘛!”
我說:“那真是太讓我感動了。”
本來我只是一句玩笑,卻沒想到雅子翻身盯着我很認真的說:“倩倩,你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也是我這一輩子唯一的朋友,你明白嗎?”
我突然一頭霧水,有點不知所措,她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而且還提出這樣莫名其妙的問題要我回答。
我瞪着眼瞧她,卻一時忘了她還在等我的回答,然後她又仰倒過去,盯着屋頂不再說話。良久我也仰倒過去,突然想起要回答她,就冒出一句:“我知道!”
不見她迴應我就扭頭看她,正好她也扭頭看我,我們相視一笑就各自轉頭去看各自的天花板。我記得那天她臉上的酒窩很美麗也很清晰。
那個下午我們沒頭沒腦的說了很多話,說到了天邊的雲,說到了各自的家人,各自的心情,我只知道我對她保留了安少陽。
那天雅子是在我家吃過晚飯纔回去的,當我送她到門口,很意外的看見來接她的人竟是安少陽。
我猶豫了一秒鐘,然後很大方的笑了:“雅子交給你了。”
他回敬我一個他特有的笑容:“我會保證她的安全的。”語氣中有些戲謔的因子,但我聽得出來,他是很認真的在說一句心裡話。
“你們幹嘛把我說得跟什麼大人物似的,好像真有人要暗殺我這小女子。”雅子笑着抗議。
“是義叔家裡有事老闆才讓我來代他的,”安少陽解釋,“不過雖然你不是什麼大人物,我一樣要保證你的安全。”他多加了一句,回頭看雅子,平淡的語氣中盡是不可抗拒的關切。
我再笑時就坦然多了,我說:“有空和雅子來玩吧,雖然簡陋得很。”當然這只是句客套話。
安少陽擡頭掃視了一眼小閣樓,說:“很不錯的,至少是個家。”
雅子跟我揮手告別,我就目送眼前這兩個深深佔據我心的人遠去,然後長吁一口氣上樓了。
既然明智的放棄了註定不屬於我的,我就自然可以坦然並故作輕鬆的生活。雖然我一直隱隱感到這種放棄並不一定是完全的解脫。
後來的很多事都證明我的想法是對的,作爲一個少女,第一個引開她情竇的人就是她命中認定了的神。就像一根紅燭,一旦被一點星火引燃便止不住的燃燒來釋放它所有的熱情,直到狂風襲來或是完全燃盡自己的生命才極不情願的罷手。
女孩子的心情真的好奇怪,它固執到要終其一生來守望那件它一見傾心卻註定不會屬於她的東西。對於那些春心萌動的少女而言,這種守望是一種來自心靈深處的幸福,所以她們更願忘記這更是一種悲哀。
由於渴求浪漫的情懷在作怪,所以女孩子大都信命,所以她們執迷不悟。但並非所有的女子都認命,雖然也許她們更執迷不悟。不過我想我還是屬於前者,因爲我已決心接受老天給我的任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