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義叔是不是真的有事才讓安少陽來接雅子的,可我發現在那以後的日子裡,即便是義叔沒事的時候也常是安少陽來接雅子的。
他毫不避諱的在學校的門口,雅子也會毫不介意的跟他打招呼、談笑。也許這就是身爲上流社會女子的幸運之處,但這個幸運兒恰好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雖然給她這種幸福的是我所戀的人,我又能說什麼呢?祝福他們吧!與此同時我也很滿足於每天與安少陽短暫的一面之緣,對於我,這也許已經足夠了。
幾乎所有的同學都在有意無意的談論雅子的“男朋友”,尤其是當這個英俊、剛勁的男人出現的時候,更阻止不了女生嘈雜的議論聲,對於他們的打趣雅子絲毫不辯解,但卻也似乎並不是默認,她依舊平靜的生活,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若有所思的上課。
說實話,其實我早已習慣在走出校門的那一刻遇上安少陽的身影,雖然他等的不是我。
他總是斜倚着那輛鋥亮的老爺車注視着門口,等待“我們”出來的那一瞬便欠身,很紳士的打開車門,讓我們上車。
他總是默無聲息的注視着往來的人羣,不在意男生好奇的打量,也不在意女生豔羨的目光,用現在的字眼說是有點“酷”,看上去就像一個純情的大男生在等待他心儀的小女生,而且又完全看不出那是一個曾一度與血光爲伍的流浪漢,他的氣質完全可以讓人相信那是一個名門公子。況且他又是那麼英俊的一個男人,無意間已將那羣進進出出的的小女生弄得兩眼發光,但她們都像我一樣,明白那只是道可以遠觀不可迫近的風景,因爲很明顯的他的靈性已被圈入一個幸運兒的領地,那個幸運兒就是雅子。
其實我已很滿足於每天在校門口那匆匆的一瞥,雖然明知自己是一件附屬品,只在他目光迎上雅子的瞬間作爲背景撲入他的視野,並且可能不會留下任何印象,但我依舊無憾。所以我幾乎每時每刻都是在期待那一瞬的到來,彷彿這一天所有其它的時間都成了可有可無的點綴,我甚至希望老天可以省略一天中那大多數的時光,只留下我所期待的那幸福的一刻,彷彿我就只爲那一刻而活。我想我是真的無藥可救了,但我能控制我的言行使它不至於溢於言表,卻永遠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所以那天,當我見到是義叔從車裡走出來爲我們開車門時就忍不住的失落起來。
上了車,我不再說話,雅子調了個舒服的位置坐好,就四下望望漫不經心的問啊:“義叔,他今天怎麼沒來?”
“他?”我從反光鏡中看到義叔臉上曖昧的笑容,“他是誰呀?”
“安少陽了!”雅子脫口而出,絲毫沒有察覺到義叔話中強烈的暗示語氣。
我偷看了雅子一眼,她還是滿不在乎的四下觀望,我深鎖了眉頭,驚異於她的坦然和語氣中無法探知的感覺。
我越來越不理解,是認爲理所當然無需隱諱,還是真的對安少陽沒有那種戀慕的感覺?
義叔無奈的笑:“老闆帶他去竇老闆那邊赴宴了,大概要到很晚。”
那天,我們依舊來了這座街心公園,按平時一貫的做法展開各自的畫板,這次雅子選定的景物是一座假山,因爲開春的緣故沒有花團錦簇,只是近身佈滿一地青翠,因而讓這座暗灰色的怪石就顯得更加突兀卓絕,有一種凜然、冷傲的氣勢。
我依舊是對着那眼泉苦苦琢磨,不過我的作品也完成的差不多了,就差給這眼泉蒙上它所揮灑出來的迷濛的面紗。
我們幾乎是面對面的,但卻無心理會彼此,因爲我們投入藝術時是一樣的執迷。
良久,我點下最後一筆,深深出了口氣,擡眼的瞬間我的目光穿過迷夢的水霧輕紗,捕捉到那個令我神往的身影,他就站在我的正對面——雅子的身後,默無聲息的看着雅子在他面前極投入的創作。
顯然雅子是太專注了,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已被關注了很久,他表情很平淡,卻充滿嚴肅的溫柔,那目光像是在欣賞一件珍寶那樣誠摯、深沉。
我想開口的衝動被那遙不可及的深沉目光鎮住了,硬是梗在喉頭,我只能以同樣誠摯但略加羨慕的目光凝視我一直想專注去看的人。我明白這就是我與他之間最近的距離,心中有點苦澀,但這樣的凝視又讓我感到莫大的幸福。
終於雅子收住了筆,擡頭望我一眼,很不解的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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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衝她笑:“能被一個真心喜歡自己的人默默的注視着真幸福!”我不經意的脫口而出,就覺得眼中有熱烈的液體涌動。
雅子抿了一下嘴,很不解的看我,然後脫口而出:“能默默的注視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我看得出她眼中認真的意味,那也是完全的有感而發。
我擡眼看了安少陽,雅子才發現我眼中的異樣,疑惑的轉頭,是安少陽。可她似乎沒有半分詫異的舉動,衝他笑笑,他也笑笑。趁他們對視的間隙我抹淨了即將溢出的淚水。
雅子轉過身又畫了幾筆纔開始收拾東西,然後三個人並排走向公園大門。
“你不是陪伯父赴宴了嗎?”我問。
“不放心你們,就先過來接你們了,一會兒就回去。”安少陽很爽朗的說。
“我們又不是小孩子,”雅子扯了一把路旁的柳條,但在它們骨折之前又適時的鬆手,“你好像很不正常!”她回頭瞅了安少陽一眼。
雖然安少陽對她這句話抱着和我一樣的不解的心態,我剛想開口替他抱不平,卻被他搶先開了口:“關心你的人都是不正常嗎?”他的語氣淡淡的,沒有絲毫慍怒卻滿載溫柔。
我急忙點頭以示贊成,人家大老遠跑來接你,反而被說成是“不正常”,這也太不公平了,就算沒有感動,最起碼說聲謝謝以表心意嘛!
“你是個男人,不是嗎?”雅子轉頭笑了一下又回過頭去走她的路,重重踢飛腳下的一塊石子,說:“據我所知你們這些男人全都熱衷於權勢、金錢,把權勢地位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一有機會,哪個不是藉機攀附一下權貴巨賈,謀得自己的利益,而今天對你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你卻丟下那很可能讓你魚躍龍門的宴會跑到這裡來見識枯木、死水,這不是很不正常嗎?”雅子淡淡的說着,嘴角帶着無所謂的淺笑,讓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安少陽沒有辯駁繼續走他的路。
我卻終於按奈不住,受不了雅子的固執己見,這對安少陽來說是極不公平的,他是什麼樣的人難道她不知道麼?他不攀附權貴難道不該受到表揚嗎?難道她不知道他跑這一趟全是爲了她?
雖然我聽得出雅子的話並不是針對安少陽的,更多的是對她那一生都在名利場上打滾的父親,爲她的母親抱不平,但現在接受正面批評的是安少陽——我心目中幾近完美的男子。雖然我也極度同情我那一生都處於憂慮中的柳伯母,但依舊得爲安少陽說點什麼。
“雅子,你這樣說不公平,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只熱衷於名利,至少安少陽就是個例外。”
我笑着看了安少陽一眼,雖然我盡我所能讓自己的語調保持在客觀的立場,可雅子還是聽出了什麼似的,轉頭衝我們倆打量一番,很曖昧的衝我笑。
我想那一刻我的臉一定又是止不住的緋紅一片,我怕被洞穿心境,雖然明知掩藏不住。
我生怕雅子在安少陽面前說什麼,但同時也爲了掩藏自己的心虛,我怯生生的開口:“你看什麼?難道我說錯了嗎?”
“不,你沒說錯,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你緊張什麼!”雅子詭異的笑容又讓我不安。
“我哪有緊張?”那一刻連我自己都聽出自己的底氣不足,雅子一定更能洞悉一切,我當時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讓安少陽感到任何異樣,我不想他爲難。
雖然我明知道,就算他知道了我對他的心意也不會有絲毫爲難,因爲他一心所繫的就只有雅子,我根本不可能成爲他的牽絆,可我依然在意他對我的印象和我面對他時的感覺。
我想那時我是真的被剛剛萌芽的愛情衝昏了頭腦,安少陽是那麼睿智的一個人,我怎會一直以爲他看不出我對他的心意,即便在言行上我掩藏得很好,但真正敏銳的人僅憑一個眼神的交遞便可洞穿一切。
而那時我是真的迷茫到可笑的地步。
我們隨後就轉移了話題,那是我有些許不解,安少陽爲什麼不辯解?
現在我明白了他的沉默。
我們當時都全然不知他之所以願意混進這個污濁、險惡的羣體,全然不是爲了名,也不是爲了利,而是爲了雅子。他是那麼純粹的一個人,我們總不能指望他昭告天下他所做的一切全然是爲了一個女子吧!雖然也許他並不在乎把自己的心意昭告給全天下的人知道,但卻無法讓他在雅子面前親口表述自己的犧牲有多麼偉大!他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維繫自己在雅子心目中的形象,就像我盡心盡力也要在他心中保持完好一般。但他有比我更好的理由去那樣做,如果說我做的註定是毫無意義的掙扎,那麼他做的就是大有前景的奮鬥。
但也許他並沒有非分之想,只想遠遠守護一份已存於心的美麗,但我已認定他們是註定要走到一起的的伴侶。不僅僅是因爲父母之命,也憑我女性敏銳的第六感覺。
那天安少陽送我們分別回家後就回去了竇家大宅,那裡的三輛老爺車就只剩下竇家原有的一輛,顯然參加宴會的另兩位已經走了。安少陽把車停在大門口卻沒有下車進竇家,他仰面坐在駕駛位上,靜靜的等。他不喜歡這種生活狀態,但這是他選的路,他無路可退。但最重要的是他不後悔,哪怕最後一無所有。
沉思着腦海中閃過雅子的笑臉,他笑了一下,便射來一縷光,竇家大門開了,狼狗狂吠,柳伯父在竇老闆的陪同下走出來,安少陽翻身下車開門,已和老朋友作過別的伯父上了車,路上他問:“怎麼回來了也不進去?”
“我不習慣那種大場面!”安少陽的臉上沒有表情,伯父搖頭無奈的笑。